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難以言說的情愫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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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委擴大會議正在舉行,參加會議的有地委常委、委員和各縣不是地委委員的書記、縣長。

地委書記張申主持會議,他總結了全地區的救災工作,特別對蘭考提出了表彰:「我們開封地區的救災工作,每個縣都有自己的亮點。這次我到幾個縣看了看,很受啟發呀。最窮的蘭考縣,步子邁得最大,雖然蘭考的條件最差,但在困難的條件下做了很多事情。別的地方不敢幹的事他們幹了,‘除三害’看得準,抓得準,方法與措施都對頭,主要是縣委的領導同志思想明確,下了決心。他們沒喊大口號,穩紮穩打,‘除三害’的措施都經過了群眾的討論和專家論證,符合地委提出的積極領導、穩步前進的方針。蘭考過去要飯的多,全國聞名,現在轉變過來了,這不是簡單的事情。他們的經驗值得推廣。焦裕祿同志,你來談一談……」

坐在第四排的焦裕祿肝病又一次犯了,他咬緊牙關,疼得滿頭大汗。聽見張申讓他發言,他說不出話,痛苦地擺擺手。

張申見狀大吃一驚,忙令:「馬上送醫院!」

會議一散,張申馬上跑到醫院裡,焦裕祿已經安置下來了,正在輸液。張申說:「老焦啊,今天你就在醫院住下來,好好調養一下,不能再拼下去了。」

焦裕祿說:「張書記,您不知道,我最害怕的事就是住院。一住院呀,耳朵裡聽的、眼睛裡看的,都是病。人進了病圈子裡,輕病也轉重三分。一進入工作,反倒把病忘了。」張申說:「這回你什麼也別想,什麼也別說,配合醫生,好好治病。」他又問旁邊的縣委宣傳部幹事小劉:「你是蘭考縣委的同志吧?」

小劉說:「張書記,我是縣委宣傳部新聞幹事小劉。」張申說:「小劉同志,這個任務交給你了,讓你們焦書記好好治病。一會兒幾個專家就過來會診。」

在醫院裡住了三天,焦裕祿就住不下去了。可是張申書記給醫院和小劉都下了命令,小劉更是寸步不離地跟著他。早晨起來給焦裕祿打來開水,倒進杯子裡,讓他吃藥,接下來又削了一個蘋果。

焦裕祿說:「小劉,讓你這麼伺候,我可是老大的不自在。」小劉說:「焦書記,你咋這麼說,你是病人嘛。張書記關照了,你哪裡也不能去,配合醫生,好好治病。」焦裕祿說:「我說的咋樣?一進醫院,就真成病人了。」小劉安慰他說:「焦書記,你就當去開會了、去參觀了,別想工作,治好病幹啥不行。」焦裕祿吃完藥,躺下了一小會兒,又坐起來:「小劉,你去幫我辦個事行不?」小劉問:「啥事?」焦裕祿說:「到街上替我買盒牙粉去,記住要金雞的。」小劉說:「焦書記,牙粉早沒人用了,我給你買管牙膏吧。」焦裕祿說:「牙粉便宜,才一毛一一盒,牙膏太貴。」

小劉答應著要走,焦裕祿又說:「你再去趟檔案館,查查咱縣的舊縣誌,把歷年鬧災的情況抄錄下來給我看看。」小劉猶豫了一下。焦裕祿說:「我的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呢,豁出去了,再住幾天,等結果出來再說出院的事。」

小劉放下心來:「中。焦書記,那我去辦,您一定好好休息呀!」

焦裕祿在窗戶上探探頭,見小劉走了,急忙下床收拾東西。小劉辦事回來,主治醫師把他拉到醫生辦公室,告訴他焦書記的化驗檢查和會診報告出來了,情況不太好,要做好去鄭州醫院複查的準備。心事重重的小劉進了病房,焦裕祿的床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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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焦裕祿早已上了從開封開往蘭考的公共汽車。車上滿滿當當,他買的票是一個靠窗的座位,開車前,上來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焦裕祿把座位讓給了老人,自己站立在車廂裡。

車走在半路拋錨了。司機招呼著:「乘客同志們,抱歉抱歉,大家下來推推車吧,熄火啦。」乘客們抱怨著下了車。焦裕祿跳下車,和大家一起推起車來。正推著,另一輛拉貨的汽車停下,小劉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與司機揮揮手,貨車開走了。

他走過來拉起推車的焦裕祿:「焦書記,你怎麼跑回來了?把人急死了。」焦裕祿喊:「小劉,快幫著推推車。」小劉說:「焦書記,咱們別回蘭考了,你從醫院跑出來,我咋向地委交代?」焦裕祿說:「沒事,我這老毛病,犯過去就好,一住院就真成病號了。」

司機探出身子:「大夥兒再鉚一鉚勁,上坡啦。」焦裕祿拍拍小劉的背:「小劉,快,使勁推。」他喊著號,大夥兒齊心協力,汽車打火開動了。焦裕祿不由分說,硬拉小劉上了車。

張申聽說焦裕祿「逃」出了醫院,無奈地搖頭。他找了個老中醫給開了個方子,把藥包了,讓人帶到蘭考。這三服藥吃下去,果然病情緩解得很快。小劉又照那個方子抓了三服。焦裕祿一問,藥是三十塊錢一服,他心疼了:「小劉啊,這藥太貴了,三十塊錢一服呀,咱蘭考是災區,能省一點就省一點。吃完這三服藥,咱們再換個方子。」「焦書記……」焦裕祿打斷他:「好了,說說《河南日報》讓我們組織專版的事吧。」小劉說:「焦書記,上次報社劉總編告訴我,省委領導同志認為咱蘭考縣‘除三害’搞得好,要推廣我們的經驗,報社決定發咱縣一個專版,讓縣委趕快組織稿件,二十天之內送報社。」

焦裕祿問:「組織哪個方面的文章?」小劉說:「劉總編說,圍繞‘除三害’鬥爭,請縣委書記寫一篇文章,再寫一篇通訊,配上照片。」焦裕祿說:「好啊,這是省委對我們的關懷,報社對我們的鼓勵。趕快組織力量,儘快完成,你擬個名單,通知他們到縣委來開會。」

半夜裡,焦裕祿正在伏案寫作,肝區又疼得厲害,他不得不用鋼筆桿努力頂住。一面大口地、發狠地吸菸,牙齒把菸嘴咬得「咯咯」響。

徐俊雅端來水盆:「老焦啊,你又疼了?」焦裕祿強扮出笑臉:「沒事。」徐俊雅拿過桌上被咬斷的菸嘴,焦裕祿掩飾說:「煙癮大,這菸嘴不結實。」

徐俊雅從他被窩裡摸出一個茶缸:「這又是你藏在被窩裡的吧?疼了用這個頂著?老焦啊,你要疼得厲害,我去找醫生給你打一針吧?」

「深更半夜的,吵醒人家多不好,沒多疼啊,你睡吧。」徐俊雅哭了:「你不看看你瘦成啥樣了。鐵打的人也要歇一歇,有病的人,哪有不治病的?你什麼都知道,就是不知道疼自己。」焦裕祿說:「反正睡不著,不如做點事情,還能把疼痛忘了。還有篇文章得趕一趕。省委領導同志認為咱蘭考‘除三害’搞得很好,讓《河南日報》給蘭考搞個專版。咱們正好借這個機會給群眾鼓勁呢!」

徐俊雅往桌子上一看,攤開的稿紙上寫了一個文章的標題「蘭考人民多奇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她把紙筆收了:「不行!一個字也不能寫了!」

這時,有人敲門。徐俊雅開啟門:「程縣長啊,這麼晚,您也沒睡。」程世平問:「老焦睡了?」徐俊雅說:「沒,這兒疼得厲害。」程世平說:「那我別打擾他了。」轉身要走,焦裕祿聽見了:「老程,我沒事,你進來。」

程世平進了屋:「老焦,又疼了?」焦裕祿說:「你別聽俊雅的,沒大不了的事。」程世平說:「還是住幾天院休養一下吧,總這麼硬扛著咋行!」焦裕祿說:「一住院就真成病人了。我有個體會,病這個東西,在醫院裡才是病,出了醫院,充其量也就是個不舒服而已。」

程世平說:「你這人,辦事講科學,輪到自個兒身上全不是道理。這扛能把病扛好,要醫院幹啥?」焦裕祿問:「老程,你還是說說正事,是不是又有啥事了?」程世平說:「老焦,聽說有人到省委去告我們的狀了。」焦裕祿問:「告我們什麼?」程世平說:「告我們違反國家糧食統購統銷政策,買議價糧。又動用救災款,到外地購買代食品。」

焦裕祿問:「省委對我們的做法怎麼看?」程世平說:「聽說省委要通報批評我們,連《河南日報》我們那個專版也不發了。你說告黑狀的這人有多可恨,背後打黑槍。」

焦裕祿勸老程:「這事應該看得開,咱們是應急措施,難免會做得不妥,怎麼能把人家的嘴給封住?」程世平說:「老焦,我真算服了你。」

蘭考購買議價糧和代食品的事,成了一個「事件」,連開封地委的壓力也大起來。焦裕祿和地委書記張申通電話,心情十分沉重:「張書記,去外地購代食品是我讓供銷社的同志去辦的,我負全責。如果組織上要給我們處分,只處分我一個人好了,不不,張書記,我真的不是說氣話。我們已經有二十七名幹部因為餓和勞累死在工作崗位上了,二十七名幹部啊,我是第一書記,我有責任……」

電話的另一方,地委書記張申的聲音有些激動:「裕祿同志,地委不認為你和蘭考縣委在這個問題上有什麼錯誤,幹部是我黨的寶貴財富,你們為保護幹部採取應急措施,不應該算是違反統購統銷政策。我已經向省委作過情況說明了,裕祿你不要背思想包袱。你身體這個樣子,上次從醫院跑掉了,這怎麼行呢?工作是幹不完的,一定要抽出時間到開封的醫院檢查一下。」

焦裕祿說:「謝謝張書記,我沒事,老毛病了。吃中藥了,還能頂得住,您放心。張書記,我先給您拜個早年了。」放下電話,他的肝部又疼起來,他用短笤帚緊緊頂住,頭上大汗淋漓。片刻,他又抓起電話手柄,吃力地搖著。

電話沒來得及要通,程縣長來了。兩個人圍著爐子抽菸。焦裕祿問:「老程,今年春節你打算回家過年還是在這兒過?你要回去呢,我就留下值班。你要不回去呢,你就值班看門,我想帶老婆孩子回趟老家,我已經好幾年沒回山東老家了。」

程世平說:「我不回了。你走吧,家裡老孃盼著呢。我值班,你儘管放心。」焦裕祿笑笑:「那好,老程,我還有點小事,能借給我點錢嗎?三四百就足夠了。」「好。我叫財務科給你支四百塊錢,不太夠吧?窮家富路,多帶上點。」焦裕祿說:「夠了夠了。連工資一共五百多塊,足夠用的了。這錢,我回來就想法還給你,路上能節省就節省了。」

爐火旺了,程世平覺得熱,就脫掉了外邊的棉衣,焦裕祿卻還緊偎著爐子烤火。程世平說:「老焦啊,這爐子旺了,屋裡太熱,把外邊的棉襖脫了吧!」焦裕祿忙說:「不不不。」程世平見他凍得直打哆嗦,心裡一驚:「老焦,是不是又犯病了?」

焦裕祿說:「沒,就是有點冷。」程世平走過去摸了摸他的衣服,又是一驚:「大冷天你穿個空心子棉襖,怎麼能不冷,連件秋衣也不套,八面進風,還不凍壞了?」焦裕祿苦笑一下:「老程,咱沒往裡套的衣裳呀。」程世平說:「那就買布緊著做一件。」焦裕祿說:「沒布票,手頭也緊,將就著吧,有那麼多群眾連棉衣都穿不上呀。」程世平說:「沒布票我給你找,無論如何也要做件內衣。你這個樣子回去,老孃看了多心疼,心裡是啥滋味兒。走,走,走,我陪你上趟街,買一件去。」焦裕祿推著老程:「別別,不用。」「跟我你還客氣個啥?走!」程世平強拉硬拽,把焦裕祿拉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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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打結婚之後,這是焦裕祿第一次舉家返鄉。

第一次回家過年的幾個孩子非常興奮,在車廂裡跑來跑去。服務員推著餐車過來了,一邊在車廂裡走一邊吆喝:「熱包子,熱包子!誰吃熱包子?快點買啊,買晚了搶不上啊!」

車廂裡的乘客紛紛買包子。流動餐車推到座前,幾個孩子停止了嬉鬧,眼巴巴地望著。服務員問焦裕祿:「同志,買包子嗎?」焦裕祿說:「謝謝,不買了,帶著饃呢。」徐俊雅問:「你們賣的湯多少錢一碗?」服務員說:「清湯五分錢一碗,雞蛋湯兩毛一碗。」徐俊雅說:「老焦,饃都裂幹了,車上開水也供不上,給孩子們買碗湯吧。」焦裕祿說:「行,買兩碗清湯。」服務員問:「你們一家六七口人,兩碗清湯咋喝?」焦裕祿說:「孩子們分著喝,我們大人就不喝了。」

在博山下了火車,又坐了一段汽車,就上了山路。

十三年了!焦裕祿一天也沒有忘記那個魂牽夢繞的老家。故鄉的一草一木在他的憶念中,悲慘與歡樂,相交相融。稚氣與豪氣,生髮有根。今天,他終於回到了故鄉的懷抱,但那種「近鄉情更怯」的心情,卻讓他步履蹣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