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宋其文這句話說到馮永祥的心坎上,他的臉頓時紅了,心也跳動得特別快,平靜了一下,說:

「那怎麼成,那怎麼成!我的能力不行!」

「阿永怎麼忽然客氣起來了?」

馬慕韓穿著一套簇新的咖啡色西裝走了進來,胸前打了一條紫色的領帶,剛剛理的發,烏而發亮,一臉颳得雪白,顯得那對濃黑的眉毛十分突出,滿面喜氣洋洋,精神煥發。宋其文一見馬慕韓,心中顧慮,不知道他剛才講的話馬慕韓聽到沒有,說出去的話已經收不回來,避免馬慕韓追問,防止馮永祥談下去,他趕緊說道:

「慕韓老弟今天越發顯得英俊了。」

「慕韓兄今天辦喜事,新官上任麼。」馮永祥站起來,向馬慕韓曲著背,高聲叫道,「副主委,小弟這廂有禮了,恭喜你平步青雲!」

「怎麼拿我開起玩笑來了?阿永。」

「慕韓老弟今後一定飛黃騰達,希望不要把我們老一輩的人忘了,有機會的辰光,照顧照顧。」

「其老和慕韓兄是世交,那沒有問題。」

「那我就感激不盡了。」宋其文莊嚴地撫摩著鬍鬚,喟然嘆息,說,「不過,這副骨頭硬了,也幹不了多少日子啦,今後全靠慕韓老弟和阿永了。」

「我?不敢,不敢,主要靠慕韓兄。」

馬慕韓見宋其文和馮永祥一唱一和,丈八和尚,摸不著頭腦。他不能再不開口:

「其老說到哪裡去了?我在其老面前,不過是子侄輩,可以說,你看我長大的。你是上海工商界的老前輩,也是民建會的元老,你參加民主革命的時期,我還在學校裡唸書哩!這次改選,論資格,論經歷,不管從哪一方面說,我都不夠資格擔任副主任委員,嚴格講起來,當一名委員也很勉強。大家曉得,上海解放後,我才參加民建的,在民建,我還是個新會員哩。承大家看得起我,一定選舉我,我才勉強同意。這都是步老、其老培養我們年輕的一輩,正希望在各位老老領導之下,多多學習,怎麼談到要我照顧老老呢?別把人折死啦。」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出於水而寒於水。現在年輕人都比年老人強。就算我們老一輩的培養年輕人吧,要年輕人將來照顧老年人不可以嗎?」

「不是這個意思,其老。」馬慕韓有點急了,漲紅著臉說,「不是不可以。我是說青年人主要得靠前輩培養,我們年輕人沒有啥能力,閱歷也淺,怎麼談到照顧老老呢?老老要我們做啥,我們當然遵命。」

「老年和青年團結合作,取長補短,各得其所,豈不妙乎哉?」馮永祥搖頭晃腦文縐縐地哼了兩句,像是一位冬烘先生。他怕宋其文當面開銷馬慕韓,趕緊把話題轉到馬慕韓身上,說:「慕韓兄,你實在太謙虛了,啥新會員老會員的,我們上海分會絕大多數都是新會員!很多人最近才參加的,對他們說來,你已經是老會員了。當然,你在其老面前不折不扣的是一名新會員。」

「在你面前,我也是一名新會員,你是老資格,上海解放以前就參加了。」

「我嗎?既不能說老,也不能說新,我是老會員裡面的新會員,又是新會員裡面的老會員,又老又新,不老不新。我是姜太公的坐騎——四不像。」

「解放前參加的,應該都算老會員了。民主革命時期,阿永有過貢獻,這次改選分會,阿永也出力不少。」

「其老太恭維我了。我做了那一點事,馬尾吊豆腐——提不起。這次分會改選,慕韓兄出的力才大哩!你看,我們這座新會址,要是現在新蓋起來,起碼要一百個億!有花園,有假山,有水池,有許多客廳臥房,還有一個小禮堂,走遍全上海,保險找不出第二家。特別是那禮堂,簡直妙不可醬油,給分會開個會員大會,再適合也沒有了。慕韓兄,怎麼你們私人住宅也有個禮堂,是不是蓋房子的辰光,就料到將來你要榮任民建上海分會的副主任委員?」

「我不是諸葛亮,不會神機妙算。我也不是馮永祥,沒有那份聰明智慧的本事。蓋房子的辰光,誰也沒想到有今天。這禮堂,我們把它叫做跳舞廳。因為我們馬家是大家族,房數多,人也多,年輕的一輩都喜歡跳舞白相,就蓋了這麼一個跳舞廳,常在這裡舉行‘派隊’,有時也叫外邊戲班子和評彈到這裡來演唱。喜歡看電影的,可以在這裡看電影。」

「現在分會還可以用來開會,一舉數得。當然,我們也可以在這裡舉行‘派隊’,其老,可以嗎?」

「這是慕韓老弟的家產,要問他。」

「慕韓兄,怎麼樣?」

「我租給民建分會就是民建分會的了,愛怎麼使用就怎麼使用。你是副秘書長,完全可以排程一切。」

「沒有副主委的命令,我這個小區區怎麼敢輕舉妄動?」

「大家都是老朋友,怎麼忽然分起彼此來了?這個副主委我真不想當,信老年高德劭都不肯當,我坐在這個位子上,不像個樣子,心裡實在不好受。」

「信老嗎?他有另外的原因。」宋其文笑了笑,像是洞燭了潘信誠的心思,可是又不願往下說。

「他對我說了,因為身體不好。」馮永祥問宋其文:「是不是這個原因?」

「這也是原因,但不是主要的。在上海工商界,老實說,沒有一個比上信老的。他的閱歷豐富極了,世故也深極了。啥事體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看人,入木三分。你們忘記了嗎?上次全國工商聯開籌備會議,他是上海代表,可是沒去,也是因為身體不好。他要是去的話,一定選上籌委會的副主委。這次我和步老親自到他家去談,再三勸他出來領導民建分會的工作,他說年老體衰,實在難於從命,不肯掛名,表示分會有事找他,他一定遵命照辦。我們說潘家是大戶,在上海工商界有代表性,國際上也很有名望,談到中國棉毛紡織,國際上常有人談起潘信誠和潘家。分會方面總得有潘信誠這樣的人擔任工作才好。他拗不過我們,才答應讓潘宏福出來做點具體工作,他自己仍然躲在他那溫暖而又舒適的家裡。」

「信老真的身體不行?」

「阿永,你問得對。我看,擔任副主任是可以的,可是他堅決不肯。」

「那為啥?」馬慕韓困惑地說,「是不是對我們有意見?」

「不是的。我猜想,大概是留一手。他看共產黨的江山還沒有坐穩,有事叫宏福出來做點。」

馮永祥猛可地站了起來,不斷鼓掌,發出清脆的讚美的掌聲。

「其老對問題看得又深又透,實在令人折服!」

馬慕韓沒有言語,也沒有表情,他在思索自己的問題:上海一解放,他就毫無顧忌地跟共產黨走,響應共產黨和人民政府的號召,一個勁向前邁進。上海解放快四年啦,蔣光頭沒有回來的影子,就憑臺灣那點實力能反攻大陸嗎?美國佬在朝鮮打得很不順手,連三八線也過不來,能打到東北嗎?更不必說上海這些地方了。共產黨的江山是坐穩了。沒有共產黨和解放軍,他在工商界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他的地位和榮譽和他們分不開的。他只有跟共產黨走到底。他對宋其文說:

「信老的心思誰也摸不透。其老和他是多年的朋友,當然瞭解比我們深。依我看,蔣光頭想推翻共產黨的江山,那是白日做夢。解放快四年啦,共產黨政權一天比一天牢固。」

「我也是這個想法。」宋其文點頭稱是,說,「蔣光頭憑啥回來?我們這一代人,誰不吃夠他的苦頭?」

「只要大家跟共產黨走,把國家建設好,蔣光頭無論如何回不來的。」

「那倒不一定……」馮永祥沒說下去。

宋其文聽馮永祥的口氣不對,他和黨的方面首長很接近,也許聽到內幕訊息,驚奇地望著他:

「怎麼不說下去?」

「照我看:蔣光頭遲早要回來的。」

「有根據嗎?」這回馬慕韓也奇怪了,最近差不多天天和馮永祥見面,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這訊息啊。

「當然有根據。請問兩位,臺灣要不要解放?」

「這還用問嗎?」

「臺灣一解放,蔣光頭自然當俘虜,共產黨不把他押到北京處理?蔣光頭不是肯定要回來嗎?」

「回來當俘虜,我倒很歡迎。」宋其文捋了鬍鬚笑了,說,「阿永,你講話真會繞彎子,腦筋笨的人,可聽不懂你的話哩。」

「剛才差點把我也弄糊塗了。」

馮永祥對馬慕韓和宋其文拱拱手:

「那算小弟不是,罪該萬死,還請二位大人原諒則個。」

「你怎麼又唱起京戲來了?」

宋其文忍不住流露出對馮永祥有點厭惡的心情。馮永祥正在興頭上,沒有注意,以為是讚賞他的才能。他眉頭一揚,卑恭地說:

「來個小小的堂會,慶祝二位副主委大人就職典禮啊!」

嘭,嘭嘭……門外忽然有人敲門。推門進來的是徐義德,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原來你們都在這裡……」

「出了事嗎?」馮永祥感到他這個副秘書長的責任重大,怕管得不周到,引起別人笑話。

「到處找你們找不到,樓下委員到得差不多了,史步老也到了,他說三點鐘快到了,找你們去開會哩!」

門外傳來樓下亂鬨鬨的人聲,大家高談闊論,不斷夾著格格的笑聲,可聽不清楚他們在議論些啥。馮永祥抹上深灰嗶嘰西裝的袖子,看了看錶,說:

「三點欠一刻,開會還有一歇,步老今天怎麼到得這麼早?」

「今天是分會第一次全體委員會議,他是新當選的主任委員,要他主持會議的,怎麼能遲到?今天早上我接到總會趙副主委的信,他說本來也想來參加我們第一次會議,代表總會給我們祝賀,因為中央事情忙,走不開,他代總會擬了一個賀電寄來,他過兩天再來。」

「趙副主任要到上海來?」徐義德早就聽馮永祥說過,趙治國副主任委員是一位實業家,又是理論家,在全國工商界很有影響,是民建不可多得的人才。民建很多檔案和報告就是出自他的手筆,在總會里的勢力也不小。他和共產黨的領導人還常有往來。徐義德心想認識這位大人物,可是一南一北,一直沒有機會。他聽到這訊息十分歡喜,不禁大聲說道,「那我們要好好歡迎他一番!」

馮永祥瞪了徐義德一眼,說:

「我瞭解趙副主任的脾氣,他是洋派,啥事體都有計劃,事先還得徵求他的同意,不然的話,他不幹。他要乾的事,說幹就幹,而且是堅決地幹!」

馬慕韓對徐義德說:

「阿永是趙副主任肚裡的蛔蟲。」

「哦。」

「慕韓兄也開起我的玩笑來了。」馮永祥心裡並不反對,他說,「因為是老朋友,稍為了解一些他為人的特點……」

「步老在樓下等得著急了,」宋其文站起來,說,「我們下去吧。」

「歡迎趙副主委的事,要不要先籌備起來?」徐義德趕上一步,親自對宋其文說,生怕失去認識這位大人物的機會。

「待一會,等我和步老商量商量。」

宋其文顯然不把徐義德放在眼裡,給他討了個沒趣。他只好退回兩步,跟在他們三人背後,垂頭喪氣地邁著懶散的步子。

派隊是英文party,的譯音。即晚會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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