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來了兩個「還願」的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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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和李林又用腳踏車馱著鋪蓋卷下鄉了。

這回他們計劃選個從來沒到過的村,考察小片開荒。商量好事先不通知公社,也不告訴大隊,直接住社員家裡,摸點真實情況,種完麥子再回縣委。

走到一個村口,李林說:「焦書記,前邊就是柳林鋪大隊了。」焦裕祿說:「好,這村還沒來過。」

他們看見路邊地裡一個老婆婆帶著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吃力地翻地。焦裕祿下了車,把腳踏車放在路邊,招呼李林:「走,過去看看。」

焦裕祿和李林走過去,問:「大娘,翻地哪?」老婆婆說:「這不上級號召小片開荒了,人家有勞力的都開了。村上也給了俺這塊地,把它翻出來,好種麥子。」焦裕祿問:「您老人家多大歲數了?」老婆婆說:「六十三了。」焦裕祿問:「這麼大年紀了還來剜地呀?」老婆婆說:「沒辦法呀。老伴死得早,前些年兒子得了場病,也沒了。兒媳走了,剩下這個孫子跟著我,哪還有幫手呀?」

焦裕祿問:「大娘,我們倆給您做幫工,行不行?」老婆婆怔了好半天:「你們?給俺做幫工?你們是幹啥的?」焦裕祿說:「俺們呀,就是專門來幫人開荒翻地的。」

老婆婆說:「那得給你們多少工錢呀,俺家叫不起幫工,沒錢。」

焦裕祿說:「大娘,俺們做幫工,不要工錢。」老婆婆問:「不要工錢?」焦裕祿說:「對。只管飯就行。」老婆婆說:「咳,不瞞兩位大哥說,俺家連頓像樣的飯也端不出來呀。」焦裕祿說:「沒關係,您老人家吃啥,俺吃啥。」

老婆婆為難了:「這……」焦裕祿說:「就這麼定了吧。」兩個人接過鐵鍁翻起地來。老婆婆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兩個人很在行地幹活兒。

幹了一上午,回到老婆婆家裡,焦裕祿幫老人做飯,老婆婆往鍋裡蒸粗麵窩頭,焦裕祿拉著風箱燒火。

老婆婆說:「孩子,翻了一上午地,把你們累壞了,快歇歇吧。」

焦裕祿說:「不累。大娘,您老人家看俺倆乾的活兒還中吧?」老婆婆說:「中!中!一看就是個老莊稼把式。你們從哪兒來呀?」李林剛說了個「縣」字,焦裕祿忙打斷他:「縣城北邊。」

老婆婆問:「北邊?哪個村呀?」焦裕祿說:「俺們在縣城北邊一溜村幫工來著,俺是山東人。」老婆婆說:「噢,那你們出來幫工咋不要錢哩?」焦裕祿說:「大娘啊,俺是出來‘還願’的。」

「還願?」焦裕祿說:「俺呀,經常被人家幫,就許了願,一定要幫那些需要幫忙的人。」

飯熟了。焦裕祿讓老婆婆坐在炕上,他給老人家盛上碗。老婆婆說:「這糠菜窩窩、紅薯黏粥哪是待客的飯呀?」焦裕祿說:「俺們可不是客,咱是一家人。」老婆婆說:「俺個孤老婆子這是哪輩子修來的福呀,從天上掉下你們兩個好人……」焦裕祿說:「您老人家可別這麼說。您老人家沒兒子,就把我當您兒子好啦。」

老婆婆擦起淚來。焦裕祿問男孩:「叫啥名兒?」男孩說:「嘎豆兒。」焦裕祿問:「好名字,幾歲了?」嘎豆兒回答:「十一了。」焦裕祿又問:「上幾年級了?」老婆婆說:「他沒上學。」焦裕祿說:「要上學啊。回頭我給你們學校說。」

晚上,焦裕祿同老人聊天:「大娘,咱村各隊都搞小片開荒了嗎?」

老婆婆說:「都搞了。大夥兒覺得這事太好了,就連那些不長草的鹽鹼地也有人要,說翻上淤土壓下鹼,就能長好莊稼。」焦裕祿問:「大夥兒心氣高不高呀?」老婆婆說:「心氣高。就連到外邊扒大輪子要飯的也全回來啦。」焦裕祿問:「那逃荒的人為啥回來呀?」老婆婆說:「不回來他分不到地。地是按人頭分的。家裡就捎信,讓他們回來開荒地。」

焦裕祿問:「大娘,您覺得這個辦法中不中?」老婆婆說:「要照我說中。光吃救濟頂不了事,自家開點荒地,種點糧食,國家負擔也輕些對不對?大夥兒沒不說這個辦法好的。」焦裕祿問:「大娘,有不願搞小片開荒的嗎?」老婆婆說:「有一個人,福貴。是個光棍漢,這人太懶,上級發了救濟得給他送家去,他在後邊跟著人家走。你不送他寧可不要。人都開地,他不幹,說早晚有一天上級會變卦,上級一變卦開的地全充公,白乾。受那個累還不如等救濟呢。」

第二天早晨,李林掃院子,焦裕祿擔水,他把水倒進缸裡,老婆婆拉住他:「兒呀,你快歇會兒。」

焦裕祿說:「大娘,我去福貴家看看,他家在哪兒?」老婆婆說:「村西頭挨著一個大糞堆,房快倒了的那家。你去他家幹啥?他又不用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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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老婆婆的指點,焦裕祿和李林很順利地找到了福貴家。果然見兩間草房東倒西歪,屋門口吊著草苫子,連門也沒有。

福貴正躺在炕上睡大覺。焦裕祿在門口喊一聲:「有人嗎?」喊了三遍,福貴出來了,太陽亮得他睜不開眼。他挖著鼻孔,問:「誰呀?」焦裕祿說:「問問你家要幫工的不?」福貴問:「你們幫啥工?」焦裕祿說:「幫人翻地,不是讓搞小片開荒了嗎?」福貴笑了:「你們忒會找人了。全村就我一家不要幫工。」

焦裕祿問:「為啥?」福貴說:「我壓根就不開什麼荒地。」焦裕祿問:「人家都要你咋不要?」福貴說:「小片開荒是資本主義,開出來上級也會收回去,今天不收明天準收。我還以為你們是給我送救濟來的呢。」焦裕祿說:「你一個正當年的壯漢,光等著吃救濟呀?」福貴說:「不吃救濟吃啥?你說這國家也摳門兒,不救濟麥子,光救濟紅薯幹,那麥子都讓狗吃了?」

焦裕祿說:「不還有救濟款嗎?」福貴說:「那更少。國家為啥不多給幾個錢兒?有印票子機器,一個勁地印嘛。」焦裕祿說:「你跟隊裡說說,要塊地,俺們幫你翻。」福貴搖搖頭。焦裕祿說:「不要你工錢,吃你家飯給你飯錢。」福貴不相信地搖搖頭:「還有這事?」

當下約好,吃過早飯他去找支書要荒地,第二天上午在村口碰頭。

焦裕祿和李林在村口等福貴,去幫他開荒翻地。福貴來了,卻只帶了兩把鍁。李林問:「福貴,你咋只拿了兩把鍁呢?」福貴一指:「恁倆,一人一把。」李林問:「你呢?」福貴說:「我?我是監工。你們是我的僱工。」李林說:「還真拿我們當僱工了?告訴你,我們不是僱工,是幫工,幫你幹活兒。所以吧,首先你自己也得幹活兒。」福貴說:「我?我幹不動。我給你們說笑話解悶,讓你們幹活兒不累。」焦裕祿說:「中。快走吧。」

焦裕祿和李林剛翻了兩壟地,福貴躺在地頭枕著自己的鞋打起了鼾。咬牙放屁說夢話,快晌午了,還不見醒來。李林說:「他倒真拿咱倆當幫工了。」他拿小坷垃投了他一下。

福貴醒了,揉揉眼:「哎呀,翻出這麼大一片來了?看不出來你們還真能幹呀!」焦裕祿說:「你睡醒啦?」

福貴伸個懶腰:「睡醒啦,睡醒啦!你們不知道我這人有個毛病,一到地頭就犯困。」李林說:「做啥好夢了,又是吧唧嘴又是流口水兒,嘴都笑得咧到腮幫子了。夢見娶媳婦了?」福貴說:「沒,沒,咱從來不做那樣的夢。從俺那媳婦跑了,就不敢再想這事了。」李林問:「你媳婦咋就跑了?」福貴說:「餓的。餓跑了。俺兩口子只有一條褲,誰出去要飯誰穿,有一天俺媳婦穿上褲子去要飯,走了就沒回來。」李林問:「咋不找她去?」福貴說:「俺沒褲子,出不去門啊。後來發救濟,救濟了一條褲。也不想找她了,找回來吃啥?你們說俺剛才夢見啥了?」

李林問:「夢見啥了?」福貴說:「夢見下館子了,燒雞、扒肘子、燉五花肉,還有燒餅、香油餜子,可勁造。正美著呢,不知咋就醒了。」

李林說:「俺也累了,等你講笑話呢。」福貴說:「那我就說個‘四大累’吧,‘四大累’是拔麥子,脫大坯,開荒翻地……」

李林忙攔住:「別往下說,再往下沒好話,太難聽了。」福貴說:「還有‘四大舒坦’‘四大能’‘四大硬’‘四大軟’‘四大紅’‘四大綠’‘四大黑’‘四大白’‘四大慢’‘四大急’‘四大緊’‘四大松’,你們想聽啥?」李林樂了:「咋回事,你肚子裡淨這些七葷八素的玩意兒?」福貴抓抓頭皮:「那就說個新的。說啥?說個‘十等人兒’:一等人兒,當支書,明櫥亮櫃擺滿屋,想吃哪戶吃哪戶,老婆孩子氣兒也粗。二等人,當隊長,瓜園一坐陰涼一躺,工分不少掙,糧食不少扛。」

李林問:「那你是幾等人?」福貴說:「最多算個十等吧,‘十等人,耪大地,高粱地裡放閒屁,隊長聽見不樂意,一天工分不給記’。」

焦裕祿說:「這倒挺有意思。」他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福貴得意了:「愛聽這個?早說呀。咱肚裡可不老少。再說一個‘四大’……」

李林說:「別說‘四大’。」福貴說:「這個‘四大’不葷,叫‘四大不能得罪’:得罪了隊長派重活兒,得罪了會計筆尖戳。得罪了保管抹秤砣,得罪了支書別想活。你記下來了?還有呢,‘要找幹部不用問,見了瓦屋往裡進。要問貧農不用找,三間茅屋半邊倒’,‘大隊幹部蓋房,小隊幹部養羊。社員沒有飯吃,扒大輪子逃荒’。天晌午啦,收工收工!」

回到家裡,福貴問李林:「咱吃啥?」李林說:「吃你夢見的東西。」福貴說:「那就上炕,一人枕一塊磚頭,咱上夢裡吃去。」李林說:「逗你呢,不早就說好了嘛,你吃啥,俺們吃啥。」福貴說:「家裡只有紅薯片了。」焦裕祿說:「就吃紅薯片。」

紅薯片放在鍋裡,焦裕祿燒火。福貴說:「咱這裡一年到頭離不開這紅薯:紅薯絲兒紅薯片兒,紅薯軲轆紅薯面兒。手沾黏,團團蛋兒,嘴裡酸水不斷線兒,去醫院光要酵母片兒。」

焦裕祿問:「福貴,想吃白麵饃不想?」福貴說:「不想。」「真不想?」福貴說:「想也白想。做做夢還差不多。」焦裕祿說:「你這回不是做夢了。」福貴問:「咋?」焦裕祿說:「你想啊,我們幫你開荒的這塊地是一畝四分,對不對?」福貴說:「隊長告訴我的。我沒量,管它多少呢。」焦裕祿說:「按蘭考小麥平均產量,這塊地種上麥子能收一百五十斤左右,對不對?這塊地不錯,都是草,長草的是好地。秋後再收四百多斤玉米也沒問題,這一年就是五百多斤收成,你的吃飯問題解決了。這還不包括生產隊分的糧食。」

福貴說:「還真是。」焦裕祿說:「還有,你家房子破,可這院子不小。種點豆子、南瓜、絲瓜,吃的菜有了。靠這牆頭弄上一架葡萄,有葡萄吃還有好景緻。」福貴說:「還真是。」焦裕祿說:「這人呀,只要一想辦法,什麼困難都能解決。小雞隻有兩隻爪子,還能在土裡刨食呢,對不對?但首先是你得勤快,你手腳一勤,啥都有了。可你要是懶了,光躺在炕上做夢,那夢一輩子也成不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