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宋其文的汽車開進中國民主建國會上海分會的新址,剛開啟車門,馮永祥立刻迎了上去;等他走出車門,準備扶他,他抹了抹鬍鬚,說:

「阿永,以為我老了嗎?別看我快六十的人,至少還可以和你們這些年輕小夥子一道幹二十年!」

他挺著胸脯,健步如飛,噔噔地走進去。馮永祥在他屁股後頭幾乎是用跑步的姿勢追了上去,聽他講話不對頭,沒頭沒腦地給自己一悶棍,不好當面頂回去,就引他上樓,走進一間辦公室,說道:

「這是你的辦公室,看看有啥不合適的地方,我叫他們給你辦。」

宋其文認真地向辦公室一望,四面牆壁是新油漆的柔和的乳黃色,東面牆上掛了一幅王個簃的牡丹,畫下面是一套赭色的皮沙發,迎窗那邊擺著一張寫字檯,紙墨筆硯整整齊齊陳列在那裡,沒人用過。屋子裡的熱水汀已經燒得夠熱的了,宋其文看到地上鋪著一寸來厚的大紅地毯,更感到熱氣騰騰。他脫下瓦塊式的水獺皮帽子和黑呢紫貂皮大衣,對馮永祥說:

「佈置得很好。這屋子好暖和!」

「因為今天有不少老先生來,特地要他們燒暖一些,大概有七十五度。」

「你把我也算在老先生裡面了嗎?」

這句話難住了馮永祥,他眼睛一轉動,幽默地說:

「也算也沒算。」

「這是怎麼講法?」

「論資格和年齡,你當然算老一輩的;講到精神和體力,你還年輕,甚至比我們青年還強,又不能算老先生。」

「你倒會說。」

馮永祥想起宋其文進門那幾句意味深長的話,也許有啥風言風語傳到他的耳朵裡,便順勢說道:

「民建分會的事體不大好辦……」

「怎麼副秘書長剛上任,就發起牢騷來了?」

「不是我發牢騷。分會和過去不同了,這次許多大工商業家參加進來,都很積極,人多口雜,辦一件事體要照顧各個方面。」

「你說得對,單照顧哪一方面也不行,必須面面俱到。」

「是呀!就是這次選舉也不順利……」馮永祥沒有說下去,他窺視宋其文的臉色。

宋其文坐在寫字檯前面的皮轉椅上,困惑地問:

「投票不是很順利嗎?」

「投票倒是順利,可是醞釀各單位的名單並不順利。」

「唔,我也聽說了。」

宋其文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搓弄著鬍鬚,意味深長地靜聽馮永祥說下去:

「我覺得這個名單應該照顧各方面有代表性的人物,有人並不贊成,說要根據工作需要出發,新選的分會領導機構,要精力充沛的人,也就是說,要真能夠辦事的人,不能擺擺樣子。新的領導機構不是樣品間。把上了年紀的人說成是樣品,你看惡毒不惡毒?」

宋其文一肚子的氣幾乎要發洩出來,他竭力忍住了,冷笑了一聲,緊繃著臉,沒有吭氣。馮永祥不知道宋其文生誰的氣,暗自吃了一驚,慌忙說道:

「我堅決反對這個意見。老實話,我們年輕人有啥能力?又懂得啥?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上了年紀的人經驗豐富,想得深,看得遠。上海灘上這些大企業,哪一家不是老一輩人辛辛苦苦創辦起來的?民建會今天在社會上有這樣的地位,還不是老一輩人發起創辦的?沒有老一輩人艱苦奮鬥,反對蔣光頭,民建會能成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的一個發起單位嗎?簡直是數典忘祖啊!」

馮永祥看宋其文臉上的皮膚慢慢鬆弛了一些,還微微點了一點頭,他的嗓子高了起來:

「我們上海分會有幾位民建會的元老,是我們的光榮,改選分會,一位元老也不能少,而且要參加領導工作。特別是像其老這樣的人,不出來領導分會,我馮永祥頭一個就不幹。」

「他們意見怎麼樣?」宋其文聽出興趣來了。

「給我這麼一說,有些人就不好吱聲了。」

「那些人是不是認為我妨礙他們的位置?」宋其文想了解誰反對他。

「可不是嗎,一般會員對其老印象很好,中層骨幹對其老十分欽佩,就是有些頭兒腦兒,提出一些歪道理,想鼓動大家選他,其實各走各的陽關道,何必互相攻擊呢?」

「大概以為我們老一輩壓在頭上,自己出不了頭。要我們讓路也可以,何必用這種手段。談起來,我和這些人的父親還是老朋友,他們小的辰光,我還抱過哩。」

「一定抱過,一定抱過。這些年輕人,我不提名道姓,料想其老也曉得,心太急啦,想出頭露面,就不擇手段,唉,政治這玩意真叫人寒心,到了利害關頭,六親全不認啦!」

「你這話說得對。」宋其文剛才對馮永祥一肚子不滿的情緒頓時化為烏有,恍然大悟,怪不得馬慕韓對民建分會這麼積極哩。他現在認為馮永祥這青年,也有他可愛的地方,還懂得尊老敬賢的道理。他說,「我們老一輩的人,心裡無時無刻不想提掖晚輩,說老實話,我們究竟是上了年紀的人,精力總不如青年,真正辦事還得靠你們。這次分會秘書長人選,我早就主張要青年來擔任,這是實職,非年輕力壯的人不行。我曾經考慮請你出來擔任……」

馮永祥聽到這裡心裡暗暗驚詫:他從來沒有聽說宋其文有這個意見。這次他到處奔走,一心想活動秘書長的位置,別人當面一律奉承,背後卻又是一個意見,選舉結果,他不過是一個副秘書長。食之無味,棄之可惜。他料定是宋其文搞的鬼,平常他輕視宋其文的言語,難免不傳到宋其文的耳朵裡去。這次選舉,他既沒有把宋其文反對掉,自己又沒有登上秘書長的寶座,心裡十分苦悶,衷心希望上海分會下次早點改選,好重振旗鼓,努力再爭取一番。誰知道宋其文曾經考慮要他擔任秘書長,這就叫人奇怪了。他淡然地說:

「多謝你的好意。其老,你看我長大的,清楚我的底細。我這塊材料,不是那個坯子。秘書長這職位太重要了,我怎麼能擔任?副秘書長的職務我也應付不了,其老了解的,我再三推辭,想讓比我強的人來擔任,大家一定要我出來,只怕將來下不了臺,耽誤了分會的工作,這責任可不輕呀!你看現在能不能挽回?你是新上任的副主委,可以不可以幫助我說兩句?」

「那沒問題。你同黨與政府首長熟悉,瞭解他們的行情,工商界的人頭你也熟悉,大中小戶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阿永的;對工商界情況你又有研究,還懂得政府的政策法令;你在分會可以起樞紐的作用。秘書長人選你最適合不過了,不過現在已成定局,我說話怕不起作用。」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不擔任副秘書長的工作,行不行?」

宋其文見他的神色有點緊張,捋著鬍鬚,笑了笑,說:

「我瞭解你的意思。現在很難說話了。」

馮永祥心中十分難受,既不好承認,也不便否認,竭力保持鎮靜,輕聲地問:

「為啥呢?」

「我和大家交換意見,都希望你出來擔任秘書長工作,可以說,沒有一個人反對的。」

「哦!」馮永祥的眼光一個勁盯著宋其文。

「沒料到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來,步老對一部分人表示了,說有人要推薦江菊霞出來擔任秘書長,步老自己不贊成,可是他接著說……」

馮永祥情不自禁地連忙問道:

「他怎麼說?」

「他說,既然有人提了,他也不好反對,未始不可以讓大家議一議。他說:‘吾從眾。’」

「這麼說,實際上他支援江大姐呀!」

「你的眼光和大家一樣,誰都瞭解步老辦事穩健而又老練,沒有把握的話,他不說;沒有把握的事,他不做。別人提江菊霞還好辦,步老提了,這事就很棘手。你瞭解,工商界的朋友,哪個不買步老的賬?」

馮永祥酸溜溜地說:

「那就讓江大姐擔任好了,人家能文能武,才貌雙全,能說會道,辦事利落,又是步老的表妹!將來辦事方便。」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大家嘴上雖不反對,心裡卻不贊成,認為步老一生辦事謹慎,這一回有一點考慮不周。他已經是民建總會的副主任委員了,現在又兼任上海分會的主任委員,地位不低了呀!為啥對秘書長也要染指?真叫人想不通。」

「一個人的慾望是沒有止境的。我瞭解步老想把上海工商聯和民建分會都抓住在自己的手裡。讓他抓一個時期也好,等將來看!」

「大家不同意,也不好反對。」

「現在不是解決了嗎?」

「那是我出的主意,步老側面提出江菊霞,分明是因為我提了你,直接反對我,也是間接反對你。老實說,江菊霞那點才幹,哪能和你比?我們分會又不好有兩個秘書長,既然如此,那好,大家都別擔任,我就提出最好由馬慕韓副主任委員來兼任秘書長,親自領導分會機關工作,可以多接觸實際,顯得大戶重視民建工作,許多事體辦起來也方便些。」

聽到這裡,馮永祥有點糊里糊塗了。因為江菊霞曾經告訴他:宋其文為了反對馮永祥擔任秘書長,有意要馬慕韓出來兼職,使得大家沒法不贊成。她本來是主張馮永祥擔任秘書長,她自己最好不擔任實際工作,好把全部精力放在棉紡織公會上,在分會掛個名義就夠了,頂多擔任副秘書長,在馮永祥領導下做些具體工作也心滿意足了。現在宋其文又這麼說,叫他很難判斷了。聽其老這一番話,他覺得過去反對宋其文擔任分會副主任委員有點魯莽了,險些壞了自己的前程,少一個副主任委員支援他。他說:

「慕韓兄出來兼任秘書長最理想不過了,我曾經這麼想過,現在可謂如願以償了。」

「慕韓老弟兼任秘書長,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

「啊!」

「副秘書長在名次上也有不同意見,有人主張江菊霞列為第一副秘書長,理由是上海工商界的大戶大半在棉紡界,她排在前面,有代表性;江大姐能力很強,有個女的管分會機關工作,一定可以把會員們的生活管得舒舒服服。」

「這理由很妙!」馮永祥冷笑了一聲。

「我說,要講代表性,阿永更大,他不僅代表棉紡界,可以代表我們整個工商界,和大中小戶都有接觸,同政府首長的關係,江大姐更不能比了。至於談到機關工作,那副秘書長是分工,江大姐可以多管一些。大家全贊成我的意見,慕韓老弟竭力支援。」

「江大姐放在前面,可能比我合適,我也有不如她的地方……」

宋其文不同意:

「你哪一點不如她?」

「有一點。」

「啥?」

「人家是女的,長得又風流瀟灑!」

宋其文不禁格格地笑了:

「單憑那一點不行。分會的擔子不輕,慕韓老弟是頭面人物,整天到晚忙得很,哪裡有許多工夫管分會的工作,第一副秘書長,老實說,就是秘書長。先幹他幾個月,只要慕韓老弟在常委會上提一下,辭掉兼職,秘書長還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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