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廟公社書記說:「太心疼了,我們紅廟公社夏五營大隊的特產是香椿,因為產權不確定,一年只能掰兩茬的香椿芽,差不多掰了三茬,殺雞取蛋,香椿樹折騰死了不少。」韓陵公社書記說:「我們韓陵公社的泡桐前些年也砍得沒剩下幾棵了,今年春天我們把桐樹直接包給農戶管理,兩個月就種了一萬多棵樹,造了三十畝防風林。按我們的發展規劃,要在三年內發展兩千畝林地。」
焦裕祿說:「好呀!韓陵公社的經驗,值得在全縣推廣。同志們,我們現在開展的是一場綠色革命,這場革命不僅要改變蘭考的自然面貌,而且要改變蘭考幹部隊伍的精神面貌。我們幹部作風上還存在很多問題,集中反映是:一般號召多,調查研究少;領導幹部原則講話多,具體辦法少;幹部講得多,認真聽取群眾意見少;一攬子會議多,系統會議少;工作佈置多,認真檢查少;管理辦法多,堅持下來的少;對當前生產說得多,認真制定規劃,用規劃指導生產少;各行各業支援農業喊得多,具體行動少;死搬硬套多,因地制宜確定方針少。」他點了支菸,「工作要上去,思想先要跟上。你們搞林業包乾,各有各的招數,但一定要真幹。再說一遍,你們放開膽子,出了問題我兜著!」
開完現場會,焦裕祿和農林局的幹部騎車到另一個大隊去。路上,他對農林局關局長說:「老關,咱們再到紅廟公社白樓大隊去看看,看看他們的防風林造得咋樣了。」
關局長說:「白樓不錯。他們規劃了全公社的沙地,發動群眾採樹籽、育樹苗,這個月造了五條防風林帶,種了三萬棵楊樹,四萬棵柳樹,三萬棵白蠟條,育苗基地就有八十六畝。」
焦裕祿說:「好呀,這個典型要在全縣推廣。這場綠色革命,農林局是先鋒官,林權證一定要儘快發放到位,別怕人家說你不抓階級鬥爭。」關局長說:「焦書記,你放心。」
6
這天收了工,劉秀芝就拉上架子車去窪裡刨樹根哪。大煉鋼鐵那年,東窪裡的樹全給砍了,一些樹樁還沒完全刨掉,她記住滿常說過,這是燒窯的硬柴火。可留下來的樹根都是不好刨的,她刨得非常吃力。腰也不好,刨一會兒,就得停下來捶幾下腰。
雙盛騎著腳踏車從這裡路過,他遠遠看見了劉秀芝,把腳踏車停放在路邊,向劉秀芝走去。雙盛走到劉秀芝身邊時,劉秀芝才發現,她嚇了一跳。雙盛說:「秀芝,刨樹根哪?這是男人的活兒,你一個女人家,哪裡幹得了這事。」劉秀芝不理睬他。雙盛又說:「秀芝,來,歇會兒,歇會兒。」他奪下劉秀芝手裡的小鎬頭:「一會兒我替你刨。」劉秀芝說:「不用。」雙盛說:「建社會主義大窯,人人應該出力,對不對?你看你收了工還來窪裡刨樹墩,這是什麼精神,我應該向你學習。」
劉秀芝說:「雙盛你走吧。」雙盛說:「別看把我的隊長擼了,我雙盛在寨子也是一條好漢。我知道一些人特別看不起我。」劉秀芝說:「讓人看得起看不起,全在你自己。」雙盛說:「對。我就要混出個樣兒來給他們看看。秀芝你知道我剛才幹什麼去了?我到後店找我表哥去了。他們村在縣城運輸隊找了運輸的活兒,我想湊上一份。焦書記不是送了你輛架子車嘛,我想借出來,不,租出來用用,給你租金,或者乾脆算上你一個股,掙了錢你拿大頭。行不行?」劉秀芝搖頭。雙盛說:「你的意思是我幹不了拉板車的活兒,對不對?我才不幹這下死力氣的活兒呢。我搞上幾輛架子車,僱人拉,又輕鬆又掙錢。有些事,只要你腦子靈活一些,就可以不費力氣。」
劉秀芝用力刨著樹墩,不理他。雙盛說:「比如你們燒窯,自己到窪裡拾柴火,下力氣刨這些樹根,換了我才不這麼幹。買不來煤可以去找後門嘛。我一個親戚就在縣工業局,管著指標。我去給你們跑跑,你就別受這累了。」劉秀芝說:「不用。」雙盛說:「真的,我明天就去辦。要衝著你們大隊,我才不犯這個賤,我是為了你。為了你我做什麼事都中。來,咱們歇一會兒。」他去拉扯劉秀芝,劉秀芝推開他:「你要幹什麼?!」雙盛說:「跟你親熱親熱!」他奪下劉秀芝手裡的短鎬,抱住了劉秀芝。劉秀芝奮力掙扎著:「雙盛你放開,我要喊人了。」
雙盛涎著臉說:「你喊吧,這大窪裡鬼都沒一個。」他把劉秀芝按在地上,壓住她,一邊撕扯她的衣裳。劉秀芝抓住雙盛的手臂狠狠咬了一口,雙盛疼得大叫一聲,滾落下來。劉秀芝飛快爬起來,把短鎬抓在手裡:「你敢往前走一步,就拿鎬劈了你!」
雙盛看了一眼被咬得青紫的手臂,悻悻走了。一陣烏雲漫過來,雷聲隆隆響徹整個天空。
雙盛回到村口,雨就下起來了。他看見豹子披件蓑衣出村,忙隱在一棵大樹後。天完全黑下來了,劉秀芝拖著柴車在泥濘的小路上艱難地走著。
板車陷進了泥裡,她拼盡全力拖拽,車輪卻越陷越深,怎麼也拽不出來。正在這時,豹子來了。他把蓑衣解下來披在秀芝身上,用秀芝的短鎬扒開車輪下的泥漿,抄起車把,秀芝在後面推車,奮力把板車從泥沼裡拽出來。
雨越下越大了。豹子看見路邊有個瓜棚,對秀芝說:「雨太大了,先到那裡避一避,等雨小些再走吧。」
瓜棚很小,豹子讓劉秀芝坐在小炕上,他自己坐在一隻草筐上。兩個人都有些不太自在。雨越來越猛,閃電劃過,把周圍的景物照得一片猙獰。劉秀芝害怕,問:「豹子,這雨啥時能停?」豹子看了看外頭:「這是白帳子雨,扯起來沒頭沒梢兒。早看看天,你不該出來。」劉秀芝說:「我出來時天晴著,把雙盛趕走了。一打雷,我才看見要下雨了。」豹子問:「雙盛來了?」劉秀芝說:「他從這兒路過。」豹子問:「他沒、沒怎麼……」劉秀芝說:「他不敢!」
雷聲越來越緊了。劉秀芝說:「豹子你坐過來。」豹子坐到炕上。
劉秀芝說:「豹子,你的日子也挺難的,找個合適的,好照管兩個孩子。」豹子說:「秀芝,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著你?」「等我?」「就等你一句話。」劉秀芝說:「我是死心了。我婆婆一天到晚堵著我屋門罵,幾個小叔子防賊一樣盯著我,他們怕我在本村改嫁,會把房子什麼的帶走。」豹子說:「都啥年頭了,還拿豬毛繩捆人!」劉秀芝嘆口氣:「我真是死心了。一進那個家,骨頭縫都是涼的。」
他們不知道,外邊的雨已經停了。更不知道,幾個黑影向瓜棚包抄過來。劉秀芝說:「豹子,你把褂子脫下來,我給你擰一擰,晾乾了再穿,穿著溼衣要生病的。」豹子說:「不用。我這人火力壯,溼衣裳一會兒就幹。」劉秀芝催促著:「快脫下來吧。」豹子說:「沒事。」劉秀芝過來給他脫下來了。這時,一束手電光照進來,手電光很強,晃得兩人睜不開眼睛。豹子問:「誰?」雙盛一聲冷笑:「脫呀!光脫了褂子,還有褲子呢?咱們進來得早了不是,晚一會兒褲子也脫了。」二人這才看見,雙盛帶著劉秀芝的幾個小叔子來了。
劉秀芝問:「你們來幹啥?」一個小叔子反問道:「嫂子,你們到這兒幹啥來了?」劉秀芝指著雙盛的鼻子:「雙盛,你太缺德了。不怕天雷劈了你?」雙盛冷笑一聲:「這兩個人幹了啥還用得著問嗎?你們快動手,把他們捆了送公社派出所去!」劉秀芝的幾個小叔子要動手,豹子護住劉秀芝:「誰動她一指頭,我擰斷他脖子!」雙盛說:「怕啥?他一個人抵得了咱們幾個人?上!」豹子這回可真成了豹子,幾個人上來按不住他,畢竟那些人都是有備而來,槓子扁擔劈頭蓋臉砸下來。劉秀芝去護豹子,也捱了重重幾下。
7
寨子村,窯門裡烈火熊熊。
窯把式滿常在窯門喊:「豹子!豹子!」一個小青年問:「啥事,滿常叔?」滿常說:「我喊豹子。」小青年說:「豹子讓人打傷了,在家呢。」滿常問:「咋回事?讓誰打傷了?」小青年說:「是劉秀芝的幾個小叔子。」滿常問:「他們打豹子幹啥?」小青年說:「還鬧不清咋回事。聽說昨天晚上下大雨,雙盛帶劉秀芝的幾個小叔子,把劉秀芝和豹子堵在瓜棚子裡了。」滿常氣得吐了口唾沫:「雙盛一肚子壞腸子,沒準這全是他使的壞。我還納悶,往日一大早秀芝和豹子早早就到窯地來了,咋到這會兒都不見了呢。」
小青年問:「是不是咱們的柴火要供不上了?」滿常說:「咱村上能燒火的東西全運到窯上來了,再斷了柴,就沒轍了。一早劉北支書就到縣上去了,到這時也不見回來。」
焦裕祿回到辦公室,剛放下電話,又一個電話打過來了。
焦裕祿抄起聽筒,電話是劉北打來的,帶著哭腔:「焦書記呀,咱大窯要斷柴啦。」焦裕祿問:「找工業局李局長沒有?」電話裡劉北說:「找了,不行。」焦裕祿問:「他說什麼?」劉北說:「他讓我們去找煤炭公司,煤炭公司又說沒我們的指標,還得去找工業局。又到工業局找李局長,李局長還是說煤炭公司說妥了他才批指標。這麼走了來回十來趟。最後我說是焦書記讓我們來找的。李局長說:你甭抬出焦書記的大帽子壓人,你把毛主席搬出來我也沒有煤批給你們!」
焦裕祿生氣了:「他怎麼這麼說話?」劉北說:「焦書記,你快想想辦法吧,大窯要斷火啦……」電話裡傳來劉北的哭聲。焦裕祿說:「劉北同志,你別哭,我去找他說,我這就去!」
他放下電話,推起腳踏車就走。他推開工業局李局長辦公室的門,把正在看報紙的局長嚇了一跳。李局長忙迎上來:「焦書記啊,您怎麼來了,快坐。」焦裕祿問:「老李啊,咱縣的工業不多,用煤量也不是很大,農民救災搞磚窯,是個自力更生的好辦法,你能不能為他們解決點煤炭?」
李局長說:「焦書記,您是說寨子大隊吧?他們來找過我了,還打你的旗號。」焦裕祿說:「確實是我讓他們找你的,不是打旗號。」李局長說:「焦書記,農村燒磚窯,不是方向,這樣要求批煤,我想不通。」
焦裕祿問:「搞磚窯是生產自救,有什麼不可以?」李局長說:「焦書記,咱們的煤炭指標只批給工業單位,燒磚是搞副業,不是方向!」
焦裕祿火了,拍了桌子:「你懂得什麼叫為人民服務嗎?農民利用自己的資源,燒磚支援城市建設,抗災自救,不是方向是什麼?燒磚需要煤你懂不懂?為什麼不支援,還故意刁難?這就是你說的方向嗎?不光是寨子大隊,今後哪一個大隊搞磚窯,我都找你給解決煤的問題,耽誤了事我處分你!老李,你跟我去趟寨子,現在就去!」
寨子大隊窯場上,支部書記劉北和一些社員相繼用架子車運來了柴火、木頭,一看就是從舊房上拆下來的。劉北問社員們:「你們把家裡房子拆了?」「拆了。支書,咋你家房也拆了?」劉北說:「要拆房,頭一間就應該先拆我家的。」社員們問:「你家嫂子讓拆?」劉北說:「當然不讓,抱住我腿不讓上房,我推開她,上了房,兩鎬三鎬把房頂掏了個窟窿,她沒轍了。」社員們笑了:「嚯,你這劉備變成張飛了。」
這時,焦裕祿和工業局李局長來到了窯場。
豹子拉著一架子車拆房的柴火、木料,大汗淋漓地來了。滿常一身煙火色走出來:「咋了豹子,真把你家廈屋拆了?」豹子點點頭。滿常說:「你家就兩間房,拆了上哪兒住去?」豹子說:「我和孩子去牛屋,把我娘送我姐家先住著。」滿常問:「那你娘讓拆?」豹子說:「我跟我娘說,咱房拆了,家也散不了。可窯要燒不成了,社員的心就散了。這心一散,又不知有多少家要散啊。」滿常說:「該讓縣裡那個工業局長到咱村來看看,老百姓拿錢養著這些當官的,不給老百姓辦事,還不如養雞養狗呢!」一個社員說:「養雞是為了下蛋,養狗是為了看家,養了那些當官的拿著工資不辦人事,還真不如養畜生!」
滿常說:「別說那麼多了,給焦書記打個電話,上邊不批給咱煤,咱拆了房也要保住社會主義大窯!」李局長低下頭去。有人說:「這不是,焦書記來了!」劉北看到了焦裕祿:「焦書記您來了。您放心,咱社會主義大窯不會斷火,大夥兒把舊房廈屋都拆了。社員們說,拆了房子搭窩棚,也要保住這一窯磚。」
焦裕祿說:「我對不起鄉親們了。」劉北說:「焦書記您放心,咱燒磚的還愁沒房子住?等災年過去,咱寨子重建社會主義新農村,茅草土屋換清一色的大磚房。」焦裕祿對李局長說:「老李,你看看,多好的群眾啊。」劉北也看見了李局長:「李局長,剛才大夥兒說的話糙了些,農民嘛,沒啥花腸子,你甭往心裡去。」李局長羞愧地說:「劉支書,鄉親們說得對。當幹部的不為老百姓辦事,真還不如畜生。我錯了。我現在就回去,馬上給寨子的社會主義大窯調撥煤炭。」
劉北抓住李局長的手:「謝謝你李局長。」李局長說:「我得謝謝鄉親們,給我上了一課。劉支書,我回去不只是調撥煤炭,還要調配你們燒出來的磚。你們的煤炭款,就用磚來頂吧。」焦裕祿說:「一場大風毀掉了咱治沙的成果,但是我們的信心是毀不掉的。社會主義大窯就是一盞燈,這盞燈,再大的風也撲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