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難以言說的情愫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第一次走故鄉山路的孩子們卻感到十分新奇。國慶說:「爸,奶奶要知道我們今天回來,不知該多高興了!」焦裕祿說:「那當然了。」國慶問:「爸,你說咱們老家的山特別好看,咋看著一片灰糊糊的,一點也不好看?」焦裕祿說:「傻小子,這是冬天。到春天咱們這山就好看了,滿山是花草,滿山是蝴蝶。雪一化,泉水也多了,可美啦。」

玲玲問:「爸爸,什麼時候是春天呀?」焦裕祿說:「冬天過去,馬上就是春天啦!」他指著一片山:「就在那裡,那條小道,那是爸爸當年賣油走的小道。爸爸讓日本鬼子抓到博山,你們的奶奶天天要走這山路到縣城去打聽爸的訊息,一步一步走三十多里遠呀。」

孩子們點著頭。

侄子守忠來迎接他們了,他喊著:「叔!嬸!」焦裕祿高興地拉過守忠:「守忠,長這麼高了。」又對孩子們說:「這是你們的大哥,知道不?」

守忠說:「奶奶和我爸等得著急了,讓我來接接。」焦裕祿問:「奶奶身板怎麼樣?」守忠說:「奶奶身子骨還行,天天還紡線呢。」

進了院子,小院裡早擠滿了鄉親,大家擁過來問長問短。老母親欣喜異常,抱了大的又抱小的,孩子們親熱地喊著奶奶。

焦方開說:「祿子,這一晃你走十幾年了。那次回來,你剛娶了媳婦;這次回來,兒女成群嘍。」焦裕祿說:「可不是嗎?要不咋覺得咱自個兒老得快呢。」王西月問:「祿子,你現在在哪兒工作?」「河南蘭考縣。」「做個幾品官呀?」「沒什麼官呢,在蘭考縣委。」劉美元說:「裕祿,我總記得你當年那個白面書生的樣子,咋現在又黑又瘦了?」

焦裕祿笑笑:「就這樣,總也胖不起來。」

老孃說:「是呀,兒啦,這回見你,咋這麼瘦呀?臉都窄了。」焦裕祿說:「娘,您別擔心,我身子骨壯著呢。」

老孃又問徐俊雅:「他爸咋這麼瘦?」徐俊雅說:「娘,他就是累的,休養一段就好些。」

老孃只好再問大孫子守忠:「你叔不是有啥病吧?看也看不出,他自個兒又不說,我怎麼……老覺得他有病啊?」守忠說:「奶奶,我叔就是工作太累,回家歇些日子就會胖起來了。」第二天,老孃早早起來,她在堂屋地上灑了水,仔細地掃著地。焦裕祿出來,忙搶過笤帚:「娘,您歇著,我來。」娘說:「起這麼早幹啥,坐了那麼遠的火車,不多睡會兒?」焦裕祿說:「不累,早就醒了。」掃完了地,他看見母親坐在鏡前梳頭,就接過梳子來:「娘,您的頭髮全白了!」

娘說:「祿子,娘老了。」焦裕祿說:「娘,您這全是操心累的呀!」

娘說:「祿子,娘看你臉色,一直沒轉過來,是不是哪兒不舒坦?」焦裕祿說:「娘,您別擔心,沒事。」娘說:「病宜早治,飯宜熱吃。不舒坦早點上醫院看看,千萬別拖著。你是一家之主,身子骨要緊。」焦裕祿說:「娘,您放心。」

4

焦裕祿一個人悄悄走進南崮山小學的院子裡。學校放寒假了。他在空曠的校園裡走著,從窗戶裡一個教室一個教室地看。有一扇窗戶沒有關緊,在風裡呼扇著。他把這扇窗戶關緊了。

他的耳邊迴響起了張先生教他們讀《孟子》的聲音。

徐俊雅來了,悄然站在焦裕祿身後。焦裕祿問:「俊雅,你聽到一個聲音了嗎?」「什麼聲音?」焦裕祿說:「張先生講《孟子》呢。他的嗓音多洪亮啊。」

徐俊雅嚇了一跳:「老焦,你……」焦裕祿說:「你聽不見,可是我聽見了。張先生講: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告訴我們:老百姓就是蒼天,就是大地,那些忘了老百姓是蒼天大地的帝王,往往就丟了江山社稷,最終丟了身家性命。他講得多好啊。」

兩個人離開學校,又上了山。焦方開早在山上等他們了。焦裕祿問焦方開:「方開叔,您還記得嗎?這邊是咱們當年埋石雷的地方。」焦方開說:「是啊,還有那邊的二道坡,當年咱們打過伏擊。」焦裕祿說:「看不出來了,這條路也改道了。還有這兒……」他指著前頭:「這邊不是闞家泉嗎?」

焦方開說:「這裡沒泉眼了。」焦裕祿說:「方開叔,咱這兒土好,種啥就長啥,這一片荒山要是能綠化,這片風景就更美了。您看,這山頂的四周可以植造木材林,再往下,就種經濟林,桃樹呀,梨樹呀,蘋果樹呀,花椒樹呀,栽上這些樹,年年有收成。在坡上打上兩眼機井,天旱也能澆地。」

焦方開說:「這兒讓水利部門的專家看過,沒找到水。」焦裕祿說:「肯定有水!這是闞家泉,能沒水嗎?」焦方開說:「是啊,我咋就沒想到這兒是闞家泉呢!」焦裕祿說:「有了水,才會有荒山綠化,對不?」

焦方開說:「是啊,可這水上哪兒找?」焦裕祿說:「去當年有泉眼的地方找。」焦方開點頭。焦裕祿說:「方開叔,咱崮山是老區,可是鄉親們日子過得也挺艱難呀。當年咱把腦袋掖在褲腰裡,流血犧牲,是為了守住這塊土,現在我們沒有理由不讓這塊土富裕起來呀。」

5

半夜裡,焦裕祿疼醒了,他用藏在被窩裡的笤帚拼命頂住肝部。實在疼得受不了,就摸出煙來,把煙折了填嘴裡嚼。徐俊雅問:「又疼了?」焦裕祿做個手勢,小聲說:「輕點,別讓老孃聽見。」

徐俊雅說:「娘這幾天總問你的病。」「千萬別多說。娘為我操了一輩子心。」徐俊雅點點頭:「這些天你也太累了,光串門就走了三十多家。」

焦裕祿抓住徐俊雅的手撫摸肝部:「說實話俊雅,你摸摸這疙瘩,不是個好東西。俊雅,我總有個感覺,不知道下次回老家得哪年哪月了,也許……」

徐俊雅哭了。焦裕祿扳住她的肩膀:「別哭。我把這病的脾性也摸透啦,你越不怕它,它越怕你!」

第二天一早,他獨自一個人上了山。他不時停下來,在地裡抓起把土,用舌頭舔一舔,或者拔幾棵枯草,在手裡輕輕揉著,然後掏出小本子記著什麼。哥哥焦裕生到山上來找他了:「祿子!」焦裕祿問:「哥,你咋來了?」焦裕生說:「找你大半天了,你一個人在山上轉啥哩?」焦裕祿說:「哥,我轉了這一會兒,看這山上的土質,大都是黃土,適合種蘋果、梨、山楂、柿子,現在看來缺水是個大問題。方開叔說專家也認為山上不可能找到水源,你看呢?」

焦裕生說:「這地方過去泉眼不少,咋說沒就沒了呢?」焦裕祿說:「你看這一片草長得多好!在草密的地方找,肯定能找到。」焦裕生說:「嗯。有道理。你身子骨不好,就多歇著。」

哥倆在石砬子上坐下,焦裕祿說:「哥,我這次回老家,看見咱娘是真的見老了。我工作忙,咱娘全靠你照顧,我心裡想起來挺不是滋味的。」焦裕生低下頭去:「別說了。」焦裕祿說:「哥,這麼多年,娘為我操心太多了,我真想在娘身邊守幾年,一步也不離開。可是我現在做不到。看樣子,以後這個希望也很渺茫了。」

焦裕生說:「祿子你咋說這話!」焦裕祿說:「哥,有些話我不能對俊雅說,更不能跟娘說,我身體的情況我自己知道。我現在是抓緊一分一秒,把該做的事儘量多做一些。」焦裕生說:「古聖賢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你當縣委書記,勤政自然是你的本分。哥能理解。可是,祿子,你剛四十出頭,有病不怕,早點治。那工作再重要也不能拿命去拼啊。」

焦裕祿說:「哥,蘭考有三十六萬掙扎在飢餓與貧困線上的人,我是他們中的一個。我只想拼一條路出來。我覺得值。哥你要到蘭考走一走,你一定會覺得我值。」焦裕生默然。焦裕祿又說:「哥,你的字越寫越好了,你把剛才那句話寫一幅吧,就是‘天下為公’這一句,我喜歡這句話。」

6

除夕之夜,堂屋裡點著兩根紅蠟燭,外邊傳來陣陣鞭炮聲。一家人團團圓圓圍著一張大方桌,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菜餚。

焦裕祿端起酒杯:「娘,今天是大年三十,這頭一杯酒,先要敬您老人家。」他把杯子舉起來:「來,孩子們,敬你們的奶奶。」全家人端起酒杯。焦裕祿說:「孩子們,咱們給奶奶唱個歌好不好呀?」孩子們齊聲說:「好!」守雲問:「唱個啥?」焦裕祿說:「唱個《小老鼠上燈臺》吧。我小時候,你奶奶就教我唱過哩。來,我給你們拉二胡。這把二胡在家裡掛了這麼多年,不知還行不行。」

他調了調絃,拉了幾下:「嗯,還行。唱吧,守雲起頭。」

焦守雲起了個頭,孩子們唱起來。唱完歌,守雲看見奶奶擦眼淚,搖著奶奶胳膊,問:「奶奶,您咋哭了?」奶奶擦把眼淚:「過年啦。咱家十多年沒過這麼個團圓年了。」

7

寒風料峭。老孃帶著大兒子裕生、長孫守忠送焦裕祿一家去博山乘車。

焦母拉著孫子孫女的手,不停地給這個繫緊圍巾,給那個扣好釦子。焦裕祿說:「娘,回吧,天冷著呢!」徐俊雅說:「娘,你放心,我們到了蘭考就給您拍電報。」老孃擺擺手,抱起了最小的孫子保鋼。焦裕祿說:「娘呀,您送多遠也是要走,這麼冷的天,您走十多里路了,快回吧。守忠,帶奶奶回家。」守忠說:「奶奶,您不回家,我叔我嬸他們咋走呀?」焦裕生也勸:「娘,回吧。」「再走走。俺不累。」

又過了一道山口。焦裕祿說:「娘,您回吧!」老孃沒停下步子:「兒啊,娘再送送你。」

焦裕祿跪下了:「娘!」老孃拉住焦裕祿的手:「祿子,這回,娘是真的不放心你啊!當年你去尉氏,娘找到尉氏,你去洛陽,娘追到洛陽,你就是讓娘放心不下。」焦裕祿說:「娘,回吧。這回我又是穿上娘做的新鞋走的。娘,您說過,穿了娘做的鞋,走遍天下您也放心。明年我們還回家過年。」老孃點點頭。

孩子們向奶奶揮手:「奶奶再見。」他們走過了一座山嶺,向來路回望,見母親還定定地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