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苗圃裡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二萍媽說:「二萍啊,咱們對人家吳技術、朱技術他們好,是應該的。人家到咱這窮地方來育泡桐,吃了不少苦。可是做什麼事也得多想想,你跟人家走得忒近,不怕人說吳技術那物件是咱攪黃的?」

二萍說:「誰亂嚼舌根,讓我知道了摳下他眼珠子來。」二萍媽說:「人嘴本來就是臭的,誰嚼舌根你咋會知道?」二萍說:「那就不必理會那些長舌頭短舌頭。」二萍媽說:「二萍,俺跟你商量個事。」二萍說:「媽,你說。」二萍媽說:「你舅給你找了個物件,堌陽的,是個木匠,有一身好手藝,十里八村蓋房上樑都求他,人也老實,家裡就他這麼一個兒子。」

二萍直直看著她媽。二萍媽問:「你這麼瞅著我幹嗎?」二萍說:「媽,你啥意思啊?」二萍媽說:「我不是說人家小吳不好,總覺得你跟人家肩膀頭兒不一般齊。你一不是幹部,二不是大學生,將來這日子能過一塊兒去嗎?再說,你能保證小吳會在這裡待一輩子?媽這還不是為你好?」二萍說:「媽我已經告訴你了,我就喜歡吳子明。」

第二天,肖長茂就把朱曉和吳子明的鋪蓋搬進了他家南屋。南屋盤著一條火炕,二萍早就燒得暖暖的了,窗子上新糊了雪白的窗紙,牆上也用報紙糊過,靠牆放了張舊條山桌,擦得一塵不染。門口還放了一個臉盆架,架上一隻新搪瓷臉盆,連肥皂盒都是簇新的。一間屋收拾得又溫馨又幹淨。

晚上,朱曉和吳子明正在看書,二萍媽抱著一床新炕被進來,二人忙起身。二萍媽問:「小朱、小吳,這炕是不是有點涼?」

朱曉說:「不涼,一點也不涼。」吳子明說:「二萍剛才還在灶膛加了些玉米核兒,熱著呢。」二萍媽說:「給你們再加一床新炕被。」朱曉說:「大媽,不用。」二萍媽把炕被鋪上去:「來,大媽給你們鋪上。小吳剛出院,身子虛,不能受涼。」吳子明連聲說:「謝謝您大媽。」二萍媽說:「謝啥,實實在在的大媽才高興。小吳,你那物件咋樣了?有信來沒有?」

吳子明說:「我住院沒告訴她。還沒……沒信。」二萍媽說:「有件事呀想跟你倆商量一下。你們文化高,幫我拿個主意。」朱曉說:「大媽,您說。」二萍媽說:「二萍她舅給二萍介紹了個物件,男方比二萍大三歲,是個木匠,年輕輕的,有身好手藝,周圍十里八村打傢什、蓋房上樑,全求他。你們見的世面大,替大娘思謀思謀,這個條件中不中?」朱曉問:「那個小夥子什麼文化程度?」二萍媽沒聽懂:「文啥?」朱曉說:「就是念過啥書?」二萍媽搖搖頭:「這個就不知道了。」吳子明說:「我看挺不錯的。小夥子也算有門技術,不知性格怎麼樣。」

二萍媽說:「她舅說那小夥兒性子不錯,挺和氣。」吳子明說:「那就沒問題了。他有什麼愛好?」二萍媽問:「愛好?啥叫愛好?」吳子明說:「就是喜歡什麼?比如喜歡彈琴,喜歡畫畫,喜歡唱歌。」二萍媽說:「這就不知道了。不過喜不喜歡彈琴唱歌倒不相干。咱們農村人找物件,跟城裡人不一樣,不計較醜俊,不講究念不唸書。一看家庭好不好,般配不般配,二看本人有沒有養家的本事。」

朱曉問:「那他們家庭您中不中意?」二萍媽說:「中意,中意。小夥兒他爹也是個木匠,不到五十。他只有個妹子,還上學。一家四口,收入挺高的。說二萍過了門啥都用不著做。」吳子明說:「養家餬口的本事就不用問了。那沒問題。」朱曉說:「說了半天,大媽,這事您得先徵求二萍的意見。她的意見第一重要。」

二萍媽說:「我家二萍呀,不知中了啥邪,說啥也不同意。我讓你們幫忙還有一層意思,你們有文化,又能把道理掰得很明白,到時勸勸她。」吳子明說:「大媽你放心,我們跟她做做思想工作。」二萍媽說:「那好。這丫頭自小性子倔,她只聽她佩服的人的話。」

二萍媽走了,吳子明和朱曉鑽進了被窩。朱曉問:「哎,子明,今兒大媽怎麼跟咱說這事?」吳子明問:「什麼事?」朱曉說:「二萍物件那事。」吳子明說:「人家大媽沒把咱當外人,讓咱幫著出個主意唄。」

朱曉搖搖頭:「不那麼簡單。」吳子明問:「那還有什麼?」朱曉說:「你沒聽出我問的三個問題有什麼玄機?」

吳子明說:「沒有。」朱曉說:「那你聽好:第一個問題,二萍她舅舅介紹的那個物件念過什麼書,什麼文化程度?第二個問題,對方是個什麼家庭背景?第三個問題,這個物件二萍接不接受?」

吳子明問:「這有什麼?」朱曉說:「我這是讓二萍媽有個比較。」

吳子明說:「你把我說糊塗了。」朱曉用被子蒙上頭:「睡吧。」

二萍媽回到自己屋,肖長茂還沒睡,坐在炕沿上抽菸。她說:「我剛給小吳他倆送了床炕被。」肖長茂問:「咋這半天?」二萍媽說:「我覺得人家吳技術根本就沒那個意思。」肖長茂問:「沒啥意思?」二萍媽說:「人家根本就沒喜歡二萍那個意思。」肖長茂在炕沿上使勁磕了兩下菸袋:「你問人家了?」

二萍媽說:「問了。」肖長茂問:「咋問的?」二萍媽說:「我能直來直去地問嗎?我說二萍她舅給她找了個物件,我擺一擺條件,你倆幫著出出主意,人家兩人搜腸刮肚替我出了半天主意。看那個意思,人家小吳一點也沒往別處想。」肖長茂說:「我說你這人咋這麼不著槽道?跟人家說這個幹嗎?」二萍媽說:「一是試試小吳對二萍有沒有意思,咱不能剃頭挑子一頭熱;二是告訴小吳,二萍就要處物件了。」

肖長茂把菸袋往炕沿上磕得山響:「你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9

苗圃裡,朱曉、吳子明在給鴨舌帽等三人講泡桐育苗的知識,二萍扛著葦箔過來了。她把一沓舊信封交給吳子明:「看看有用嗎?」

吳子明不解:「什麼?」二萍說:「你不是喜歡收集郵票嗎?我這兩天轉了半個村子,凡是有在外當兵的、當工人的都去遍了,蒐羅了這些信皮兒,看這上面貼的郵票你有沒有用。」

吳子明看了一下,眼裡放出光彩:「太好了,太有用了。你看這是菊花票,這是金魚票,還有唐三彩、牡丹、梅蘭芳,都挺好。二萍真難為你了,收集了這麼多。」二萍說:「你要真有用,我再去替你找,還有在城裡有親戚的人家、有學生在外上學的人家沒來得及去找呢。」

吳子明說:「那多麻煩呀!」二萍說:「只要你喜歡,我就不怕麻煩。」

夜裡,吳子明在苗圃值班防霜凍,他在苗畦邊點了幾個小火堆,白煙在夜色裡繚繞。他坐在一個火堆旁吹口琴,吹的是一支憂傷的曲子。二萍悄悄來了,站在他身後。吳子明吹完了一支曲子,二萍從身後給他披了一件外衣。吳子明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二萍,你怎麼來啦?」

二萍說:「今天你值防霜凍的班,怕你冷,給你送件衣裳。」吳子明說:「這麼晚了,你回吧。」二萍說:「怕啥?我多陪你會兒。」她坐在吳子明身邊:「吳——子明,你的口琴吹得真好。」

吳子明不好意思地說:「馬馬虎虎。朱曉對樂器才精通呢,二胡、三絃樣樣都能拿起來。」二萍說:「我唱一個,你拿口琴隨上,好不啦?」

吳子明一怔:「給你伴奏?」二萍點點頭。吳子明問:「你想唱個什麼?」二萍說:「唱個口外的酸曲吧。」吳子明很感意外:「啊,你也會唱酸曲?」二萍說:「我爹會唱。他早些年去過口外。我聽我爹唱,一來二去就學會了一些。我給你唱一個,就唱個‘對面坬上野雀子窩’。」

對面坬上野雀子窩,聽見揚聲不由我。

聽見揚聲不見人,惹得妹子肚子疼。

挨刀鬼婆婆倒灶鬼漢,哥哥來了俏眼看。

唱到後幾句時,吳子明的伴奏已經天衣無縫了。二萍說:「子明,你的口琴一下就能跟上我唱了。」吳子明說:「聽你爸唱過,覺得好聽,詞和譜我都記過。」二萍說:「你喜歡,那我再唱個。」

天上星星沙沙稀,地上窮人穿破衣。

閻家溝莊子水泉井,十回看你九回空。

閻家溝莊子灣套灣,來時容易走時難。

閻家溝莊子爛石頭林,出來進去沒好人。

閻家溝莊子不好伸,爛不了肝花爛了心。

吳子明高興起來:「二萍你唱得太好了。」二萍說:「你喜歡聽,以後俺天天給你唱。」吳子明問:「二萍,你舅是不是給你介紹個物件呀?」二萍問:「你咋知道?」吳子明說:「你媽說的。」二萍問:「我媽說這些幹啥?」吳子明說:「你媽信任我們,跟我和小朱商量商量。」二萍冷笑:「你們覺得咋樣?」吳子明說:「挺好呀,人家是木匠,有技術,人也挺好。」二萍問:「你這麼認為?」

吳子明問:「不對?」二萍在他腦袋上敲一下:「你腦子是不是少根筋?」吳子明問:「怎麼了?」二萍說:「我媽那是跟你們商量呀?」吳子明說:「是啊。」二萍說:「她再問你,你就直接告訴她。」吳子明問:「告訴她什麼?」二萍說:「除了你,我誰都不喜歡。」

吳子明問:「除了你——你是說除了我?」二萍說:「對,除了你吳子明,我誰也不嫁!」

張小芳躺在床上看書,二萍回來了。張小芳問:「二萍,上哪兒去了,弄了一身霜。」二萍說:「吳子明值防霜夜班,我去和他說了會兒話。」

張小芳問:「說啥話?」二萍說:「他喜歡聽酸曲,我給他唱了兩個。」張小芳說:「行啊二萍,夠痴情的。吳子明喜歡集郵,你滿村給他找郵票;吳子明喜歡聽酸曲,三更半夜跑過去給他唱酸曲。二萍,看出來你是真喜歡吳子明。」

二萍說:「我是真的喜歡。」張小芳問:「那吳子明呢,他喜歡你嗎?」

二萍說:「他,我喜歡他,他一點也沒感覺。」張小芳問:「怎麼個沒感覺?」二萍說:「我舅給我介紹了個物件,我媽找他和小朱商量,這哥兒倆幫我媽出謀劃策,吳子明還幫我媽來勸我。」

張小芳笑了。二萍問:「小芳姐,小吳心裡是不是還有李丹呀?」張小芳說:「他們戀愛了四年,你說哪能一下子就在心裡擠掉呢?」二萍問:「那我在他眼裡是個啥?」張小芳說:「是個小妹妹,一個疼他親他的小妹妹。」二萍說:「小芳姐,你得幫我。」張小芳問:「幫你什麼呢?」二萍說:「我覺得,一個女人能找到一個好男人是一輩子的福分,我可不想放掉了吳子明,否則那就等於把我自己的福分放掉了。」

張小芳說:「好妹妹,你很直率,也很純真。不過這樣的事不能著急。」

二萍舅那邊捎來口信,今天堌陽的那個小木匠來相親。一大早,二萍媽就忙上了,還指使小吳去公社供銷社打酒買肉,又喊來鄰居兩個女人幫忙。

一個胖女人問:「老嫂子,你家今天來的這女婿是做啥的?」二萍媽說:「是個木匠,技術可好啦。比二萍大三歲。」另一個瘦女人說:「挺般配的。一個女婿半個兒,當木匠的到處有人求,吃香的喝辣的,老嫂子以後你要跟上姑爺享福了。」胖女人問:「老嫂子,二萍這物件是誰給介紹的?」二萍媽說:「她舅。」

吳子明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塊肉一瓶酒:「大媽,肉和酒買回來了。」

二萍媽說:「小吳啊,你和小朱中午做陪客。本來二萍她舅要一起來,有個急事來不了,二萍她物件自己來了。你們倆有文化,陪客最合適。」

吳子明說:「大媽我們都不會喝酒。」二萍媽說:「喝酒的事有你大伯呢。」吳子明放下肉和酒走了。二萍媽追出去:「小吳,別忘了叫上小朱早點過來。」

胖女人對瘦女人說:「我看小吳這小夥子挺好的,又有文化,又是幹部。聽說二萍跟小吳挺好的,咋不給他倆撮合撮合?」

二萍媽進來,瘦女人一拉胖女人的胳膊。

10

村路邊,鴨舌帽和兩個夥伴在路邊的樹下打撲克。一會兒,一個騎腳踏車的小夥子過來了。小夥子二十多歲年紀,穿得乾乾淨淨。鴨舌帽和兩個夥伴迎上去,攔在路中間。小夥子滿腹狐疑地下了車。

鴨舌帽問:「哥們兒,從哪兒來?」小夥子說:「堌陽。」鴨舌帽問:「到哪村去?」小夥子說:「韓陵。」鴨舌帽問:「肖二萍家?」小夥子說:「你們咋知道?」鴨舌帽問:「兄弟貴姓?」小夥子說:「姓李。」

鴨舌帽推了一下帽簷:「李木匠。對吧?」小夥子問:「你咋知我是木匠?」鴨舌帽說:「不但知道你是木匠,還知道你是來相親的,對不對?」小夥子說:「對。」「在這兒等你半天了。」「等我?」「等你。有件事要告訴你。」「啥事?」「李木匠,相親你不必去了。」

小夥子怔住了。鴨舌帽說:「肖二萍已經有物件了。」「不會吧。昨天剛定了來的,哪會這麼快就有物件?」「肖二萍自己處了物件,她媽也是今天才知道。」小夥子直抓頭皮。鴨舌帽說:「李木匠,快回吧。幸虧我們在路上攔住你,你要進村,就很尷尬了。」小夥子騎上車子返回去了。

二萍家菜上了桌,一等再等,等不到小木匠。二萍媽一個勁地催肖長茂:「老頭子,你去路上看看,咋回事呀,這時候還不見來。」肖長茂去了。二萍媽又對陪客的吳子明、朱曉說:「小吳、小朱,讓你們捱餓了。」朱曉說:「大媽,沒什麼,也許是腳踏車壞了,多等一會兒沒事。」吳子明說:「不餓。咱是來陪客人的嘛。」

二萍媽又叫二萍:「把衣裳換了,一會兒人家來了,像個啥樣子?」

二萍說:「換啥衣裳,用不著。」二萍媽說:「借了對門你三嫂子一套出嫁時穿的衣裳。」二萍說:「我不換。」

二萍媽說:「人家就要來了,你這樣咋見面哩?」二萍說:「他是相人還是相衣裳。相人就這樣子,相衣裳把那套借來的衣裳迎門兒掛起來。」二萍媽著急了:「姑奶奶,到這時候了你還拗個啥勁。」

吳子明勸二萍:「二萍,你聽大媽的話,別讓大媽生氣。」二萍到屋裡把衣裳換了。

肖長茂回來了,說:「人影影不見一個哩。」朱曉說:「別急,再等等。」鴨舌帽來了,在院裡說:「大叔,來了個送信的,說你家客人有急事來不了啦。」二萍媽問:「啥?有急事?還有比這事還急的事?送信的人呢?」鴨舌帽說:「走啦?」二萍媽問:「走啦?啥人?」鴨舌帽說:「一個三十多歲的人,進村問你們家,正遇上我,說完就走了。」

一屋子人全怔住了。二萍媽說:「咋這事出得這麼邪?」肖長茂說:「人來不了,咱也得吃飯,咱們自己吃。小夥子,來,坐下。」鴨舌帽說:「大叔我在苗圃早吃過了,您看這都啥時候了。」肖長茂說:「那就坐下喝杯酒吧。」鴨舌帽坐在炕沿上,肖長茂給他倒了一盅酒。

鴨舌帽問:「大叔您這桌菜是給新女婿準備的?」「是啊。」

鴨舌帽說:「那就對了。」

「嗯?」

鴨舌帽說:「我是說,招待新女婿,就得這麼個樣子。」

肖長茂點頭:「嗯。」

鴨舌帽端起杯:「那我敬吳技術一杯。」

「嗯?」

鴨舌帽說:「吳技術是我師傅。我借您的酒,先敬我師傅。」

肖長茂點頭:「嗯。」

鴨舌帽說:「我再敬朱技術一杯。朱技術也是我師傅。」他給朱曉敬完了酒:「大叔,這第三杯我隆重地敬您老人家。」肖長茂端起酒杯:「好。」鴨舌帽說:「我祝賀你老人家找了個好女婿。」

「嗯?」

鴨舌帽說:「是預祝,預先祝。」

肖長茂點頭:「嗯。」兩人碰了杯。

11

相親的事,在二萍媽心裡結了個疙瘩。幾天過去了,她一直在琢磨這事怎麼這樣蹊蹺,明明說好了的事突然就變了卦。這天二萍媽在院裡洗衣服,肖長茂回來拿繩套,她對老伴說:「你先別走,我跟你說個事。」肖長茂說:「說吧。」二萍媽說:「我這兩天一直琢磨,前天那事,咋琢磨咋不對頭。你說咋會出這麼巧的事呢?」肖長茂說:「可不是嗎?沒準是真有急事。要不就是人家想等二萍她舅一塊兒來。」二萍媽說:「或許是這樣。她舅本來說好了一塊兒來,是臨時有事才讓人家小木匠自己來的。」

正在這時,一箇中年人推著腳踏車進了院子。二萍媽一拍巴掌:「這不她舅來了,正和你姐夫說呢。」

二萍舅冷著臉說:「姐,姐夫,你們家咋這麼做事呢,丟死人了!」

二萍媽問:「咋了?」二萍舅說:「相親的事你們咋弄的?」二萍媽說:「正要問你呢。那天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大過晌等不來,讓你姐夫到路上迎,人影也不見。一直等到下午,才有人送了信來,說有急事來不了啦。」二萍舅說:「人家咋沒來?還沒進村就讓人攔回去了,說你們家不讓來了,二萍有物件了。」二萍媽說:「咋會有這樣的事?是個啥人攔回去的?」

二萍舅說:「小木匠說,是三個年輕人。姐是不是你們在村上得罪了啥人,人家給從中挑撥是非。」二萍媽說:「我跟你姐夫在村上大人小孩沒傷過一個人,不可能。」二萍舅很納悶:「那是咋回事?」二萍媽說:「說起來這事怪你。你說你早不有事晚不有事偏偏那天有事。你有事來不了讓她舅媽陪著來不也一樣,讓人家小木匠一個人來。」

二萍舅說:「宋莊她舅媽的嬸子過世了,俺倆都上宋莊去了。」

肖長茂說:「事都是趕的,也別埋怨了。把這事給人家說清楚,別認為咱們家辦事不著槽道。讓她舅進屋喝水歇著,我上苗圃喊二萍去。」

苗圃裡,幾個人正在幹活兒,肖長茂站在苗畦邊喊:「二萍二萍!」

二萍問:「爸,有事啊?」肖長茂說:「你舅來了。」二萍說:「爸你先回,我一會兒就回去。」肖長茂走了。二萍對吳子明說:「我舅來了,你跟我一起回家吧。」吳子明說:「我還能去?你舅一定是為那天的事來的吧?」二萍說:「肯定是。」吳子明說:「二萍你說你們鬧出這麼件事來,我矇在鼓裡,一點也不知道。」二萍說:「早說開了不更好嗎?」吳子明說:「我還是不要去了。」二萍說:「你不知我舅,他以前在縣銀行工作,六〇年年底因指標回了村,在大隊當幹部,他是個明白人。」吳子明說:「我還是不要去了。」二萍說:「去吧。」她拉起了吳子明。

到了家門口,二萍抓起吳子明的手。吳子明小聲叫著:「二萍,別這樣!」二萍不說話,緊緊攥住吳子明的手,把他拽進了屋。

進了屋,她叫了聲:「舅。」就把吳子明推到前邊說:「這是我舅。」

吳子明躹躬:「您好。」二萍說:「舅,他是吳子明,咱們縣苗圃的技術員。」肖長茂補充說:「大學生呢。」二萍說:「舅舅,那天來的人是我讓人給擋回去的。」二萍媽問:「你說啥?」

二萍舅說:「姐,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二萍你也不要說了,舅能理解。你們要早跟我說,就不會有這事了。二萍,我能跟小吳同志單獨說會兒話嗎?」

二萍說:「可以。子明,你跟舅舅說會兒話吧。」二萍舅和吳子明進了東屋,坐在炕上,他說:「吳同志,咱們直截了當,我就和你談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到蘭考來?」吳子明說:「我在南京林學院學的是林學專業,畢業後又跟蘇聯林學專家實習,研究泡桐。我來蘭考只有一個目的,這裡有泡桐。泡桐就是我的事業。」

二萍舅說:「第二個問題:你是從大城市來的,蘭考的條件這麼艱苦,你能在這裡堅持多久?」吳子明說:「我選擇蘭考,不僅僅選擇了一個工作的地方,而是選擇了一個理想。到蘭考這麼一段時間,我覺得我自己就是一棵泡桐樹了,一輩子只能栽到這塊土地上。我沒有覺得蘭考有多苦,真的舅舅,我天天都很快樂。我想如果我生活在一個條件很好但沒有事業的大城市裡,是找不到真正的快樂的。」

二萍舅說:「子明,你是個好孩子,舅舅謝謝你。」

二萍舅走到西屋說:「姐,姐夫,二萍這丫頭,眼裡有水。你們依著她,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