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苗圃裡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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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萍和吳子明去農資公司買殺蟲藥,他們並肩在路上走著。

幾個騎腳踏車的小夥子超過了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二萍。

一個戴鴨舌帽的小夥子對他的同伴說:「這妞真俊。」他的同伴說:「俊又咋樣?」鴨舌帽說:「你看那兩條辮子,又粗又長。」他的同伴說:「又粗又長你能咋樣?」鴨舌帽說:「讓這漂亮小妞和咱說句話中不?」他的同伴問:「你能辦得到?」

鴨舌帽說:「我不但能讓她跟咱們說話,還能讓她把辮子給我解開,你們信不信?」他的同伴說:「吹牛皮不上稅。」鴨舌帽問:「我要讓她解開辮子了呢?」他的同伴說:「給你買一包好煙,恒大的。」

鴨舌帽問:「說話算數?」他的同伴說:「當然算數。人家要不解辮子,你不能動手給人家解。」鴨舌帽說:「中。讓她自己解。」他的同伴說:「人家要不解,你得給我們買恒大煙。」

鴨舌帽下了腳踏車:「中。來,下車,看我的。」幾個人下了車,攔住了二萍和吳子明。鴨舌帽問二萍:「姐,你們是哪村的?」二萍一指:「就這村,俺們是縣苗圃的。」鴨舌帽問:「幹啥去?」二萍一怔:「上農資公司買農藥去。我不認識你們啊。」鴨舌帽說:「這不就認識了嗎?問個事,姐,你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吳子明問:「你們要幹什麼?」鴨舌帽湊過來:「哥,你貴姓?」吳子明說:「我貴姓有你啥事?走開。」鴨舌帽說:「我們就想跟你物件說句話。」二萍說:「你瞎說啥!人家是縣苗圃吳技術員。」鴨舌帽推開吳子明:「吳技術員,這裡沒你事,別插嘴。」又轉向二萍:「姐,你就告訴我,你的辮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吳子明拉了一下二萍:「無聊,別理他們,咱們走。」鴨舌帽說:「就這麼一句話,你回答完了再走。」二萍說:「真的。咋?」鴨舌帽說:「怎麼證明是真的?現在一些人接的假辮子,跟真的一樣。」二萍說:「是真的,不信你看。」她把辮子開啟了。那個小夥子對他的夥伴說:「咋樣?」幾個人壞笑起來。吳子明說了句:「無聊。」

鴨舌帽說:「你敢罵我?」吳子明偏過臉去,不理他。鴨舌帽一拳打在吳子明臉上。二萍撲上去揪住鴨舌帽:「你為啥打人?」鴨舌帽說:「他罵人。」二萍問:「他啥時罵你了?」鴨舌帽說:「剛才罵了。他罵我們是流氓。」

那幾個同伴也嗆上了火:「啥?罵我們是流氓?扁他!」幾個人上來圍住吳子明,鴨舌帽兜頭又是一拳。幾個同伴一起對吳子明拳打腳踢。二萍上去抱住吳子明:「你們就是流氓!」那個小夥子上去撕扯吳子明,被二萍抓住胳膊咬了一口。二萍瘋了一樣和他們廝打起來。

幾個小夥子悻悻地騎上車子走了。二萍搖著吳子明:「吳技術、吳技術!」吳子明眼睛腫得睜不開,他的臉上有幾塊青紫,鼻子流著血。他想站起來,可渾身發軟,站不住身子。二萍背起他往回走。剛走了一會兒,她爹肖長茂趕著車過來了,一見大吃一驚:「二萍,這是咋啦?」二萍把吳子明交給她爹:「爹,你先照看一下吳技術。」她跳上騾車,打了一鞭,車飛跑起來。肖長茂在後邊喊:「二萍你幹啥去?你回來。」

鴨舌帽和那幾個小夥子慢悠悠地在路上騎著,還在津津樂道地說著剛才的事。二萍的騾車趕到了。在離他們還有半丈遠的時候,二萍掄圓了鞭子,向他們甩過去。

「啪啪」兩聲脆亮的鞭響,幾個人應聲從車子上栽下。二萍又甩出幾鞭子,打得他們滿地翻滾。還沒等幾個人明白過來,二萍撥轉車頭,驅車向來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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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父女倆把吳子明扶到炕上躺下,二萍拿出一塊乾淨手巾,用開水燙過,給吳子明擦洗傷口。

她問吳子明:「疼嗎?」吳子明說:「不疼。」二萍說:「咋會不疼?眼都青了。這幫子小玩鬧手也太黑了。」吳子明說:「你趕上車幹啥去了?」二萍說:「拿大鞭子抽了他們一頓,抽得這幾個賴小子滿地找牙。」吳子明說:「沒想到你還會這一手。」二萍說:「從小跟我爹的車,慢慢練的。告訴你,我這大鞭子可是長了眼睛的。有一回在場院裡,三鞭子打下三隻麻雀來。」她用毛巾輕輕擦著吳子明受傷的地方。吳子明嘴裡「噝噝」吸著氣。

二萍問:「疼得厲害?」吳子明說:「不疼。」二萍說:「不疼你噝噝啥?疼就叫。」吳子明說:「有一點疼。」二萍附在吳子明臉上輕輕親了一下。吳子明嚇了一跳,身子一抬。二萍忙按住他:「別動。」這時,張小芳帶著李丹一挑簾子進了屋。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張小芳問:「二萍,你們不是去農資公司買農藥了嗎?」二萍說:「是啊,走半路上,遇見一群小流氓,把吳……吳技術打傷了。」吳子明從炕上坐起來。李丹見狀吃了一驚:「咋打成這樣?」張小芳問:「怎麼回事?」二萍說:「我們正往縣城裡走,遇見幾個小流氓,攔住路,要看我的辮子,吳技術說了他們一句,他們就動了手。」

吳子明說:「沒事,只是受點小傷。」李丹說:「沒事就別躺人家懷裡。英雄救美啊?你要沒那個本事逞什麼英雄?」吳子明尷尬地笑笑:「李丹,你什麼時候來了?」李丹說:「剛來。看來我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張小芳示意二萍出去一下。二萍下了炕:「李丹姐我去給你們燒水。」說完到外屋去了,張小芳也跟了出來。二萍抱柴火燒水。張小芳說:「二萍,我以前怎麼跟你說的,別總黏著吳技術。」二萍說:「我沒……」張小芳輕聲說:「我都看見你親人家臉了,幸虧李丹在我後邊進屋沒看著。」

二萍捻著辮梢紅了臉。張小芳又說:「這回李丹是來給吳技術辦調動手續的。吳技術就要調鄭州工作了。」二萍說:「不會吧?吳技術不願去鄭州。」張小芳說:「你怎麼知道他不願去鄭州?人家連請調報告都交上去了。」二萍說:「不會吧?」張小芳說:「怎麼不會?二萍你記住,有些事是有緣沒分,有些事是有分沒緣。別給自己找痛苦了。」

二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小芳姐,我心裡難受。」張小芳安慰她:「凡事往寬處想,啊?」

苗圃裡,李丹和吳子明坐在苗畦邊。吳子明說:「李丹,是我自己又把請調報告要回來的。我覺得,我真的離不開蘭考了。」李丹說:「我那邊跑了兩個多月,把所有的關節都打通了,你可不能再變卦了。」吳子明指著四周:「到哪裡有這麼大的泡桐繁育基地?」李丹說:「全省全國林場多著呢,哪兒也比蘭考強。」

吳子明說:「這裡生活條件是艱苦一些,可這裡人好,樸實、熱情。」李丹說:「可千萬別說這裡人好,你看你讓這裡人打成啥樣了?這一拳再正一點,一隻眼沒了。還好?這裡人土氣、沒文化、粗野,就憑昨天那事,蘭考這地方也不能待。」

另一塊苗畦邊,朱曉和張小芳在看新育出的桐苗。朱曉說:「小芳,你沒做做李丹的工作?小吳他心裡太痛苦了。」張小芳說:「怎麼沒做?我把我自己前一段的經歷一點一點全講給她聽了。這李丹你可不曉得,她要想做什麼事,別人很難改變。」朱曉說:「小吳這些日子受了不少煎熬,走吧,捨不得這裡的事業;不走吧,又捨不得李丹。這樣小芳,你動員動員李丹,讓她也到蘭考來工作怎麼樣?」

張小芳說:「太不可能了。李丹說了,這回來她一定要讓吳子明作出抉擇。她是帶著商調函來的,要給吳子明辦好一切手續,帶他走。」

草屋前,二萍掄著鞭子抽打著一棵小榆樹。鞭聲響亮,樹葉一片片落下。李丹遠遠看著二萍。吳子明看了二萍的身影一眼,低下頭去。

李丹說:「吳子明,這回我是帶了商調函來的,我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帶走。」吳子明說:「李丹,你讓我再想想。」李丹說:「我給你想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這回快刀斬亂麻。」吳子明說:「說真的,我一點離開蘭考的心理準備都沒有。」李丹說:「這還要什麼心理準備?辦完手續,一了百了。」吳子明說:「對我,這是關乎一輩子的大事。」「那好,你想著,手續我幫你辦,反正這回辦不完手續我不離開蘭考!」李丹站起身子走到二萍身邊。

二萍停下來。李丹說:「二萍我跟你說個事。」二萍問:「啥事?」

李丹說:「吳技術要調鄭州工作了。」二萍問:「他願意去嗎?」李丹說:「不願意。」二萍不說話了。李丹說:「你幫我勸勸他。我打算好了,他在鄭州安定下來我們就結婚。」

二萍在絞弄辮梢兒。李丹說:「你一定幫我好好勸勸吳技術。」二萍說:「吳技術是不會離開蘭考的。」李丹說:「二萍你錯了。吳技術是城市人,是大學生,他學的知識,在城市、在大學、在研究機關會更有用。蘭考對於他,不是一個能待一輩子的地方。」

二萍說:「吳技術很喜歡蘭考。」李丹說:「那是因為他對農村的新鮮感還沒過去。可是等他在這裡碰了釘子,再想回城市,可能就晚了。」二萍說:「吳技術在這裡生活得很開心,這裡有他喜歡的東西。他說這裡的星星比城裡的亮,月亮也比城裡的大。他喜歡在大野地裡吹口琴,喜歡爬到草垛上看月亮,喜歡吃剛掰下的香椿芽,喜歡下雨以後到苗畦邊上去找剛鑽出來的白蘑菇,喜歡聞小桐苗的味兒。他喜歡城裡的什麼呢?」李丹笑了:「小丫頭,你說得我都差點感動了。是啊,城裡沒有這些。可是城裡有研究院,有圖書館,有音樂會,這些你不懂,城裡還有公園,有電影院,有大商場。」二萍說:「他從來沒說喜歡公園、商場什麼的。」

李丹嘆了口氣:「那些他都太熟悉,他從小就生長在那個環境裡。熟悉了就輕視。可是,現在他喜歡的東西,總有一天會不再喜歡的。他不會永遠喜歡在大野地裡吹口琴,不會永遠喜歡爬到草垛上看月亮。終有一天,他也會輕視那些雨後鑽出來的白蘑菇,厭倦那些桐樹苗。他對這些東西的新鮮感不會保持太長時間的。因為他骨子裡就是一個城市人。」

二萍說:「我覺得吳技術和別的城市人不一樣。」李丹把手搭在二萍肩上:「傻妹妹,將來都會一樣的。」二萍說:「不,吳技術是真心實意地喜歡農村。」李丹說:「他喜歡又怎麼樣,我不喜歡呀。我喜歡的才算數。二萍你現在沒物件,等你有了物件,你就明白了!」

這時肖長茂過來了,站在地頭喊二萍:「二萍,二萍,卸車啦!」

3

月亮升上來了,吳子明和李丹坐在水塘邊,他用口琴吹著一支曲子。四野蟲鳴鼎沸。吹完一支曲子,吳子明陶醉地說:「李丹,你看,這月光像在地上鋪了一層水銀一樣,遍地是蟲鳴蛙鼓,這景緻多美啊。」

李丹說:「看樣子你是真喜歡上農村了。」吳子明說:「是真喜歡。」李丹說:「你喜歡在大野地裡吹口琴,喜歡爬到草堆上看月亮,喜歡吃剛掰下的香椿芽,喜歡下雨以後剛鑽出來的白蘑菇,喜歡聞小桐苗的味兒。」「哎呀,對對對!太對了!你怎麼知道?」「還喜歡扎兩條辮子的農村小妞,對不對?」吳子明問:「李丹,你啥意思?」「啥意思你自個兒明白。從上一次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你吃一條魚她給你擇一條,這回你乾脆把腦袋扎到人家懷裡去了。」

吳子明說:「李丹你別瞎說。」李丹說:「你做都做了,還怕我說?」

吳子明問:「我做什麼了?」李丹說:「做了什麼你自己知道。不過吳子明,我既往不咎。咱們這一次必須講明瞭,我早說了,我是帶著商調函來的。」

吳子明說:「李丹,我真的不能離開。我覺得我跟這裡的泡桐連著根呢。」李丹問:「你在這裡是革命工作,那在城裡的就不是革命工作了?」吳子明說:「都是革命工作,我是說,這裡的工作離不開我。」李丹說:「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走了穿紅的還有掛綠的,別拿自個兒太當事了。」吳子明說:「李丹,我真的離不開這裡了。」李丹問:「你捨不得蘭考,就捨得我?」吳子明輕輕攬住李丹的腰:「當然捨不得。」

李丹說:「那就跟我一塊兒回鄭州。」吳子明鬆開手:「李丹,你別逼我。」李丹說:「要說逼你就算逼你,我必須逼你。這一次你必須作出抉擇。明天上午答覆我。」吳子明說:「用不著明天上午,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走。」李丹站起來:「那好,你就在這裡待一輩子吧,咱們一刀兩斷。」她哭著跑了。

4

李丹要回城了。二萍把花生、石榴和紅薯給她裝了一隻袋子:「李丹姐,咱蘭考的大花生最好了,這石榴是自家院裡長的,又甜又酸。這紅薯都是紅心兒的,俺爹在紅薯窖裡一塊一塊挑的,城裡沒有。」

李丹說:「二萍,你是個好姑娘。」二萍問:「李丹姐,你啥時再來呀?」李丹哭了:「也許,也許我不會再來了。你們照顧好吳技術。他這人性子倔,有啥事別和他計較。還有,他胃不好,怕寒,儘量讓他吃熱東西,特別是涼紅薯別讓他吃。他們住的地方燈泡度數低,他眼不好,給他們換個燈泡。」

張小芳也傷感地說:「李丹你真就這麼走了?」李丹哭了:「小芳,我還能怎麼走?我太瞭解吳子明瞭,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我不可能說服他了。」她拎起包,上了院門口送她的騾車。

朱曉、張小芳在苗畦裡看苗情,吳子明在路邊刨糞堆,他一聲不響,悶著頭拼命地幹活兒。朱曉在一邊喊他:「子明,別這麼幹活兒,會累壞的。」吳子明不語,仍在埋頭勞作。張小芳過來:「子明,我知道你忘不下李丹,其實李丹也不可能把你忘了。你心裡別恨她,她從小是在南京長大的,沒吃過苦,能到河南來工作,就已經是很了不起的進步了。」吳子明說:「小芳,我誰也不恨。」張小芳說:「李丹為了給你在鄭州安排接收單位,也費了不少的工夫。一個女孩子,又是剛來的大學生,辦這樣的事也太難為她了。你可以不去鄭州,但別傷她的心。」

正說著,一輛空騾車向這裡橫衝直撞而來。趕車的肖長茂老漢跌跌撞撞地在後邊追趕著。失去了控制的騾車閃電般衝向吳子明和張小芳。肖長茂在後邊喊著:「騾子驚了,快閃開!快閃開!騾子驚了!」

朱曉急得大喊:「閃開!」張小芳驚呆了。她怔在原地,一動不動。吳子明一把推開張小芳,一個飛步上去把住左車轅,又拉騾子的嚼口。失去控制的車橫衝直撞,再有一步,衝進苗地,這些桐苗可全都完了。吳子明拼盡全身力氣挽韁繩,用力一拽,騾子幾乎立起來,吳子明趁勢踢了一下騾子的前腿,騾車翻倒在溝裡。

吳子明被送到了縣醫院,推進了手術室。朱曉、張小芳、二萍、肖長茂、支部書記韓大年等焦急地等在門外。農林局關局長帶著局領導聞訊趕來了。大家心情沉重地和他們打招呼。關局長問:「怎麼回事?」肖長茂說:「關局長,上午我往苗圃送兩袋化肥,到了道口,來了輛拖拉機,一按喇叭,騾子嚇驚了,把我從車轅子上甩下來了,車直往苗圃裡衝。當時吳技術跟小芳正在那兒幹活兒,吳技術把小芳推開,搶上去抓住韁繩,硬把車擋住了。不是他擋住,小芳就危險了,那苗畦裡剛出的幾畦苗,也全毀了。」

關局長問:「小吳傷得重不重?」朱曉說:「很重。右胳膊動脈傷了,血咋也止不住。送來時人已經昏迷了。」這時一個醫生出來了:「誰是家屬?」關局長問:「醫生,病人怎麼了?」醫生說:「很危險。失血太多,得輸血。」關局長說:「那輸我的!」朱曉說:「我來!輸我的。」二萍說:「輸俺的吧。」醫生說:「病人失血太多,需大量血漿,得多一些人獻血才行。還要同他的血型一致。獻血的到採血室門前排隊驗血。最好多發動一些獻血者,現在大家都營養不良,也不能一個人獻太多的血。醫院廣播室正準備廣播呢。」

關局長對旁邊一個局領導說:「趕快回去組織黨團員,馬上趕到醫院。」韓大年說:「我回村去動員鄉親們。」

採血室視窗外,關局長、肖長茂、二萍、張小芳和朱曉等人在排隊,等候驗血。廣播聲響了:「同志們,現在播送緊急通知,現在播送緊急通知。縣苗圃技術員吳子明為救同志、保苗圃,攔截驚車,受了重傷,急需大量血漿,醫院黨委號召全院幹部職工同志發揚革命人道主義精神,獻血挽救這位英雄的生命。請志願獻血的同志到採血室視窗驗血。」

廣播聲剛落,不斷有醫護人員向採血視窗擁來。農林局的同志們來了。韓大年帶了一大夥兒村裡的鄉親們來了。

這時,鴨舌帽和另外三個小夥子也來了。鴨舌帽問一個老鄉:「大哥,問一下,這個英雄是不是縣苗圃的那個姓吳的同志?」老鄉說:「是呀。」

鴨舌帽對同伴說:「我說得沒錯吧?廣播上說苗圃技術員吳子明,我說就是他。」一個同伴說:「那咱排隊吧。」鴨舌帽看了看長長的隊伍:「排隊?排隊啥時輪到咱?前邊加塞去。」幾個人擠到前邊。朱曉攔住他們:「你們幹什麼?」鴨舌帽說:「大哥,我們來給英雄獻血。」朱曉問:「你們是誰?」二萍一回頭看見了鴨舌帽:「啊,是你?」鴨舌帽說:「姐,我們來獻血,你說一下,讓我們加到隊裡吧。」

張小芳問:「你認識他們?」二萍說:「那天在路上,吳技術就是讓他們打了。」張小芳拉拽著鴨舌帽:「別添亂,你們快走吧!」鴨舌帽對二萍說:「姐,你的鞭子太厲害了,長了眼睛一樣,那天可把我們打慘了。」

他撩起上衣,指著後背、胳膊上的鞭痕:「你看看。」他又指著一個同伴:「他給打得更重,今天來上藥。俺們聽見廣播了,原來俺們是跟英雄有了這場誤會。哥幾個來獻血,也為了向英雄道歉。」

二萍說:「那你們排我們後邊吧。」鴨舌帽一連聲說:「謝你了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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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吳子明醒過來了。焦裕祿、農林局關局長和朱曉、張小芳等一群人圍在他身邊。見他醒過來,焦裕祿把身子湊過去,叫了聲:「小吳。」

吳子明輕聲說:「老焦,你怎麼來了。關局長,你們坐下。」焦裕祿握住吳子明的手:「小吳啊,你是個好樣的。」吳子明說:「當時那車一撞過來我心裡叫了聲:苗圃完啦!就把牲口韁繩扯住了,再就記得車倒了,往下的事不知道了。小芳沒事吧?咱們苗圃糟蹋了沒有?」

張小芳說:「子明,你要不推我一下,我就軋在車底下了。我這條命是你救下來的。」二萍說:「車倒在路溝邊了。你要不攔住,這幾畦桐苗一根也難剩下。」吳子明說:「你們不要說這些,這全是我該做的。」朱曉說:「子明,咱們局裡和醫院裡的幹部職工、老韓陵的鄉親們都爭著給你輸血,那隊伍排了有幾十米長。」

吳子明說:「我忘不了同志們、鄉親們。」關局長給吳子明掖了掖被子:「小吳啊,你是咱們局技術幹部的典型。局黨組發文,號召全域性同志向你學習。」吳子明說:「關局長,我沒有做什麼。」焦裕祿安慰他:「小吳啊,你好好治傷,工作上不要考慮。」又對周圍的人說:「小吳剛醒過來,讓他好好休息。留下值班的同志,其他同志先回去。」

二萍守護在吳子明的病床前。她把梨削成薄片,一片一片喂吳子明吃。吳子明右胳膊上著夾板,他伸出左手:「二萍,我這隻手還行。」

二萍把他的手掖回被子裡:「我在這裡,不讓你動手。」她喂吳子明吃梨片,一雙眼睛含情脈脈地看著吳子明。護士來換輸液瓶,吳子明有點不自在,他推擋著:「二萍,你也吃。」二萍拿了一片,硬是給護士小劉:「劉護士,你吃片梨。」小劉吃了一片,換完液體出去了。二萍問吳子明:「你知道為什麼讓劉護士吃片梨嗎?」吳子明說:「不曉得。」二萍說:「咱們倆不能吃一個梨,必須再有一個分一點才能吃。」吳子明問:「為什麼?」二萍說:「倆人吃一個梨,叫‘分梨’。我不能和你分離。」

鴨舌帽和幾個小夥子來了,他們拎著雞蛋、水果,來看吳子明。吳子明見了鴨舌帽愣了一下。二萍說:「人家給你輸過血呢。」

鴨舌帽說:「吳大哥,我們是給你道歉來了。」吳子明說:「我得謝你們呢。我身上流著蘭考人民的血,更要為蘭考盡心盡力地工作。」鴨舌帽說:「吳大哥,那天的事我們太后悔了。」吳子明說:「沒什麼,事情已經過去了。」鴨舌帽說:「吳大哥,我們是李集大隊的,離城關不遠。我們那裡也可以發展泡桐。」

吳子明興奮了:「是嗎?」鴨舌帽說:「我們這幾個小兄弟,想拜你為師,跟你學育泡桐苗,然後在村裡也建個苗圃,怎麼樣?」吳子明說:「好呀,咱們共同學習。不過建苗圃這事得你們大隊支部來決定。」

鴨舌帽說:「昨天我們向大隊支部提了這個建議,支部晚上就開了會,很支援我們。」吳子明說:「好。」鴨舌帽說:「那吳大哥,從今天起,我們就喊你吳老師了。」

6

二萍在灶上煨雞湯。她媽在炕上納著鞋底,問:「二萍,你說小吳受了這麼重的傷,為啥他物件不來了呢?」二萍說:「李丹不知道小吳受傷的事。」二萍媽問:「你們沒拍個電報給人家?」

二萍說:「媽,你這麼愛操心啊?」二萍媽說:「我心裡納悶呢。從打小吳來了以後,那閨女來了兩趟,咋有了這麼大件事就不告訴人家一聲?」二萍說:「媽,你就別納這個悶兒啦。小吳和李丹,不是物件啦。」二萍媽說:「你把我說糊塗了,那閨女,不是小吳的物件?」

二萍說:「以前是,現在不是啦。」二萍媽說:「這物件還有啥以前是現在不是的?」二萍說:「我說媽,你少操點心不行啊?」二萍媽說:「李丹那閨女多好啊,樣子俊俏,細皮嫩肉的,眼裡一泡水兒,又聰明,又有文化,也是個大學生。咱這兒十里八村挑不出這麼好的閨女來。」二萍不耐煩了:「媽你有完沒完啊!」二萍媽嘆口氣:「這是咋啦?」

二萍把雞湯盛在一隻罐子裡,用毛巾包了,又拿一隻網籃兜住:「不咋。媽你以後啊別老把人家掛在嘴邊上。」二萍媽說:「二萍,人家小吳是有物件的人,你做啥事得在意一些,可別讓外人亂嚼舌根。」二萍問:「媽你心疼你這幾隻雞了?」二萍媽說:「淨瞎說。你媽就那麼小氣?我是提醒你哩。」二萍說:「媽,用不著提醒啥,我就是喜歡吳技術。」二萍媽說:「人家有那個李丹呢。」二萍說:「興別人喜歡,就不興我喜歡?媽,我上醫院啦。」說完拎上雞湯走了。

回到醫院,二萍把雞湯盛在碗裡。吳子明問:「二萍,你家那幾只雞,都快讓我吃光了吧?」二萍說:「吃光了又咋?你操這心幹嗎?你身子虛弱成這樣了,不補一補還中?」吳子明說:「你媽還要拿雞蛋換油鹽錢呢。」「你咋啥心都操,跟我媽一樣。」她拿起小勺要喂吳子明喝雞湯。吳子明說:「二萍,我自己來。」「你那手不得勁。」「我左手沒事。」

二萍把小勺交給他:「你試試。」吳子明用左手拿小勺喝湯,手不聽使喚,非常笨拙。二萍得意了,搶過小勺:「咋樣?不中吧?不中就別逞強。」喂吳子明喝完雞湯,二萍又絞了毛巾,給吳子明擦手擦臉,然後又拿棉花籤給吳子明掏耳朵。吳子明說:「二萍,你歇會兒好不?」

二萍說:「你和張技術、朱技術都說‘好不啦’,挺好聽的。」吳子明說:「好不啦用河南話講就是‘中不中’。」二萍說:「我覺得還是你們講話好聽,輕輕軟軟的。」

她又拉過吳子明的手,給他剪指甲,吳子明手直往回抽:「二萍,你這麼照顧我我真受不了。」二萍拍拍他手背:「聽話。剪指甲不能亂動,好不啦?」剛給吳子明剪完指甲,焦裕祿和朱曉、張小芳來了,焦裕祿問:「小吳,好些了吧?」吳子明說:「焦書記,你那麼忙,別總來看我。你看,我真的快好了。」朱曉說:「誰讓你天天鬧著要出院呢,焦書記不放心了。」焦裕祿說:「一定好好養著,醫院也是工作崗位,和傷病做鬥爭就是這個階段的工作。」他掏出一個紙包:「小吳,看我給你帶了什麼?」二萍接過,開啟紙包,吳子明眼睛一亮:「口琴!還是國光牌的呢。」焦裕祿一說:「你試試音色。」吳子明就用左手拿過來試了試:「太好了。」焦裕祿說:「那就吹一個。」吳子明吹起了《我是一個兵》,焦裕祿和大家打著拍子,情不自禁隨著音樂唱起來。

7

肖長茂回了家,一進屋他就問:「二萍呢?」二萍媽說:「到醫院給吳技術送雞湯去了。」肖長茂一聽就樂了。二萍媽問:「你樂啥?」肖長茂說:「頭午看見大年了。」二萍媽說:「我以為你拾了狗頭金,看見大年有啥稀罕的?」肖長茂說:「大年跟我說:我看吳技術這小子不錯。不光是大學生,還挺能吃苦耐勞,我當個媒人,把二萍和吳技術往一塊兒拉扯拉扯,你說中不?」

二萍媽說:「人家不是有物件嘛,前些日子在咱家住過的那個叫李丹的。」肖長茂說:「這事我知道。李丹想讓吳技術到鄭州去工作,來了兩趟全都是為這事。吳技術不去,要留在蘭考,兩人沒說到一塊兒去。」

二萍媽問:「人家看得上二萍嗎?」肖長茂說:「韓大年說他問問吳技術。」二萍媽說:「這事我不同意!」

肖長茂問:「你為啥不同意?」

二萍媽說:「小吳這人我沒說的,可就是覺得咱跟人家肩膀頭兒不一般高。咱二萍再好也不是幹部,也不是大學生,將來這日子能過一塊兒去嗎?」肖長茂說:「我看小吳這孩子實誠,幹活兒有板有眼的,能下苦力,倒不像個大學生。」

二萍媽說:「前兩天二萍她舅給孩子介紹了一個,堌陽的,是個木匠,手藝不錯,人也老實,家裡就這一個兒子。我還沒跟二萍說呢。」

肖長茂說:「還是先別說。二萍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二萍媽說:「她舅那頭說讓二萍過去看看那家家庭。」

肖長茂說:「還是等等再說吧。」

吳子明出院了。他一回到苗圃,馬上就進了育苗畦。看著長高了不少的桐苗一片油綠,他心裡十分高興。二萍心疼地跟在吳子明身後,吳子明拿起鍁要取土樣,她馬上搶過來說:「我來我來!」吳子明拿起篩子篩土,她馬上又搶過篩子:「我來我來!」吳子明去拎水桶,她馬上又去搶水桶:「我來我來!」

吳子明無奈:「二萍,我身體沒事了。」二萍說:「你這個月啥也不能幹!」吳子明說:「二萍,那我總得工作呀!」二萍把自己的頭巾摘下來鋪到地上:「你就坐這兒,指使我幹活兒就中。好不啦?」

鴨舌帽和兩個夥伴騎著腳踏車、馱著鋪蓋捲兒來了。鴨舌帽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吳老師,我們三個人來苗圃學習泡桐育苗,回去我們在村上也建個苗圃。這是大隊的介紹信,公社和縣農林局全蓋章了。」他的一個夥伴說:「我們就住下來,給你們當小工,認認真真地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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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萍媽在灶臺上貼餅子,二萍燒火。二萍說:「媽,跟你商量件事。」

她媽問:「啥事?」二萍說:「媽,今天李集大隊的幾個人來學育苗,苗圃裡住得太擠了,要不我跟小芳姐住南屋,讓吳子明和朱技術住我那屋吧?他剛出院,住苗圃裡也不得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