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貴嘆口氣:「唉,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人一窮,越窮越猥。咱開了地,上哪兒弄麥種去?」焦裕祿說:「麥種你別愁,我替你解決。」
福貴說:「我沒錢買。」焦裕祿說:「我給你出錢。」福貴「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焦裕祿忙把他拉起來:「起來起來!」
福貴說:「大哥,你要早來一年,我媳婦也跑不了啊。大哥你放心,從今天開始,我自個兒抽了我身上這根懶筋。」
3
福貴與焦裕祿、李林一起翻地,他十分賣力,大汗直流。焦裕祿問:「福貴,這回流點汗,心裡舒坦不舒坦?」福貴說:「舒坦,太舒坦了。一想到能吃白麵饃,這勁就不打一處來。」焦裕祿說:「我昨天量了一下,你這塊地不是一畝四,是一畝六分還多。」
福貴高興地說:「是嗎?那太好了。」焦裕祿笑了:「咱們翻了三天,就把這片荒地改造了,這就證明勞動能創造世界。不過呀,過好日子,靠一個人的能力還是不行,還得靠集體的力量,眾人拾柴火焰高對不對?」福貴說:「對。大哥你說啥我都覺得特在理。」焦裕祿說:「咱們呢,要總想著能給別人幫點什麼忙,這樣別人也會來幫你。你有一件好事,分給十個人,就變成了十個。你有一件愁事,分給十個人,你自己就只剩下了一點點。對不對?」
福貴說:「太對了!」焦裕祿說:「沈大娘家的地晾了三天,該種麥子了,咱下午一塊兒幫她種麥子去。」福貴說:「中,中,咱聽大哥的。」
下午,福貴就和焦裕祿二人去幫沈大娘種麥子去了。
李林扶耬,焦裕祿和福貴拉耬,金色的麥種播進土地裡。大隊支部書記和大隊長一行人來了。支部書記說:「哎呀,焦書記,您來了六七天,俺是一點不知道哇!俺姓吳,是這個大隊的支部書記;這是大隊長,也姓吳,這是大隊會計……」
焦裕祿說:「老吳啊,本來想幫大娘種完麥子就去找你們。」支書老吳說:「焦書記,咱村上都傳遍了,說沈大娘家來了兩個還願的人,穿著補丁衣裳,帶著被窩卷兒,幫人家翻地種麥子,幹了兩三天活兒,一分錢工錢也不要,還給擔水掃院子,吃飯給飯錢。完了又去福貴家幹活兒了。我心說還有這事?今天縣農委的梁主任來,才知是您下鄉到咱村了。」
老婆婆問:「你們……不是從縣城北邊來的?」支書老吳說:「大娘啊,這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啊!」老婆婆眼淚下來了:「縣委……焦書記……兒啦,你真是咱共產黨的好官兒呀!」
福貴說:「大哥,你是縣……縣委書記?哎呀,我這上半輩子也沒積德呀,咋就碰上你了呢!」焦裕祿說:「老吳,我這次下來主要是看看小片開荒的情況,看來群眾熱情很高啊。」
老吳說:「高。大夥兒一算賬,這活兒幹好了用不著去扒大輪子了。除了福貴,都爭著申請了邊角荒地。這不你把福貴也動員起來了。」大隊長說:「大夥兒別的擔心沒有,就怕哪天上級政策再變。聽說這回就有人說咱是搞資本主義什麼自由來著。」福貴說:「不是說嘛,‘共產黨,像太陽,照到哪兒哪兒亮。上邊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老吳喝住:「我說福貴,怎麼從你嘴裡說出來的話都這味兒?你要不是個農民,早就‘右傾’了。」焦裕祿說:「老吳啊,今後咱們的救災,一定要走以治為主、以救為輔的路子,自力更生。不然,光等國家來救濟,咱就成五保戶、五保村、五保社、五保縣了。」老吳點點頭,「焦書記您說得對!」
4
月臺上,一輛慢車緩緩進站。
車門一開,從各個車門擁出來很多回鄉的災民,有扛包袱的,有挎籃子的。外出逃荒的鄉親們回來了。焦裕祿見到他們,像見到了久別的親人。這是在一片「逃荒曲」中唱起的喜歌,猶如在一派敗退陣中吹響衝鋒的號角,焦裕祿全身的血都熱了起來。
他站在車廂門口,往下攙扶一幫災民下車。一個三十六七歲的婦女扛著包袱剛下車,行李就讓焦裕祿扛上了:「你是哪村的?」婦女說:「俺是前李場的。」焦裕祿問:「到哪兒去了?」婦女回答:「到寶雞一帶去啦。」焦裕祿問:「好要不好要?」「好要,一說是蘭考的,都好要,知道蘭考沒飯吃呀。」焦裕祿問:「你出門,家裡誰照顧哩?」說著話,他替婦女扛上布袋。婦女說:「家裡放仨孩子,我男人常年有病,我不出去要,沒法過呀。家裡讓人捎信說,村上搞小片開荒了,回來就可以分到開荒地,這不全回來了。」
一個年輕幹部站在月臺上,手持鐵筒喇叭大聲喊:「鄉親們,我是咱縣民政局的,歡迎大家從外地歸來。為了方便鄉親們回家,縣政府特地準備了三輛汽車。凡是朝雙河、南杖方向去的,到廣場西邊集合;凡是到三義寨、壩頭方向去的,到廣場東邊集合;到儀封、圈頭和鐵道南去的,在廣場對面集合。大家抓緊時間上車!」
焦裕祿幫婦女扛著包袱,和更多下車的鄉親們聊著。堌陽公社書記老吳朝月臺走過來,他喊著:「我是堌陽公社的老吳,來接大家!堌陽公社的社員同志們,跟我走了!」他看見焦裕祿扛著包袱,忙過來接:「焦書記,我來我來。」焦裕祿說:「老吳,這是你們公社的鄉親,你看咱們群眾受了多大委屈啊。當然這不能光怨你這當公社書記的,縣委應該負主要責任,你安排一下,幫她把東西弄到車上。」
老吳接過了包袱,焦裕祿又幫別的災民扛東西去了。
5
縣禮堂前的廣場上鑼鼓喧天,彩旗飄揚。
主席臺上懸掛著「蘭考縣根除三害群英大會」的橫標。各公社、大隊、生產隊幹部和群眾代表坐滿了廣場。主席臺前擺著作為獎品的架子車和各種農具,各方面的模範人物披紅戴花,坐在前排。這些模範中,有老韓陵的肖長茂老漢,杜瓢村的王老四,寨子村的劉北、劉秀芝,還有滿常和他媳婦,包隊幹部老任、李明,秦寨回鄉幹部劉佔廷,技術人員朱曉、吳子明、張小芳等。
主席臺兩側掛起了紅旗,上邊寫著:
韓村的精神
秦寨的決心
趙垛樓的幹勁
雙楊樹的道路
主席臺上沒有麥克風,場內也沒有擴音裝置,焦裕祿亮開嗓門講話:「同志們,鄉親們,蘭考縣‘除三害’的戰役已經全面打響並且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蘭考歷年來最致命的,就是內澇、風沙、鹽鹼這三害,每年有四十萬畝莊稼受災,十萬到二十萬畝莊稼顆粒無收。有二十萬群眾缺糧,每年國家供應糧食不下兩千萬斤,眼下還有一萬多人在外謀生。三害不除,蘭考就永不可能擺脫貧困。」
這時後邊有人喊:「後邊聽不清!」焦裕祿說:「剛才有人在喊:後邊聽不清。來幾個同志幫忙,咱們把這桌子抬到會場中間去,離大家近些。」
會議桌抬到會場中間來了。焦裕祿繼續講下去:「我們這個群英會,也是個誓師會。在這場鬥爭中,湧現出許多硬骨頭,韓村、秦寨、趙垛樓、雙楊樹這四個大隊就是傑出代表。全縣都要學習韓村的精神、秦寨的決心、趙垛樓的幹勁、雙楊樹的道路,像韓村人那樣大災壓不垮,像秦寨人那樣土地爺的腸子也敢掏出來晾晾,像趙垛樓人那樣憋足了勁和三害鬥爭,像雙楊樹人那樣堅定不移地走自力更生的道路。同志們,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滿場掌聲。焦裕祿把滿常拉到桌前,又請上了滿常的媳婦:「下面我們請出一位模範來說幾句。這位模範是寨子村的窯師傅滿常,這位婦女是他媳婦,是一位副模範。」
底下人議論:「咋還有副模範?」「職務有正有副,這模範咋論正副呢?」「太奇怪了。」……滿常發言了:「大夥兒選我當模範,我覺得是我媳婦的功勞。過去我愛喝酒,救濟糧全讓我偷著換酒喝了,為這兩口子沒少打吵吵。從俺們村建了社會主義大窯,我在窯上當了師傅,一連兩個月在窯場不回家,媳婦就把飯送到窯場裡去。開頭窯場斷柴,我媳婦領著孩子把家裡南房扒了。家裡的事,孩子老人都她一人管。焦書記讓我帶著媳婦來開群英會,大家說,她算個副模範吧?」會場上一片笑聲。
散會時,李成在會場外拉住了老洪:「老洪,你也是模範,咋不去披紅戴花?」老洪說:「我這人不願湊熱鬧。」李成說:「那好,到我辦公室坐一會兒。」老洪說:「不坐了,這不會散了,我得回公社。」李成拉住老洪:「就一會兒。好長時間沒跟你嘮嘮了。」
進了辦公室,李成給老洪倒了杯水:「你們公社小片開荒怎麼樣?」
老洪說:「不錯。當時量地時,張希孟副縣長去了,說:你們丈量時,要找個子大的、腿長的人去量,步子放大一些,誰不知道群眾生活苦呀。大夥兒熱情挺高,很多外出逃荒的聽說按在村的人口分荒地,都回來了。」
李成說:「這個張希孟,跟上老焦,膽子更沒邊了,把他當年打成‘右傾’的事忘腦勺子後邊去了。老洪,你這人有正義感,敢說話,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你掏心窩子說,你擁護這小片開荒嗎?」
老洪說:「我擁護。我在杜瓢、王集兩個村包隊,群眾都很擁護。」李成問:「杜瓢不是老焦抓的點嗎?」老洪說:「是。在我們公社那個村扒大輪子的最多,這回返鄉的災民也最多。」李成說:「老洪啊,在這個問題上你們都犯了糊塗。」老洪問:「犯啥糊塗?」李成反問:「縣委就這事發的檔案你看了沒有?」老洪說:「看了。」
李成拿出檔案:「一份檔案,啊,有多少個‘包’字?你看看——臨時包工、小片包工、大片季節性包、常年包,專業包……這要出問題的呀!」老洪說:「實事求是嘛,這個辦法我覺得行,逃荒的人都回來了。過去咱們用了多少辦法勸,越勸走的人越多。」
李成對老洪真有點失望了。按他的想法,只要點一個炮仗捻兒,老洪準得炸。可聽老洪說的話,又絕對不是故作姿態,他對焦裕祿從心裡還挺服氣,只好開導他說:「老洪,咱們領導幹部在大是大非面前一定要有清醒的頭腦啊。我覺得咱們縣委現在走的路子越來越不對了。我給省委寫了個情況報告,你看看,要認為對,就籤個名,算咱們共同給省委的彙報。」
老洪匆匆看了一下:「這不是告狀嗎?我不籤。」李成說:「我們是行使黨員的民主權利嘛。」老洪還是說:「我不籤。」李成說:「我也不願意用這種形式向上級黨委反映問題,可老焦這人固執,你是知道的。處分你那次,我就不同意,在常委會上跟他頂起來。他誰的意見也不聽。」老洪說:「一碼對一碼。我不想見老焦是我個人的事,對縣委作出的正確決策,我是擁護的。」老洪說完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