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不一樣的沉重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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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委會專門研究小片開荒問題,人們爭論得非常激烈。李成說:「我認為小片開荒就是資本主義。人民公社的道路是一大二公,我們允許社員搞小片開荒,完全背離了社會主義的宗旨,應該立即制止。我們還要為這事開專門的常委會,研究什麼鼓勵政策,大錯特錯,這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路線鬥爭的大是大非問題,有什麼值得討論的?」

張希孟說:「我不同意這個說法。什麼事都要立足於蘭考救災的實際情況,社員利用閒置的邊角荒地種點莊稼,解決口糧問題,既利用了土地資源,又減輕了國家負擔,有什麼不好?」

李成說:「張副縣長,這是個必須堅持的原則問題。在這麼重大的原則問題面前,縣委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這個時候頭腦發熱是會出問題的。鼓勵小片開荒,並且要承包下去,聽著就讓人害怕。我在想,咱們蘭考的天還是不是共產黨的天,地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地?」

一個常委說:「我建議我們採取一個兩全其美的策略。別碰這紅線,現在一提這個‘包’字心裡就打鼓。」另一常委發言:「我不同意把這個問題無限上綱上線,社員搞了小片開荒,把荒地變成了耕地,增加了可以利用的土地資源,又能度荒,一舉多得。土地國有的性質並沒有改變嘛。」李成說:「誰說土地的性質沒改變?社會主義的土地上長出了資本主義的苗,能不改變嗎?」張希孟說:「那就只好看著它長社會主義的草了?」李成說:「我們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也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焦裕祿「砰」的一下把茶杯蹾在桌上。他臉色漲紅,手在發抖。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古人說:君以民為天,民以食為天。百姓輔之則強,百姓背之則亡。老百姓沒飯吃我們這個政權就會垮臺。六〇、六一、六二這三年,全國普遍受災,現在大部分地區已經熬過了三年自然災害,可蘭考依然陷在災害的泥潭裡。老天降了災,我們不能再加上人禍。這個問題我們不要爭論了,按縣政府定的方針辦,鼓勵小片開荒,同時實行這部分土地的責任承包,出了問題,我一個人負責。散會!」

程世平說:「有問題我和老焦一塊兒扛!」

2

寨子避水臺紮了一溜窩棚,是蘭考排水工程指揮部。

技術科小窩棚裡,工程師汪湖自己和自己下象棋,焦裕祿來了:「汪工,幹啥呢?」

汪湖說:「下棋。」焦裕祿問:「下棋?跟誰下?」汪湖一指棋盤:「跟我自己。」焦裕祿笑了:「來,咱倆殺一盤。」倆人擺上了棋子,汪湖說:「焦書記,你先走。」

焦裕祿拈了一個棋子:「不客氣了,當頂炮。」

汪湖:「跳馬。」焦裕祿一笑:「老套路。拱卒。」汪湖推出一枚棋子:「出車。」焦裕祿問:「汪工啊,你一個人下棋咋下?」汪湖說:「右手是我,左手是另一個我。」

焦裕祿笑說:「有意思。撥邊。」汪湖走了一步棋:「人啊,更多的時候是自個兒跟自個兒較勁。較不過這個勁,就過不了人生的那些溝坎。一個人到了處處有對手的時候,才願意自個兒跟自個兒打呀。」焦裕祿說:「說得好!照我說呀,人類最難打的戰爭,就是這一個人的戰爭。一個人的戰爭鬥的不光是輸贏,還有意志跟信心。」

汪湖問:「焦書記,你看咱們蘭考的救災,最大的癥結在哪兒?」

焦裕祿說:「彆著馬腿呢。解開別馬腿的套,咱們的馬才能奔騰起來呀!」汪湖說:「是彆著馬腿了,而且別馬腿的地方挺多。首先咱們要找到解釦的辦法。」他又說:「焦書記我知道你挺難的。多難你也只能扛住,你扛不住了,蘭考就趴下了。」焦裕祿說:「我不怕,天塌了咱三十六萬人民都是擎天柱子。」又問:「汪工,聽說你總是問水利局有沒有人來外調?」汪湖說:「焦書記,這幾年搞運動,把我給鬧怕了。」焦裕祿說:「汪工啊,你不要怕,把腰桿挺起來,不要分散精力。有什麼問題,我來承擔責任。」汪湖用感激的目光看著焦裕祿。

焦裕祿又說:「你放心大膽地幹工作,有什麼錯你往我身上推,等你把圖紙搞出來,我叫上咱縣和山東曹縣水利局工程師,咱開個神仙會。」汪湖說:「焦書記,你讓俺這剛摘了帽子的人來打頭陣,怕是……」

焦裕祿說:「哪有那麼多怕?不怕,什麼都不用怕!有啥事我頂著。」

汪湖說:「焦書記,你的心思我懂。」

焦裕祿說:「來,接著走。沒留神,你的卒子啥時過河了呢?」

3

不到一個星期,兩縣排水會議就在山東曹縣召開了,參加會議的是雙方縣領導和水利工程技術負責人,分坐長條桌兩邊。這個會的內容所涉,都是利益攸關的敏感問題,大家都非常嚴肅謹慎,所以會議氣氛從一開始就十分緊張。

曹縣高書記主持會議。牆上掛了一張圖紙,曹縣的工程師講完了方案,高書記說:「對剛才曹縣水利局的方案,大家有沒有意見?」

焦裕祿問:「請問,按這個設計,工期需要多長時間?」曹縣工程師說:「最快也要一年半的時間。」焦裕祿說:「工期太長。如果這期間再有這樣的洪水,這個半拉子工程就成了最大的隱患。」

高書記問:「時間能不能短一點?」曹縣工程師說:「我們作了詳細的人力、工效測算,不可能提前。」焦裕祿說:「你想一想,水不是漫地流,是順著坡窪流的。如果在低窪處順著水勢扒一些口子,少做些工程,也許兩三個月就能完成。」

高書記說:「咱們再來聽聽蘭考工程師的意見。」工程師汪湖掛起一張圖,講解道:「這個設計,是拆除太行水庫南堤在蘭考境內的武信莊阻水涵洞、在曹縣境內的安樂村涵洞,平毀曹縣樓莊公社在蘭、曹兩縣交界處所築的邊界阻水圍堤,填平蘭考境內西梢槐村西的串流渠道,將山東所築的八處邊界圍堤徹底平毀,並破除三處大的阻水橋涵,恢復水的自然流勢。就是這樣。」

高書記問:「這個方案設計工期是多久?」汪湖說:「四十天。」

眾人一怔。曹縣工程師說:「這個方案工期快是快,但我縣承擔的損失太大。」曹縣一位領導也說:「我們不應該同意這個方案。左一個平毀,右一個全毀,毀掉的全是我們縣的工程。」蘭考管水利的副縣長老鍾說:「因為太行堤是你們山東築的,不扒堤水就沒法洩,所有的阻水工程都在山東,你讓我們有什麼辦法?」曹縣一位領導說:「這個問題不好談了。我們有我們的利益,你們有你們的利益;我們是華東局,你們是中南局;我們是山東省,你們是河南省,沒法協調。」

蘭考的幹部問:「那水怎麼排?」曹縣的幹部說:「協調不好,一鍬土也不能動。」蘭考的幹部說:「如果矛盾激化了,不可收拾。」曹縣的幹部說:「曹縣從古到今,什麼時候輸給蘭考過。幾百年了,這堤不一直在這兒橫著嗎?」老鍾急了,拍了桌子:「別逼人太甚!你們曹縣人仗著會武功,把蘭考當成一個軟柿子,蘭考人窮,但骨頭不軟。這回協調不成,我豁出副縣長這烏紗帽不要,豁出去坐大牢掉腦袋,發三萬人馬拆掉你的太行堤!」

焦裕祿忙制止:「咱們是來解決問題的,有話坐下來慢慢說。」

雙方情緒激動,高書記的臉也拉長了。曹縣一干部說:「聽說蘭考設計這個方案的工程師是個管制右派,我要問問你們的出發點是不是有問題?」焦裕祿說:「這個方案的指導思想是我們縣委集體決定的,而且充分考慮到了貴縣的利益。我們的工程師是國家技術幹部,是國家的寶貴財富,方案有什麼問題,可以坐下來談,不要牽扯到哪一個同志。」

曹縣幹部說:「這個方案我們不能接受。」焦裕祿說:「我們雖然是兩個省,兩個縣,但我認為根本利益不存在分歧。不論是華東局還是中南局,我們都應該服從社會主義全域性;不論山東省還是河南省,都得實行多快好省;不論菏澤專署還是開封專署,都要執行團結治水的總部署;不論曹縣還是蘭考縣,都是在黨領導下的兄弟縣。是不是這個道理?」

曹縣那一方很多幹部點頭。焦裕祿說:「你們很多同志可能不知道,我也是山東人。」

曹縣一方交頭接耳。焦裕祿說:「我老家是山東博山縣,南下留在了河南,你們高書記是我在南下工作團時的戰友,我們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在此之前,我們辦漁場,高書記提供了魚苗。蘭考人民一直感謝曹縣人民的支援。在這個問題上,我既不會偏向河南,也不偏向山東,咱們協商一個都能接受的辦法好不好?」

高書記面色緩和下來:「焦書記說得有理,蘭考曹縣是一根藤上兩個瓜嘛。山東人都是炮筒子,嗓子眼連著屁股眼,老焦也是山東人,不多說啦,還是好好議一議。」程世平說:「我們縣委和政府定了個原則:挖九連湖河道的糧款,由我們負責。河灘地裡損失的青苗,按曹縣三年平均畝產由我們包賠損失。這是第一。第二呢,太行堤上所有的閘門和兩縣境內相關的橋樑涵洞,由我們來建。一句話,在拆堤修河工程中讓洪水安全過境,盡最大可能減少曹縣的損失。」

曹縣方面的同志頷首微笑。這時,曹縣縣委通訊員進來,對高書記說:「蘭考不少人上了太行堤,為收太行堤以西的莊稼,要打起來啦。」

會議室裡空氣又緊張起來。

4

太行堤上人聲鼎沸,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兩個縣的土地糾紛,和排水一樣,都是讓人傷腦筋的事。山東把堤築在這兒了,可兩個縣的地不是這麼簡單就劃開的,堤東有曹縣的地,堤西也有蘭考的地。這條堤一百多里長,有土地交叉的村子幾十個,年年為收莊稼鬧亂子。今年要扒堤放水,這一段大堤西邊有蘭考五六個村的莊稼,曹縣人不讓收,為這事又鬧起來了。

蘭考有五六個村子的青壯年都上了太行堤。他們手拿洋鎬、鐵叉、大鍁等農具,前排有豹子帶領的四十多人,是「鍘刀隊」,每人手裡一口明光鋥亮的鍘刀片。鍘刀隊後邊是土槍隊,三四十支大抬杆都裝滿了火藥。隊前有一排白木棺材,都蓋著紅布。一些牽著牛、拿著鐮刀準備收莊稼的社員站在兩廂。

曹縣方面的人都白褂子、燈籠褲,黑布帶子扎腰,手拿武術器械,刀、槍、峨眉刺、三節棍等,嚴陣以待。豹子叉腰站在蘭考隊伍最前頭,手裡拄著一口大鍘刀。「小頭目」站在曹縣隊伍最前頭,手裡執一把三股鋼叉。

豹子喊一聲:「揭開!」兩個大漢把蓋在棺材上的紅布揭開了。豹子說:「你們看見了嗎?今天上了堤老子就不打算回去了!」小頭目冷笑:「別扯旗放炮的嚇唬人,真要拼你們還得多預備幾十口棺材,老子啥沒見過?你們想收一穗高粱,就得留一個腦袋。」蘭考這邊有人喊:「地是俺村的,莊稼是俺們種的,憑啥不讓收?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理?」

山東那邊喊:「堤東也有俺們的地,以堤為界,俺們的地歸你們了,你們堤這邊的地就得歸我們!」蘭考這邊:「你修堤還佔了俺們的地呢!」山東那邊:「堤修了幾百年了,有啥憑證地是你們的?」蘭考這邊:「有俺老祖宗的墳在那兒埋著呢!」

豹子吼一聲:「別跟他廢話,咱收的是自己的莊稼!下堤!」他一揮手,帶蘭考這邊的人衝過去。山東曹縣那邊叫著:「不怕死的來吧,一穗高粱一顆人頭!」

兩方廝打在一起!曹縣人掄起鋼叉、三節棍,把蘭考人打退下去。

豹子掄圓了鍘刀,幾個人近身不得。他被圍在曹縣人中間。蘭考群眾架著大抬杆又組織起第二次進攻。

這時,雙方警察趕到了。警察向天上鳴槍,止住了打鬥雙方。

劉秀芝、孫建仁、劉北等人也來到堤上。兩輛吉普車在大堤上停下,焦裕祿和高書記從各自的車上走下來。警察正把豹子和幾個人帶上警車。

劉秀芝追著警車喊著:「豹子——豹子——」

5

這幾天,兩個縣為排水的事談了幾輪,終因搶收莊稼發生的械鬥蒙上了陰影,而造成了障礙。焦裕祿給曹縣高書記打電話:「夥計,咱們兩個縣談了五六輪,也該有個結果了吧?」高書記在那邊說:「老兄,你想要的那個結果,難。看樣子這個問題咱倆這一任是放不平啦。」

焦裕祿說:「土地爭端先擱置不議,把咱們的排水工程做起來,時間得往前趕。」高書記說:「土地爭端沒法擱置,這是個繞不開的敏感問題。儘管都是歷史上的舊賬,但這種爭論不解決下一步沒法進行,而且還會有新的矛盾出現。眼前的事情是,拆了堤,將有大量的土地,這些土地的歸屬還是個問題。」焦裕祿問:「那怎麼辦?」

高書記說:「咱倆各自守土有責,還是等部裡的裁決吧。」對方電話放下了。焦裕祿只好悵然地放下了聽筒。

程世平進來了:「老焦,怎麼樣,曹縣高書記那裡啥態度?」焦裕祿搖搖頭。程世平說:「這些日子,談得頭昏腦漲,很多同志耐不住性子了,說由著老百姓鬧去,不死幾個人上頭不當事。」焦裕祿說:「說氣話頂啥用。縣委常委按照排班安排,一人一天一夜,輪流在太行堤上值班。老程啊,這個時候,咱倆腦子不能熱,領導幹部的一念之差,就可能釀成無法估計的災難。水利部那邊還得安排一個班子成員專門盯一盯。還是那個原則:圈要跑圓,理要講全,心平氣和,抓緊時間。老程,這次地委的會,有什麼新精神?」

程世平說:「老焦,地委點名批評我們了。」焦裕祿:「哦?」程世平說:「而且很嚴厲。」焦裕祿問:「批評我們什麼了?」程世平說:「災民外流回潮的事。洪水一過,全國到處都有蘭考的災民,鐵路上的壓力都受不住了。」焦裕祿說:「那咱們及時把鼓勵小片開荒和土地承包的政策宣傳出去,讓社員們都知道。天留不下人,地能留得下人。」

程世平說:「聽說有人在省委、地委告黑狀了,稱咱們縣委發的檔案裡有六個‘包’字,膽大包天地對抗上級指示,鼓勵小片開荒,大張旗鼓地搞資本主義。」焦裕祿說:「聽蝲蝲蛄叫就不耩麥子了?該咋幹咋幹。」

6

蘭、曹兩縣治水聯席會在蘭考召開了。出席會議的有河南、山東兩省水利廳的領導,開封、菏澤兩個地區和蘭考、曹縣兩縣的主要領導及專家,國家水利部的邵司長也帶著水利部領導的意見,專程從北京趕來。

焦裕祿主持會議:「同志們,今天山東、河南兩省,菏澤、開封兩個專署,蘭考、曹縣兩縣的同志在這裡召開治水聯席會議,特別是國家水利部的邵司長也專程趕來,我們特別高興。今天我們兩個省將達成《關於蘭考縣與曹縣拆除太行堤阻水工程的協議》,這是一個非常好的開端。歷史的一頁翻過去了,未來等待著我們共同書寫。我們非常感謝山東人民所作出的巨大犧牲。我們保證,蘭考的施工隊伍進場之後,會像愛惜蘭考的一草一木那樣,愛護曹縣的一草一木。因此我提議,把新挖的河道命名為‘兄弟河’。」會場裡一片掌聲。

散了會,焦裕祿拉著高書記來到城關後坑沿漁場。

平靜的水面上一片金鱗閃爍,他們坐上胡大伯的小船搖向湖心。高書記抓了一把飼料撒在水面上,立刻引爆出串串水花。焦裕祿說:「老高呀,真感謝你,你看我們這一大片水,你給我們協調的幾十萬尾魚苗,現在都長到一斤多啦。這個漁場給全縣樹了個樣板,我們開了個公社書記會,讓大家看了魚。你說咋樣,不到十天,全縣就開發出了二十二個坑塘漁場。老夥計,對蘭考的發展,你功不可沒!」

高書記說:「好呀。你們什麼時候需要我幫忙,就打電話。還有,你們的太行堤工程隊什麼時候進場,我會提供一切便利。」焦裕祿說:「三天內吧,我帶隊去。」他對胡大伯說:「胡大伯,一會兒你撒一網魚,送縣委食堂去,讓客人們嚐嚐。」

兩個縣很快達成了排水協議,豹子和被抓到公安局的幾個參加械鬥的農民也被釋放回來了,蓮花湖排水工程順利開工,焦裕祿親率蘭考民工進場。工地上紮起了一片工棚,紅旗招展,大喇叭裡廣播著歌曲和各民工隊的倡議書、挑戰書,十分熱鬧。

汪湖在工地上用水平儀測量。焦裕祿問:「汪工,按這個進度,估計工期有多長?」汪湖說:「不會超過四十天!」焦裕祿興奮起來:「好呀!」

7

這幾天,在焦裕祿家,有一件大事在等著他處置:大女兒守鳳初中畢業了,有好幾個單位送了招工表,這些都是縣裡比較風光的單位,有勞動局、教育局、氣象局、衛生局、工業局、工商局,守鳳拿不定主意,爸一走就是十幾天不回家,她很著急。吃過午飯,她和媽媽商量:「媽,你說我填哪張表呢?這麼多單位,我到底該去哪一個?」

徐俊雅說:「要我說你填教育局這一張,女孩子,當小學老師不錯,還有寒暑假。」守鳳說:「我看氣象局也行。送表的那個叔叔說,我去了可以派我上鄭州去學習。」徐俊雅翻著那些表:「還有工業局的、工商局的,這都是機關,也不錯。」

守鳳說:「媽,我到底填哪一張,你出個主意嘛。」徐俊雅說:「等你爸來了,讓你爸給你選一個單位。」母女倆正商量著,疲憊不堪的焦裕祿回到家了。焦守鳳迎上來:「哎喲,爸,您可回來了。」

徐俊雅給他搬下了捆在腳踏車上的鋪蓋卷:「老焦啊,你這一走就是十幾天不見人影,捎去的藥吃了沒?」

焦裕祿說:「吃了。」徐俊雅說:「給你煮點麵條吧?」焦裕祿說:「不用了,我在城關吃了飯。守鳳,給我倒碗水吧。」焦守鳳倒了一碗水。徐俊雅問:「你從工地上來?」

焦裕祿點點頭。徐俊雅問:「怎麼樣了?」焦裕祿說:「兩個縣摽上勁了,再有二十天就完工,比計劃工期提前了十多天。」

徐俊雅問:「你還去工地嗎?」焦裕祿說:「老程在工地上,我處理幾件事回去替他。」又問:「守鳳,爸給你留下的書你看了沒有?」

守鳳問:「您問哪一本?」焦裕祿說:「就是介紹知識青年參加農村勞動事蹟的那幾本。」守鳳說:「看了。」焦裕祿說:「好啊,看了跟我談談感想。」徐俊雅說:「一進門說這幹啥,孩子眼巴巴盼著你給拿個主意呢。」焦裕祿說:「還是為沒考上高中的事吧?沒考上高中就幹別的嘛,革命工作多得很,可別整天悶悶不樂的。你說對不對?」

焦守鳳不語。焦裕祿說:「守鳳啊,你初中畢業已經很不簡單了。咱們家幾輩子人誰正兒八經上過中學?你就是咱家的秀才啦。沒考上高中,就上農業大學,參加農業勞動。好不好?」

守鳳搖頭。焦裕祿說:「不去農村也可以,就去當理髮工人。」焦守鳳疑惑地看著父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徐俊雅說:「你咋淨往那些地方想?這些天給守鳳介紹工作的可真不少,你看,光招工表就有好幾份。有當小學老師的,有當機關幹部的,等你拿個主意呢。」

焦裕祿說:「是嗎?我看看,都是哪些單位呀。」他拿過招工表來,一份份翻著:「教育局、工業局、工商局、氣象局……嚯,這麼多?俊雅,這些表是哪兒來的?」徐俊雅說:「你這些日子下鄉,表都是這些單位送到家裡來的。」焦裕祿說:「為什麼有這麼多單位給咱們閨女送招工表?守鳳,你問問你們同學,有沒有人把招工表送到他們家裡去?」

守鳳老實地回答:「問了幾個同學,她們都發愁得不行,找不到工作單位。」焦裕祿說:「那為什麼你剛一離開學校,就有那麼多的招工表送到家裡來?你和你的同學都在發愁,別人發愁找不到工作,你發愁選不準工作?為什麼這些好單位都看中了你?那是因為你爸爸是縣委書記。不信你等著,還不知有多少單位來送招工表。」

徐俊雅說:「那你快幫孩子定下一個單位來。」焦裕祿說:「我明天和這些單位溝通一下,幫你找個適合的崗位。」

他把那些表疊起來,放自己挎包裡了。

8

下午,焦裕祿把送了招工表的單位負責人叫到他辦公室裡來。

屋裡坐了五六個單位的領導幹部,焦裕祿給大家敬了煙、倒了水,然後說:「這幾天我下鄉,家裡收到了不少招工表,是你們這幾家單位送的,我先向你們表示感謝。」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焦書記要說什麼。焦裕祿說:「我女兒守鳳初中畢業,學習成績一般偏下,沒考上高中,可是竟有那麼多機關、單位都看好她,把招工表送到家裡。我也不說別的了,就是想表達對你們的謝意。再有,我這女兒從小沒補上勞動這一課,你們這些單位,她去工作怕是不能勝任。我還是安排她去一個能補上這一課的地方。」

晚上,焦裕祿一進家,母女二人就迎上來。徐俊雅問:「老焦,今天你和哪個單位談了?」

焦裕祿說:「都談了。」徐俊雅不解:「都談了?」焦裕祿說:「嗯,集體談話。」徐俊雅說:「還用得著集體談話?你看中了選一個單位不就完啦。」焦裕祿說:「這些單位我都不中意。」徐俊雅說:「都挺好的呀。」焦裕祿說:「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不能讓守鳳去做這一類的工作。她長這麼大了,還沒有參加過體力勞動,一定要找個又髒又累的活兒讓她幹,補上勞動這一課。」

守鳳問:「憑什麼呀爸?」焦裕祿說:「就憑一條,你是縣委書記的女兒。」守鳳說:「縣委書記的女兒怎麼啦?爸,我從小穿的衣服是同學中最破的,我這縣委書記的女兒,就該誰也不如?」焦裕祿說:「你說縣委書記的女兒怎麼啦?就該高人一等?幹部子弟只能帶頭艱苦,黨希望你們成為革命事業的接班人,你夏有單、冬有棉,比起那些老一輩來,好得沒話可說啦。」

守鳳一摔門出去了。徐俊雅說:「你說你這人,孩子找個工作是走的正常招工,又不是後門。」焦裕祿說:「是呀,有招工表,而且用不著你去要,人家給送到家裡來。」

姥姥說:「裕祿,這當老師呀,當氣象員呀,也都是一般的工作,咱又沒搞特殊。你不當這個縣委書記,孩子也能做這樣的工作,為啥你當了縣委書記孩子就只能吃苦受累去?你這是哪家的理?」焦裕祿說:「媽,您說得也對。跟上我這個當縣委書記的,咱家裡所有的人都受了不少委屈。別人能做的事,咱家的人不能做;別人能享受的東西,咱家裡人不能享受,我心裡覺得特別對不起咱家裡的每一個人。媽您想想,家裡有一點好吃的,您這做老人的,總是心疼著兒女晚輩們。我這當縣委書記的,就應該把每一點好處讓給別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姥姥說:「你的事我不管,可守鳳的工作我不能不操心。這可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