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既是張家的人,這樣大的事體為啥不告訴我?」

「入黨是我個人的事。我打了報告,也不曉得夠不夠條件,區委沒有批准,怎麼對你說呢!今天黨支部才通知我批准了。我還沒來得及給你說,你就發這麼大的脾氣!」

「入黨是你個人的事體?」巧珠奶奶打斷她的話,質問道,「你是不是張家的人?你加入了共產黨,為啥不告訴我?倒給我說說看!」

「參加共產黨是為了鬧革命,是我個人的事,不是張家的事。」

「哎喲,說得倒輕巧。你參加共產黨,同張家沒關係,哼,一筆寫不下兩個張家,萬一出了事,和張家能沒關係?」解放以前,國民黨反動派在上海亂抓亂殺共產黨的事體,在巧珠奶奶腦筋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以為現在生活好做了,又搬進漕陽新村,領了工資,鈔票放在家裡過夜不用發愁,既不愁吃,也不愁穿,學海在人民銀行裡還有點存款,應該安安分分過幾天舒服日子,參加共產黨做啥呢?

湯阿英猜出了巧珠奶奶的憂慮,直截了當地說:

「現在是共產黨的天下,你怕啥呢?」

「誰還不曉得現在共產黨解放軍坐的江山,用不著你教訓我。我這個老婆子再落後,這點事體還不瞭解?別把我看扁了。」

「你瞭解,怕啥呢?」

「萬一國民黨反動派……」

湯阿英不等她說完,插上去說:

「國民黨反動派這一輩子別再想回上海了。就憑蔣該死手下那幾個人,能派啥用場?他們要回來,我們一個人一口唾沫也把他們淹死了。娘,你放心好了。」

「這個我曉得。」巧珠奶奶發覺自己的顧慮不對,連忙改口,把話題岔開,問湯阿英,「當了黨員,他們加你工資嗎?」

「不,這和加工資沒有關係。」

「那麼,是不是提拔你領導啥工作呢?」

「黨員就是黨員,要啥提拔哩!」

巧珠奶奶困惑不解了:

「這麼說,入了黨,一點好處沒有,還不是跟不入黨一樣,你為啥要入呢?」

「不是告訴你了嗎?為的是革命,為了全世界共產主義的事業。當了黨員,要吃苦在前,享福在後,做生活要當模範,只是增加了責任,沒有特別的權力。」

「盡是吃苦,何必做黨員呢?」巧珠奶奶還是不理解。

「革命為了大家,大家好了,自己也就好了。」阿英覺得今天和巧珠奶奶講的話真費勁。

「革命就少你湯阿英一個嗎?你不入黨,人家就不革命了嗎?看你自己捧的,簡直不曉得天多高地多厚啦!」

湯阿英聽婆婆的話感到受了莫大的汙辱,怒火從胸中熊熊地燃燒起來,真想痛痛快快地批評她一通。一想到現在入黨了,婆婆是個群眾,整天在家裡帶孩子,燒茶弄飯,外邊許多事體不瞭解,難怪她有這些不正確的看法。自己過去在這方面很少跟她談起,講起來,也有一份責任。現在應該慢慢給她談談,何況她又是長輩,不要給人家覺得當了黨員,連婆婆也看不上眼了,那影響不好。她按捺下心裡的怒火,心平氣和地說:

「我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工人,很多事體我也不懂。我沒啥本事,現在有了一點進步,全靠黨支部的培養,我怎麼能夠自高自大呢?革命少我一個,當然沒有關係;可是,你不革命,他不革命,叫誰去革命呢?」

「讓人家革命去好啦。」巧珠奶奶說,「我就看不出入黨有啥好處!」

巧珠奶奶的話沒有說完,餘媽媽和張小玲走了進來,一見了湯阿英,餘媽媽笑嘻嘻地對她說:

「恭喜你,阿英,區委批准你入黨了。」餘媽媽轉過臉來,看見巧珠奶奶不聲不響地坐在窗前,便過去招呼道:「也要恭喜你,巧珠奶奶,你的兒媳婦入黨了,這是樁大喜事!」

巧珠奶奶沒有吱聲,臉上浮著勉強的微笑。餘媽媽見她神色不對,便問湯阿英是不是出了啥事體,還是和誰吵嘴了。湯阿英不方便解釋,巧珠奶奶又緊閉著嘴,張學海把剛才婆媳爭論的事扼要地告訴餘媽媽和張小玲。餘媽媽一屁股坐在巧珠奶奶對面的長板凳上,中間隔著那張方桌,她說:

「巧珠奶奶,阿英入黨事先沒有告訴你,不能怪她。餘靜解放前入黨,事先也沒告訴我,組織上批准她入黨很久了,我都不曉得。當時,經常有些同志到我家裡來開會,要我坐在門口給他們留心過往的人,有憲兵警察和那些鬼鬼祟祟的壞人從弄堂裡過,我就咳嗽一聲,讓餘靜她們在裡頭有個準備。她們開啥會,做啥事體,我從來不問。我慢慢看出來,她們在鬧革命,一些事體不告訴我是應該的。我也不是黨員,不應該隨便打聽這個探問那個。……」

巧珠奶奶不等餘媽媽說完,插上來說:

「那是解放以前啊,我聽你說過這些事。餘靜當時進進出出,忙得很,我也猜出了幾分。她們在鬧革命,讓人曉得,有性命危險,當然不能告訴人。那時,我也沒有問過餘靜。全國解放好幾年了,阿英入黨,為啥對我保密呢?」

「雖說解放了,餘靜也沒有把黨裡的事都告訴我。」

「餘靜的嘴這麼緊?」巧珠奶奶暗暗奇怪。

「不是她嘴緊;年輕人入黨也好,廠裡工作也好,都是他們自家的事體,我們不要去過問,也不該去過問。」

「阿英是張家的人啊!……」巧珠奶奶一向尊重餘媽媽的意見,認為她見多識廣,懂得的事體比她多,對她們也經常照顧。現在,聽餘媽媽說的話,卻有點不同意。她仍然認為有權力過問湯阿英的事,點出湯阿英是張家的人,看餘媽媽哪能回答。

餘媽媽彷彿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的,她胸有成竹地笑著說:

「阿英當然是張家的人,一點不錯。但她在廠裡工作,有工會管,是國家的人;現在她入了黨,黨員有黨支部管;她為黨工作,為中國革命和世界革命工作,她今後一生屬於黨的了,用不著我們再給她操心了。」

餘媽媽沒有點破巧珠奶奶用老眼光看新問題,委婉地說明湯阿英沒有告訴她入黨的事,沒啥不對的地方,勸她今後也少管阿英的事。巧珠奶奶聽得心裡明白,想想餘媽媽對餘靜也是這樣,當時又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可是思想上一時還轉不過彎來,便說:

「年輕人的事,當然用不著我們老一輩的人操心,有工會和黨支部管阿英,那再好也沒有了。」

張學海見巧珠奶奶面孔上皮膚鬆弛了,怒容也逐漸消逝,就相機插上來說:

「阿英入了黨,保全部陶阿毛他們還向我祝賀哩!我臉上也有光彩。陶阿毛也想入黨,可是到現在還沒有苗頭哩!」

「就是到我們家來給巧珠送玩具輪船和糖果的陶師傅嗎?」陶阿毛偽裝和藹可親的面影和虛情假意的關懷神態倏地出現在巧珠奶奶面前,她回憶地說,「陶師傅可是個好人呀,人很和氣,手藝又好,他怎麼還沒有入黨?」

「入黨沒那麼容易,單是人和氣、手藝好還不能入黨,主要看一個人的政治條件,階級覺悟和路線覺悟,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入黨的。」張小玲今天到餘媽媽家去找餘靜,餘靜到楊部長那裡請示廠裡的工作去了,沒有見到。她和餘媽媽閒談了一陣。餘媽媽聽說區委批准湯阿英入黨了,心裡很高興。她很久沒見到巧珠奶奶了,便約張小玲一同到新村來看看她們。張小玲聽張學海敘述巧珠奶奶和湯阿英的爭論,她一直沒做聲,把巧珠摟著懷裡,坐在湯阿英的床上,聽餘媽媽和巧珠奶奶談。她瞭解巧珠奶奶受舊社會的思想影響相當深,解放後又不大出來走動,外面的事體她知道得不多,舊思想的影響又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過來,在這件事體上談通了,在另一件事體上又會表現出來。讓餘媽媽先和她談談,比她直接談更好。餘媽媽用親身的體會和她談,確實比較容易聽得進。她很高興巧珠奶奶態度有了轉變,便接上去說,「陶師傅,解放前是我們廠裡偽工會的副理事長,社會關係相當複雜,如果他和國民黨反動派沒啥關係,很難當上副理事長。他的歷史黨支部需要仔細慎重審查。他口頭上表示希望參加共產黨已經很久了,黨支部沒有立即接受他的要求,只是一般表示,希望他自己好好學習,努力爭取。他的問題一時也不容易調查清楚,黨支部不會考慮他的入黨要求的。」

「哦,我以為陶師傅人不錯,沒想到他還有這些問題。」

「我們一個人瞭解的事體有限,黨支部可不同了,上上下下,哪個地方都有共產黨的支部,聽說全國有上千萬的黨員哩,哪樁事體也瞞不過共產黨。共產黨瞭解人可仔細哩。」餘媽媽對巧珠奶奶說。

巧珠奶奶聽出了神,興趣也濃了。張小玲一張開嘴,她就聚精會神地聽:

「阿英歷史清楚,階級覺悟高,路線覺悟也高,廠裡每次鬥爭,她都站在第一線衝鋒陷陣。她原則性強,群眾關係也好,鬥爭情緒高,勞動態度好,又是生產能手,是我們廠裡的勞動模範。她要求入黨,黨內黨外沒有一個人不贊成的。宣佈她入黨後,群眾反映很好,說共產黨的眼光真準,吸收這樣優秀的工人入黨,沒啥閒話好講,大家都非常擁護。」

湯阿英慚愧地說:

「我還有不少缺點哩!」

「那是次要的。」張小玲說。

巧珠奶奶沒想到入黨這麼難,真是百裡挑一。湯阿英能入黨,可不簡單啊。聽到張小玲說湯阿英那些優點,感到剛才錯怪了湯阿英。她望了湯阿英一眼,發覺湯阿英果然不錯。湯阿英能入黨,倒確實如餘媽媽所說的,該祝賀她哩。她把臉轉過去,拉起視窗白布窗帷子,好像怕人知道她剛才在家裡和兒媳婦爭論的事。她微笑地說:

「這麼說,入黨真不容易。阿英能當上黨員,我心裡何嘗不高興。」

「祝賀你,」餘媽媽對巧珠奶奶說,「你有阿英這樣的好兒媳婦,我們大家都高興。」

「阿英能有今天,又當上黨員,說起來,還要謝謝秦媽媽和張小玲哩,全靠她們幫助領著阿英往正路上走!」

「主要靠阿英自己的努力。」張小玲謙虛地說,「要是對阿英有啥幫助,那也是黨支部和餘靜同志的領導。」

「對啦,」巧珠奶奶會意地說,「也該謝謝餘靜同志和餘媽媽!」

巧珠一聽見娘是共產黨員了,心裡高興得噗咚噗咚地跳,彷彿那顆小小的心臟要從嘴裡跳出來一般。她在小學裡聽老師講過許多共產黨員的英雄故事,黨員,在她小小的心靈上樹立了莊嚴崇高的偉大形象。現在娘也是共產黨員了,那多麼好呀!在電燈光線的照耀下,她望著娘彷彿比過去高大,叫人敬佩。她歡天喜地跑過去,一把抱著娘,親熱地叫道:

「娘,我也祝賀你當上了光榮的共產黨員!……」

阿英看她胸前飄著鮮紅的領巾,長得快靠近她的肩膀了,心裡十分歡喜,撫摩著她的紅領巾的一角,說:

「好好學習,努力向上,將來長大了,你也像娘一樣,爭取做個共產黨員。」

巧珠莊嚴地舉起了右手,向娘行了個少先隊的禮,宣讀誓詞似的,高聲說道:

「我一定聽孃的話!」

「不,好孩子,你要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

巧珠嚴肅地重複阿英的話,說:

「我一定聽黨的話,聽毛主席的話!」

湯阿英親熱地把她摟在懷裡,不斷地吻著她毛茸茸的小小的額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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