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滬江紗廠黨支部把湯阿英入黨的報告送到中共長寧區委員會去,沒有多久,就批准了。這訊息,譚招弟從張小玲那裡知道了。恰巧這天湯阿英做夜班,譚招弟下了班,連飯也顧不上吃,就跑到漕陽新村向湯阿英報喜了。

這兩天廠裡把冷車子都平了。為了增加生產,工會號召工人們擴大看錠的能力,準備開動全部機器。湯阿英睡了一覺就起來,匆匆到廠裡去了。巧珠上學還沒有回來,巧珠奶奶一個人坐在窗下的方桌子前面,低著頭在給巧珠做過年穿的鞋子,一針一線地納鞋底。譚招弟一頭闖進去,撲個空,惋惜地說:

「早曉得阿英不在,就在廠裡等她了。」

巧珠奶奶放下鞋底,看她那個慌慌張張的神情,心裡忍不住暗暗好笑,這麼多年了,譚招弟講話還是那麼沒頭沒腦,猛裡猛撞,沒有多少改變。她不慌不忙地問道:

「找阿英有要緊的事體嗎?」

「當然有要緊的事體,不然也不會現在跑來。」

「告訴我也一樣,等她回來,給你轉告她,坐下來談吧。」

「這樁事體,」譚招弟坐下來,神秘地笑了一笑,說,「不能告訴你。」

「好哇,招弟,我看你們兩個乾姐妹長大的,現在翅膀硬了,會飛了,拿我當外人哪。」

「不是這個意思,巧珠奶奶,這樁事體同你沒有關係。」

「阿英是我的兒媳婦,她的事體就是我們張家的事體,哪能同我沒關係?」

巧珠奶奶三言兩語把譚招弟說急了,她越想解釋,越解釋不清楚,沒有辦法,她只好發誓了:

「老天爺在上,巧珠奶奶,你相信我,我決不會拿你當外人。」

「為啥不講?」

「講就講吧,反正告訴你也沒有關係。湯阿英入黨的事,區委已經批准了。你看,這是不是一件要緊的事體?」

「阿英怎麼啦?」巧珠奶奶還沒聽清楚,她伸過頭來,用老花了的眼睛對譚招弟望。

「入黨啦!」譚招弟大聲叫道。

「哎喲,招弟,你講話像打雷,差點把我的耳朵震聾哪。她入哪個黨?」

「共產黨!」

巧珠奶奶心頭一愣,兀自吃了一驚。她從來沒有聽過阿英說要入黨,這訊息來得太突然了,她的身子不禁震動了一下。她想阿英參加共產黨,怎麼沒有對她說呢,她心中有些不滿,表面上卻若無其事地說:

「哦,原來是這個。」

「你曉得哦?」

「這個,」巧珠奶奶想說出她不知道這件事,那顯得沒有面子;她含含糊糊地說,「曉得一點。」

「請你告訴她:我聽黨支部的人說,區裡已經批准了。」譚招弟見巧珠奶奶神色不對,彷彿不高興,她不便久留,站了起來,說,「我下班還沒有回家哩,該回去啦。」

巧珠奶奶也站了起來,抓住她的手,熱心地說:

「在我這裡吃了飯再走。」

「不,我回去吃,省得麻煩你。」

「現成的,一熱就行。」

「謝謝你,改天再來叨擾你。」

譚招弟一閃身就走了。巧珠奶奶望著她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自言自語地說:這丫頭,瘋瘋癲癲的,來無影,去無蹤,真像一陣風!

湯阿英第二天早上下夜班回來,躺到床上便睡了。她沒有給巧珠奶奶提入黨的事。巧珠奶奶也沒有告訴她譚招弟來過,看阿英究竟告訴不告訴她這件重要的事體。阿英起來沒提這件事體。吃過晚飯,湯阿英忙著在給巧珠做黑呢子鞋幫,巧珠奶奶忍不住先開口了:

「阿英,我看你這兩天像有啥心事……」

她沒有說下去,等阿英答話。阿英不瞭解奶奶指的啥事體,有點納悶,反問道:

「我有啥心事?」

「心事嗎!別人哪能曉得。」

「我沒心事。」

「別人都知道了,就是你婆婆不曉得。」

「巧珠奶奶,你又多心了。別聽外邊風言風語,我哪件事體沒有告訴你?」

「說得真好聽,顯得我這個婆婆挑肥揀瘦的,盡扳兒媳婦的錯頭。這麼說,倒怪你婆婆不是了啊?」

「我……我沒有這樣講。」湯阿英有點焦急了。

「娘,阿英不是這個意思。」

巧珠奶奶瞪了兒子一眼:

「阿英鼻子底下不是有張嘴巴嗎?她不會說話,要你來幫襯!」

張學海把巧珠摟在懷裡,用手撫摸著她的小辮子,沒有再言語。湯阿英沒有再讓步,說,「你倒說說看,啥事體沒告訴你?」

「好利的嘴,質問起婆婆來了。」巧珠奶奶滿是皺紋的額頭上暴露出幾根青筋,打褶的皮膚氣得一抖一抖的,衝著阿英問道,「你啥事體都告訴我了嗎?」

「家裡的事體,你都曉得。」

湯阿英斬釘截鐵的口吻越發叫巧珠奶奶生氣,但她心裡因此也更有了把握,兒媳婦不承認,她的理由就更充足了。她問:

「要是有一件呢?」

「我承認不是。」湯阿英毫不畏懼地說,「要是沒有呢?」

「學海你聽聽,這像是兒媳婦對婆婆說話的口氣嗎?沒高沒低,我看,要和我平起平坐了。學海,你怎麼也不管教管教她?」

張學海剛才受了娘一肚子氣,還沒有地方發洩,現在正好給他一個機會。他幽默地說:

「阿英有嘴,你問她。你不是叫我不要多嘴嗎?」

「好哇,你們兩人穿了連襠褲,合起來對付我,我也不怕。學海,你忘記娘一把尿一把屎從小把你扶養長大,現在跟你媳婦一條心,不要我這個老不死的了。」

她講到後來眼眶有點發紅了。張學海看到這情形,不好再和娘開玩笑了,連忙出來圓場:

「娘,阿英有啥不對,儘管說她兩句好了,何必生這麼大的氣?」他轉過去又對阿英說,「你有啥事體沒告訴娘,說出來,不就完了嗎?」

「家裡的事體,娘都曉得。」

巧珠奶奶用深藍布罩衫的袖子拭了拭微微發紅的眼眶,喘了口氣,說:

「我倒問你一件。」

「你說好了。」

「你最近是不是入了黨?」

「入黨?」湯阿英沒想到是這件事體。她沒告訴巧珠奶奶,巧珠奶奶哪能曉得的?是張學海說的?她告訴張學海,她要求入黨的事,不要對任何人講,也許區委不批准,講出去不好。她和張學海今天在廠裡才知道區委已經批准了,他們一同回家,他沒有時間給巧珠奶奶提這件事。那麼是誰呢?這兩天,她沒有見到譚招弟。她猜不出巧珠奶奶從啥地方聽來的。知道了也沒有關係。她點了點頭,說:「是有這回事體。」

「學海,你聽見了嗎?阿英參加了共產黨,這麼大的事體,把我這個婆婆完全矇在鼓裡,事先也不和我商量。你說,她眼裡,還有我這個婆婆嗎?」

張學海給娘一問,不知道怎麼回答。但是孃的一對老花了的眼睛一直盯著他,在等他的回答哩。他往湯阿英身上一推,說:

「你問她呀。」

「阿英,我問你,你是不是我們張家的人?」巧珠奶奶憤憤不平地說。

「我怎麼不是張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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