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懋廉站在民建上海分會第三會議室的門口愣住了,以為走錯了門,只見屋子裡三面擺著嶄新的紫色絲絨的沙發,排列成馬蹄形,每張沙發面前都有一張暗紅色檀香木的矮茶几;馬蹄形沙發對面的牆上掛了一幅唐伯虎的山水;地上鋪著一寸來厚的碧綠地毯,迎窗兩個牆角的茶几上各放著一盆吊蘭,長得鬱鬱蔥蔥,一叢一叢的清秀的綠葉幾乎要拖到碧綠地毯上,把橙黃的花兒差點遮蓋住了。他暗自思忖:這哪裡像個會議室呢?可是沙發上已經有人坐著了。

馮永祥見他站在門口不進來,連忙迎上去,拱手笑道:

「懋廉兄,怎麼站在那裡發呆?」

他給馮永祥一問,這才注意到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慌忙欠身答道:

「好漂亮的會議室!」

馮永祥眉宇間隱隱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問:

「滿意嗎?」

「滿意極哪!」

「這是阿永的得意傑作。」江菊霞坐在馬蹄形右邊尾端的沙發上,說,「別人是為人民服務,他是為民族資產階級服務。」

馮永祥並不在乎江菊霞帶有醋意的諷刺,他的腦袋在空中一晃,說:

「在下就是為民族資產階級服務的。我們民建開會,不能像人民政府開會那樣,一張長桌子,四邊放上一些硬邦邦的椅子,乾巴巴開上幾個鐘點,乖乖龍的冬,真叫人吃不消。民建就是民建。在座各位都是大老闆,開會當然有所不同。要是我這個副秘書長讓你們坐硬板凳,保險你們二回就不來了。各位大老闆生活習慣,鄙人瞭如指掌,就是開會,也應該舒舒服服,享受享受,大家才樂意來。你們說,是?」

「自從永祥兄擔任了副秘書長,我們分會便大有起色,過去不肯參加民建的,現在肯參加了,過去不大來分會的,現在常來了。只要分會發通知,沒有一個大亨缺席的。下了班,沒事,有些人也歡喜到分會來坐坐。這和永祥兄的苦心佈置,大有關係。」

「仲笙這話一點不錯。」徐義德知道民建中央趙副主委要到上海來,他一有機會就要恭維馮永祥兩句。馮永祥講完了,不料唐仲笙搶了先,現在不能再錯過機會。徐義德站起來說,「工商界的朋友都很高興,有了永祥兄在民建會才有噱頭,不說別的,單講這會議室佈置得又華麗又典雅,還很舒服,別說人民政府,就說工商聯,也沒有這麼講究的會議室。在這樣會議室裡開上一天會,一點也不覺得累。」

他坐了下去,把右腿放在左腿上,晃了晃,說:

「真愜意。」他一眼看到面前的黃澄澄的福建蜜橘和碧綠的膠東的香蕉蘋果,水果旁邊還有兩碟子蘇州稻香村松子糖和核桃糖,他拿了一粒松子糖放在嘴裡,說,「還有這個,永祥兄想得真周到。」

江菊霞瞟了徐義德一眼,說:

「好戲還在後頭哩!……」

馮永祥慌忙從門口走過來,雙手對她直搖:

「我的好大姐,暫時不要宣佈。」

「還要保守秘密嗎?」

「不是的,」馮永祥說,「一說出來就不稀奇了。辦事就要出其不意,這才有噱頭。」

金懋廉跟著馮永祥走過來,跨上一步,歪著頭,望著馮永樣說:

「你和江大姐之間有啥秘密嗎?」

「當然有秘密。天知,地知,她知,我知,不足為外人道也。」

金懋廉學馮永祥的腔調,湊趣地說:

「可得而聞乎?」

馮永祥更加神秘地說:

「不可,不可。」

潘宏福在一旁起鬨:

「啥秘密?應該向大家公佈公佈。」

「不能公佈,」唐仲笙坐在沙發上,拼命吸了一口東華菸草公司出品的仙鶴牌香菸,覺得煙味淡而醇,精神煥發地說,「一公佈,打破了醋罈子,我們的會也開不成了。」

他的眼睛朝徐義德身上掃了一下。徐義德無動於衷。他知道馮永祥的眼光高,不會看上江菊霞的,而且馮永祥不必走她的路,他和史步雲可以直接往來。不過唐仲笙在眾人面前敲她一記,卻使人難堪。他不好插上去幫一手,那會露了馬腳,證實了唐仲笙的話。他輕蔑地把包松子糖的玻璃紙往茶几上一扔,沒理唐仲笙。

「仲笙,」江菊霞把眼睛一瞪,炯炯地對著唐仲笙,毫不客氣地直呼其名,質問道:「你講啥閒話?」

「講啥閒話?」唐仲笙從馮永祥那裡瞭解一點她和徐義德之間的曖昧關係,心裡很有把握,並不懼怕她的威脅。但也覺得這一記太結棍了一點,叫她有點吃不消。他暗暗轉了彎,說,「這是笑話。」

馮永祥不滿意唐仲笙開了這麼大的玩笑,差點叫他掌握的徐義德和江菊霞之間的秘密給洩露出去,收不回來,幸虧唐仲笙轉了彎,他竭力把它掩蓋過去:

「不要再講笑話了。我和江大姐都是分會的副秘書長,分會一些事情都交給我們辦,沒有辦好以前,當然是秘密。今天這個秘密,也不是啥秘密,散會以前,我保證讓諸位大老闆曉得。」

「為啥要等到散會的辰光?」

說這話的是馬慕韓,他匆匆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聽到馮永祥最後幾句話,以為指的是趙副主委來上海的事。他認為無須保守秘密。馮永祥怕把話題岔開,沒有給他解釋,笑嘻嘻地迎上去,對他說道:

「報告馬副主任兼秘座閣下,人都到齊了,只等你來主持會議。」

「有點事體,來遲了一步。不必等我,你們先談起來,阿永。」

「這怎麼行?秘書長不來,我們當助手的焉能越權?那不是要說我馮永祥篡奪領導嗎?」

「我這個秘書長不過是掛掛名,其實掛這個名也是多餘的,主要的還是靠你,……」馬慕韓看見江菊霞穿了一件短袖墨綠的絲絨旗袍,右邊大襟上繡了兩朵大紅玫瑰,和左邊下襬那兒繡的五朵大紅玫瑰遙遙呼應,兩隻雪白的胳臂放在紅絲絨的沙發扶手上,顯得益發細嫩。她一對風騷的眼睛正注意著他。他馬上改口說,「主要的還是靠你們,你和江大姐偏勞一些,有些事體,你們辦了,給我彙報一下就行了。」

「這次非等你不行。」馮永祥覺得馬慕韓識相,夠朋友,把分會具體的事交給他辦。他雖然沒有當上秘書長,心裡也得到一些安慰。

「你來主持,瞭解情況更全面一些。」江菊霞也滿意馬慕韓這番話。她感激馮永祥剛才給她掩飾過去,唐仲笙要是追問,她就難處了。馮永祥是第一副秘書長,和政府首長又比她接近,更要另眼相看。她補了一句,「阿永總是客氣,有些事,其實他辦了向你彙報也一樣,他總要等你。」

「以後不要等我了。」馬慕韓坐了下來,喝了一口龍井茶,望了大家一眼,說,「那麼,就談起來吧。首先,向大家報告一個訊息,也可以說是秘密吧,就是民建中央趙副主任委員這兩天要到上海來視察工作,曾給史步老一封信,要我們先蒐集一下工商界存在的問題,他到上海後,好和分會幾個負責人研究。今天請大家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大家覺得最近有啥問題?」

「工業問題麼,中央兩會以後,根據財經委鄭主任的指示,基本問題確實解決了。」金懋廉坐在馬慕韓旁邊,想了想,說,「最近人民政府調整了商業中的公私關係問題,倒是可以談談。」

「就請你談談,好?」馬慕韓當了民建分會的副主任委員以後,在工商界朋友們面前顯得比過去謙遜一些,常常要徵求一下別人的意見。他說,「信通銀行和商業方面往來也不少,一定了解許多情況。」

「信通雖然瞭解一些情況,但在各位面前,就談不上了。要談商業問題,這裡有行家,輪不到我的頭上。」

「哪一位?」馬慕韓在四處尋找,在座大多數是工業資本家和一些軍師人物,不知道金懋廉指的是誰。

「你把我們惠光兄忘記了嗎?」

金懋廉伸出右手來向左邊角落一指。大家的眼光都跟他的手指轉過去。柳惠光穿了一件古銅色的素綢面子的絲棉袍子,腳上穿了一雙黑絲絨棉鞋,雙手籠在袖筒裡,背微微佝僂著,側身坐在吊蘭旁邊的一張長靠椅上,手裡撫弄著吊蘭的清秀的葉子。剛才大家開江菊霞的玩笑,他緊緊閉著嘴,不敢吱聲,得罪了誰也不好。聽見有人叫了一聲「惠光兄」,他一怔,慌忙放下手裡吊蘭的葉子,轉過身子來看大家,和他們的眼光碰個正著。他微微低下頭來,把絲棉袍子下襬拉拉平,堆著笑容,謹慎地問道:

「啥事體?」

馬慕韓把剛才的話說了一遍,然後說:

「懋廉兄推你談。」

「我?」柳惠光睜大兩隻眼睛,說,「我算老幾?利華不過是芝麻大的小藥房,我能瞭解多少?懋廉兄的眼力,小弟一向佩服,這回可是錯了。」

「不管怎麼說,你總有親身體會。這次政府調整批零差價,藥材業不是很滿意嗎?」

「懋廉兄說得對,你從事商業的,總比我們瞭解多一點。你先開個頭吧。」

馬慕韓這麼一說,柳惠光覺得不好再推辭了。他猶豫了一下,站了起來,拍拍絲棉袍子,走到馬蹄形的沙發面前來,說:

「慕韓兄要我開個頭,我只好遵命。說得不對地方,還請各位指教。這次政府調整商業,大家聽到訊息,喜形於色,奔走相告,互相恭喜道賀,都說國營照顧我們生意,就有生路,今後一定要拿出良心來做生意,保證完成稅收任務,來報答政府。人民政府真是刮刮叫,啥事體都關心。過去同業認為有困難向政府反映,也是白搭;現在看來應該多和政府接近接近。甚至有人說:過去我們對政府不滿,說學習《共同綱領》,只是小和尚唸經,不得不念,現在看到共產黨講到做到,今後不叫我們學習,我們也要學習了。這次調整,把商業當中公私關係的主要問題都解決了,批零差價問題,地區差價問題,收購問題,利潤問題,還有批發起點問題,全解決了。我遇到幾個行業公會的主委,他們都說:國營對私營這樣照顧,真是無微不至。有的資方曾經和職工討論歇業問題,聽到調整訊息,立刻召開勞資協商會議,決心不再歇業。有的資方因為工資發不出,準備解僱職工,聽到訊息,資方不提解僱問題了,認為只要有利可圖,工資發不出,借也得借來。南貨業聽了訊息,更是高興,他們說:商業調整,過去夢寐以求,今天居然實現,怎不叫人振奮?南貨業準備擴大聯購組,要大力發展業務了。」柳惠光喘了一口氣,見大家都在凝神聽他說,心裡很高興,「總之一句話,這次政府調整商業,大家是滿意的。」

「我聽到棉布業方面說,」潘宏福接上去說,「私營商業中批零差價,經營範圍這些問題解決以後,其他資金等等問題,都是次要的,只要有利可圖,老闆會想辦法來解決的。」

「沒有一點問題嗎?」唐仲笙本來靠在沙發上,為了讓人家看見他,特地移到沙發前面來。

「這個,」柳惠光不知道怎麼回答好,等了一會,說,「我還沒有想。」

潘宏福因為爸爸今天沒有來,他無拘無束,顯得比往常活躍。他感到唐仲笙的問題也是問他的,柳惠光給他問住了,可難不倒潘宏福。他反問唐仲笙:

「你看有啥問題!」

「別的暫且不談,這次調整批零差價,勢必要提高存貨估價,加重稅款,政府又要撈一票。」

馮永祥的腦袋在空中晃了一晃,讚賞地說:

「仲笙兄真不愧是稅法專家!三句話不離本行,一談就談到稅法上來。這確實是個問題。」

「這是一個問題,也不是一個什麼問題。」

徐義德這兩句話引起全屋子的人注意。馮永祥歪著腦袋對他說:

「德公,倒要聽聽你的妙論。」

「批零差價提高,存貨估價跟著提高,稅款自然加重,從這方面看,確實是一個問題。可是批零差價提高,利潤也跟著提高,加點稅款,不算啥,這就不是一個問題了。我們不怕稅款,這都由顧客身上出,我們自己不會拿出一張鈔票來。」

馮永祥蹺起右手的大拇指說:

「德公真了不起!」

「自然啦,」唐仲笙冷冷地說,「人家是鐵算盤麼,誰能算過他哩!」

馮永祥登時想起無意之中壓低了唐仲笙,眉毛一皺,急中生智,馬上補了兩句:

「我們民建分會真是謀臣如雨,猛將如雲,濟濟一堂,各有千秋。不管多麼大的問題,只要我們一討論,許多事體都看清楚了。」

馬慕韓把話拉到正題上來:

「剛才仲笙兄只是從稅法方面提了看法,其它方面一定還有不少問題,哪一位再談談?」

徐義德立刻接上去說:

「批零差價雖然已經調整了,有些行業認為調整幅度不大,利潤不厚。棉布業希望由百分之十擴大到百分之十八;儀器文具業希望金筆能夠由百分之十六擴大到二十;百貨業也希望從現有差價調整到百分之二十……」

「這倒是個問題。」馬慕韓記在黑皮的小筆記本上。這次調整和他關係不大。他興趣缺缺。看到商業的朋友興趣很濃,趙副主委又要了解上海工商界最近情況,這麼一來,也引起他一些興趣來了。他鼓勵徐義德,說:「這個問題提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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