「我們新藥業希望能夠調整到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柳惠光說。
徐義德受到馬慕韓的讚揚,興致勃發了,提高了嗓子說:
「當然,如果政府肯調整到百分之二十以上,不但新藥業,各業一定都歡喜。這一點,我看政府很難做到。至於私商經營範圍問題,也沒有完全解決。比方說國營公司和合作社到處擴充零售業務,賣的又是熱門貨和進口商品,這麼一來,私商自然受了影響,經營範圍不徹底解決,調整差價的利潤也就有限了。……」
「你看經營範圍怎麼調整好呢?」唐仲笙手裡夾著香菸沒吸,蹙著眉頭在想。
「私商也希望調整一下,最好國營公司和合作社不要繼續擴充零售業務,多讓一些私商經營;中國百貨公司把熱門貨讓一些給私商,同時,讓熱門貨不要搭上冷背貨;進出口公司再讓一些進口商品給私商,這樣,保險私商滿意了。」
柳惠光聽到剛才馬慕韓讚揚了徐義德,以為徐義德的意見大概都是正確的。他剛才只是反映了這次調整中一般情況,有些問題也想到了,沒有把握,不好隨便提。徐義德提的經營範圍問題,正是他想提的。這個問題和利華藥房的利害關係太大了,忍不住真情流露,熱烈附和道:
「德公真有見地,善於發現問題,又敢於提出意見。經營範圍問題要是能照德公的意見解決,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別的行業我不大清楚,西藥業是雙手贊成的,特別是進口藥品實在是,啊,實在是太需要了。顧客常來買,就是沒有貨,眼睜睜地看著鈔票跑到國營藥品公司去了,真可惜!」
「意見好是好,鈔票要跑到私營商店來,國營公司經營啥呢?打烊嗎?」
柳惠光不知道唐仲笙因為徐義德在馬慕韓和大家面前搶了上風,心中不滿,他懵裡懵懂地伸出頭來,無辜捱了唐仲笙一記。還沒有醒悟過來,認真地辯白道:
「誰要國營公司打烊呢?那不是反對國營領導嗎?我可沒有這個意思。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只是希望國營公司讓點給私營商店做,這樣,我們就更有油水了。」
「這不是誤會不誤會的問題,國營公司不是阿木林,他們不會想到這一層?有些意見在我們私商看是對的,可是從國營角度看,就不一定對,從發展國民經濟來看,更不一定對了。」
「仲笙兄這個意見很好。我們要從全面來看問題。政府這次調整商業中的公私關係,一般說,是滿足我們工商界要求的。這次調整,是新民主主義經濟發展的必然規律。根據《共同綱領》規定,新民主主義經濟是五種經濟組成,其中就有資本主義經濟的一份,但是要以國營經濟為主體,在國營經濟的領導之下有限制地發展,最後資本主義經濟要走上社會主義道路。資本主義經濟不能無限制發展的,老實說,在今天的社會里也不允許。我們不如識相點,就在一定範圍內發展,談具體條件,比較實惠。這次趙副主委到上海來,反映情況,要在這個範圍以內考慮,不要讓他感到我們上海沒有水平。」
「究竟是慕韓兄,雄才大略,高瞻遠矚,又有理論,又有實際,理解政府的政策法令,又能站穩工商界的立場,代表大家利益講話。就憑慕韓兄剛才一番宏論,不是我當面奉承,這麼高的水平,全國工商界找不出第二位來。」馮永祥把右手大拇指一蹺,說,「不折不扣是這個!大家談得大概也累了,不要這麼緊張,讓我來給大家輕鬆輕鬆。」
他邊談邊走過去,把門開啟,外邊登時飄進來一股刺鼻的濃郁的咖啡的香味。他的鼻子一皺,用右手食指向自己鼻尖一劃,欣賞地說:
「道地的s·w。」
徐義德在一旁幫腔:
「怪不得這麼香哩!」
「停一歇你們嘗一嘗,就瞭解其中味道無窮,簡直妙不可以醬油……」
馮永祥的話音還沒有落地,門外的服務員手裡託著兩盤熱氣騰騰的白花花的揚州包子走了進來,包子散發出誘人食慾的香味,接著,又在每個人面前的矮茶几上放了一杯咖啡,一縷一縷熱氣如煙一般的在米色的厚瓷杯子上面飄蕩。
潘宏福的肚子早就餓了,伸手抓了一個包子往嘴裡塞,是乾菜的,他特別喜歡又甜又鹹的味道,嘻著嘴,樂滋滋地說:
「永祥兄,沒想到今天能吃到這麼好的點心,你這一手,真妙!」
「這就是阿永的秘密。」江菊霞給金懋廉開了一個玩笑,心裡老是不愉快。她並不在乎金懋廉開玩笑,可是唐仲笙的笑話說得過火,尤其是當著徐義德的面,真叫她哭笑不得。要是換了別人,一定下不了臺。唐仲笙給她一質問,雖說不再鬧下去了,可是她心裡總有一個疙瘩。她怕徐義德真的誤會她,其實,她才不把馮永祥這樣輕薄少年放在眼裡。今天談的又是商業上的問題,這方面她不熟悉,不要談錯了叫人笑話。她就默默坐在那裡,用雪白的右邊胳臂,託著塗了濃厚脂粉的噴香的腮巴子,望著擺在對面壁爐上邊的一盆水仙花靜聽。潘宏福一稱讚馮永祥,正好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她說完了,暗暗朝徐義德那邊覷了一眼。他只顧低著頭吃包子,彷彿沒有聽見她這句話。她心裡說:他心中怎麼會記住我哩。可是她還是怕徐義德誤會,又嬌聲滴滴地補了兩句,「因為慕韓兄喜歡吃揚州菜,阿永今天特地找了揚州廚子來,做些點心,請大家嚐嚐。我本來想早點告訴大家,他一定不答應。這個秘密大家都明白了嗎?」
「叫你不要講,你還是講出來了。」馮永祥沒有吃包子,他喝了一口咖啡,看今天咖啡煮得怎麼樣,覺得味道不錯,放心了。他說,「凡事只講七成,才有點味道,一講穿了,就味道缺缺。」
「我喜歡有啥講啥,誰像你那樣咬文嚼字,叫人疑神疑鬼。」
「別人怕疑神疑鬼,你還怕嗎?」
「啐!」
「哎喲,大姐生氣了,小弟告罪,還請原諒則個!」
馮永祥幾句京劇道白腔,說得大家鬨堂大笑。徐義德嘴裡剛咬了一口豬油豆沙包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差點噎住了。他趕快吞下去,喝了一口咖啡,大聲叫道:
「今天咖啡真好,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香的咖啡!」
柳惠光連忙端起米色杯子嚐了一口,仔細用舌頭回味,點頭說:
「確實很好。‘紅房子’的咖啡在上海最出名了,和今天的咖啡一比,顯得差遠了。」
馬慕韓喝了一口,微微笑了笑,沒有吱聲。
潘宏福一口氣喝了兩口,還是辨別不出來,要求道,「能公佈嗎?」
「絕對不能。」馮永祥給潘宏福一再追問,更顯得十分神秘。
「阿永在裡面放了白蘭地。」
馬慕韓一語道破,大家不約而同地滿意地點點頭。只有馮永祥有點失望,聳一聳肩膀,說:
「這個秘密又讓你暴露了!」
「天下沒有永遠的秘密,最大的秘密,最後總有人曉得的。」
「這又是馬列主義。慕韓兄啥事體都提高到理論上來,確實比我們高一等!」
「能夠理解慕韓兄的理論,可見永祥兄的水平也很高。」徐義德看見唐仲笙在注意他講話,他就不再說下去。剛才唐仲笙指桑罵槐,他還沒有還擊哩。等了一會,室內悄悄的,只見大家細細在品咖啡的滋味,他慢慢說道,「慕韓兄說得對,反映情況,要有一個範圍。我剛才不過是反映商業方面一些意見,在分會內部提出來研究,我個人也不完全同意那些看法,要不要反映給趙副主委,更值得研究了。」
「在分會內部可以敞開來談,啥意見都可以研究。」馬慕韓說完了,等大家談。
江菊霞見大家都談了一些意見,她不能再落後了,細聲地說:
「對商業我是一竅不通,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不過,我耳邊也聽到一些意見……」
「不要客氣了,我們的勞資專家,」馮永祥笑著說,「你哪一行哪一業不精通?怎麼忽然這樣謙虛起來了?」
「我啥辰光不謙虛的?阿永,你別亂嚼蛆。」江菊霞舉起胳臂,用右手食指點了馮永祥一下。
馮永祥馬上張開嘴,伸出一條紅膩膩的舌頭出來,過了一忽,說:
「我的好大姐,別這麼厲害!我怕你,好!」
「你要怕人,人早就成了神仙。」江菊霞見他那副鬼臉,又好氣又好笑。她不再理他,往下說道,「這次調整,批發商還有意見,只調整了批發差價,沒提到批發和廠盤差價,批發商沒有嚐到甜頭。上海批發商在全國來說,是最多的,他們在私營商業中也是一部分力量。要是政府能調整批發和廠盤差價,那麼,商業同仁就皆大歡喜了。」
「這也是一個問題,」馬慕韓在筆記本上記了一下,說,「我想政府不會不想到這一方面,這恐怕和政府對批發商的政策有關,現在國營公司直接批發給私營商店,批發商這個環節能維持多久,還是個問題。政府的底盤,我們還摸不透,要和趙副主委先商量一下,看該不該提。」
「批發起點也有問題,」江菊霞接著說,「這次提高了批發起點,小戶是滿意了,小戶因為資金短絀,提高了反而感到困難,紙商就認為三令起批,小戶無力購買,希望恢復一令起批。」
「這麼一來,政府就難了,一令起批大中戶不滿意,三令起批小戶又有意見,這個意見不好向趙副主委提。人家是中央大員,又是我們民建總會的有名理論家,到上海來是瞭解民建和工商界的重大問題,這樣的問題擺在他面前,保險他不會看的。」
唐仲笙這麼一說,不啻迎頭給江菊霞潑了一盆冷水。她嘟著嘴,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見大家在等她講話,便給自己辯解:
「我早就說我對商業一竅不通,沒人說話,我不過補個空子。慕韓兄剛才不是講了,在分會內部啥都可以談,我也沒有要反映給趙副主委,你何必操那份心?你是智多星,我倒要聽聽你的高見。」
「我沒有高見,」唐仲笙見她認真生起氣來了,馬上堆著笑容,說,「就是有點看法,也是低見。」
「所見不論高低,有見則靈。」馮永祥插科打諢地說,「低見也歡迎!」
大家的眼光都對著唐仲笙,他給江菊霞「將」了這一「軍」,感到有點窘,隨便應付過去吧,一定貽笑大方,真知灼見一時又想不起來。他鎮靜地舉目四顧,見柳惠光又坐在斜對面角落上的長靠椅上,一叢吊蘭遮住他半個面孔。他說:
「我現在連低見也沒有,我是辦菸廠的,要是讓我嘗煙的味道,不管你們拿啥牌子的香菸來,我閉著眼睛一嘗,保證可以說出是啥牌子,哪路貨色。至於商業中的問題,我也是一竅不通。現成行家在這裡,你們不問,倒反而問我,這不是笑話!」
「你說是誰?」江菊霞緊接著追問。
「利華藥房柳惠光大老闆。」唐仲笙向角上一指,他縮排沙發,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
柳惠光對大家一個勁直搖手,講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這麼大的問題,我怎麼敢談?在座都是上海工商界的大亨,見多識廣,走過的橋比我走過的路還多。德公剛才談得很內行,還是請他談談吧。」
「德公,有何高見?」馮永祥對柳惠光沒有興趣,料他也談不出啥名堂來,正愁怎麼暗示他少說為妙,他自己倒識相,推到徐義德身上去了。
「我沒有高見。」
「隨便談吧。」馬慕韓催促徐義德。
徐義德不好再謙辭,喝了一口咖啡,說:
「上次我們在莫有財慕韓兄的宴會上,不是談了工業和商業的關係,當時商業困難,不能起蓄水池的作用,影響了工業。現在商業一活躍,對工業也會有影響。這次調整商業,可以刺激私營工業的發展。大家關心這次調整,不是沒有原因的。……」
馬慕韓聽到這裡,心中十分折服。他本來對這次調整興趣不大,認為和自己企業沒有關係,沒有看到商業對工業影響的這一方面。他一邊記著,一邊說:
「德公這個意見很對。」
「這次調整商業,好像是一陣春雷,令人振奮,使我們對政府政策有了進一步認識,受到實際教育,經營信心提高了,不少商店的壽命也可以延長了。這就是說,私營商業還有前途。這次調整,總的說來,應該滿意的。但不能說沒有問題,政府政策雖然正確,能不能認真貫徹,還要看幹部。大家記得宛芝過生日那天,信老在書房裡說的話嗎?」
大家面面相覷,一時想不起來徐義德所指潘信誠講的話,徐義德自己談了出來:
「信老說:共產黨的幹部,一般的是上級好,中級差,下級糟。當時我不以為然,後來我留心觀察,覺得也有道理。真正執行政策的是下級幹部,就怕下級糟。我擔心名為調整,實際落空。當然不好正面向政府這麼提。但我們可以說,希望政府這次政策堅決貫徹到底;另外蒐集少數沒有很好貫徹的例子,政府首長問起,順便提一下,就把意思暗示過去了。」
「這個辦法妙極了!」金懋廉稱讚說,「工業和商業都好轉了,我們金融界也有了苗頭。」
「還有利潤問題也可以提一下,棉布業希望白坯,色布和零匹等平均有百分之十五的毛利,毛絨業照規定批發百分之八,零售百分之十五,平均實際開支是百分之十六,這也要合理調整。……」
「德公提的這個問題對,我想起了糖業也有意見。」金懋廉插上來說,「榴花砂糖,上海掛牌六十三萬,和廣州比起來,雖然有五萬差價,因為運費關係,實際成本需要六十四萬,賣出就要虧本,也希望有合理利潤。」
「這是地區差價,屬於另外一個問題了。當然也可以提。」徐義德接下去說,「利潤問題,不能一個行業一個行業提,那太瑣碎了,趙副主委是大人物,一定是從政策方針上看問題。我們只能這樣提,希望各行各業有合理利潤。鄭主任在全國工商聯籌備會議上不是說可以有百分之十到三十的利潤嗎?這次調整幅度狹了一點,提出個別行業利潤太薄,不夠維持開支,政府當然懂得我們要求擴大調整幅度,這樣各行各業就會滿意了,我們工業自然也就有了好處。」
馮永祥帶頭鼓掌,大家跟著啪啪地鼓掌。清脆的掌聲還沒有完全消逝,馮永祥站在馬蹄形沙發當中,向徐義德伸出大拇指,說道:
「高見,高見!小弟六體投地佩服!」馮永祥講話喜歡誇大,連「五體投地」也要說成「六體投地」。
「不過一些低見罷了。」
馬慕韓迅速地把徐義德剛才那些意見記下。他認為今天的收穫不小。看出徐義德的才幹確實不凡。馮永祥把他放在自己的口袋裡,實在有點埋沒人才,要想法把他抓到自己手裡,又感到有點燙手。他不露痕跡地說:
「今天談得很好。德公從工商業關係來談調整,和我們的看法完全一致。政府這次調整,雖然還有一些次要問題,但對私營經濟確實起了刺激作用,對我們是有好處的。這次趙副主委要求,我們要很好反映存在的問題。大家可以多活動活動,聽聽同業的意見,有重要訊息,不必等開會,可以先找我談談。」他望見馮永祥坐在江菊霞沙發的扶手上,兩人嘰嘰咕咕地不知道在說啥,怕他們不滿意,又補了一句,「找阿永、大姐談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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