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大風撲不滅的燈盞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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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場揚沙蔽日的大風。

大風發出了尖厲的嘯叫,摧毀了剛剛整修好的農田。小苗全都連根拔了,剛栽的泡桐樹也吹斷了不少。田野裡,社員們看著被大風連根拔掉的莊稼苗,心疼得欷歔不已。一個老人仰面痛哭:「老天爺,你不睜眼啊!」

焦裕祿和副縣長張希孟帶領風沙勘察隊,頂著大風檢視風災情況。他們推著腳踏車,走一步退兩步,走得十分艱難,身上臉上都是沙土,成了一個個土人。焦裕祿對張希孟說:「老張,這風比縣氣象站報的要大。」張希孟沒聽清:「什麼?」焦裕祿把雙手攏在嘴上,大聲說:「這風比縣氣象站報的要大。」張希孟說:「氣象站報的是八級,現在看有九級以上。」李林說:「都颳得黃龍翻滾了,這風小不了。」

腳踏車推也推不動了,他們把腳踏車放倒,幾個人走向田間。幾個老鄉抱著頭蹲在地上,焦裕祿和大家走過去。焦裕祿問:「大爺,這塊地上沒苗了?」老人說:「同志啊,這塊地今年出的苗全是一類苗,那個齊整,被這場大風連根拔了,比刀子剃得還乾淨。這老天,它不睜眼啊!」另一個老漢說:「人鬥不過天,咱認命吧。」焦裕祿說:「過去有個老愚公,帶領一家人,每天去挖擋在他家門前的兩座大山,硬是把山搬走了。咱們依靠集體的力量,一定能鬥過風沙。大爺,這塊地補苗還來得及嗎?」老人說:「種晚苗,興許還能逮住。」焦裕祿說:「那風一過就趕快補種。」「要是再來場風呢?」「刮一場補一回,實在不能補了再說。」

走到一面沙嶺前,風越來越猛。幾個人推著腳踏車,實在走不動了。張希孟對焦裕祿說:「焦書記,這風太大了,咱們休息一會兒?」

焦裕祿說:「中!中!」他們走到一面沙嶺前,把腳踏車放下,靠著沙坡休息。焦裕祿問張希孟:「老張啊,咱們風沙勘察隊的統計數字出來了嗎?」張希孟說:「基本底數算是查清了。咱們縣的沙荒面積有二十四萬畝,危害耕地三十萬畝,絕收的就有十二萬畝。」焦裕祿的雙手使勁抵住肝部。李林剛叫了聲:「焦書記……」焦裕祿擺擺手,李林拿過水壺,讓他喝了口水。張希孟說:「焦書記啊,你身體都累成這樣了,還是休息兩天吧。這一回,你跟著咱勘察隊在全縣走了四十多天,一千多里地啊,你怎麼吃得消。」

焦裕祿說:「老張啊,我有時真想歇兩天。我覺得肝那兒長出的疙瘩越來越大了。可這風沙它逼著不讓咱歇呀。啥時咱縣的沙丘全封固完了,我獎勵自己一回,關起門來睡兩天大覺。」焦裕祿又問李林:「小李啊,前邊是儀封公社的湯墳大隊吧?」李林說:「過了溝就到了。」焦裕祿說:「扶我起來,咱們去湯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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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墳的大田裡更是一片悽慘,隊幹部指著一片被風沙打毀的狼藉的苗地,說:「焦書記,今年咱們種了五十畝春高粱,讓風沙打死了三十畝。種了十畝棉花,只出了十棵苗。三個生產隊二百四十畝麥子,全都被風打死或者鹽鹼鹼死,一棵苗沒逮著。社員們又吵吵著準備出外逃荒了。這人要都走光了,咋救災啊?可不走,吃啥?」

焦裕祿對張希孟說:「老張,湯墳大隊的受災情況立即通報全縣。要求各公社黨委、大隊支部、工作組,切實具體地把每個大隊、每個生產隊的實際問題加以檢查,安排好群眾生活。像湯墳這樣的情況還有多少?要摸清底數,把救災糧款及時發到災民手裡,不能耽擱半天。」

離開湯墳去寨子,那兒正亂成一鍋粥。外出逃荒的人推車擔簍,擁擠在村口,村支部書記劉北、婦女主任劉秀芝和老隊長在苦苦勸阻逃荒的人們。豹子勸阻一位準備出外逃荒的名叫滿常的社員,滿常也是個急脾氣,和豹子吵嚷起來。豹子上了蠻勁,奪下滿常擔的筐子。滿常問:「豹子,你到底放不放我走?」「就是不放你,咋了?」「你不放俺走,俺就一頭碰死!」「有種你碰,俺不攔你。」滿常一頭朝土牆撞去,劉秀芝沒攔住,血從滿常的額頭流下來。滿常躺在地上,滿常媳婦和兩個孩子大哭起來。

有人喊:「出人命了!」劉北蹲在地上哭了。劉秀芝踢他一腳:「這是你哭的時候嗎?又當劉備呀?」劉北說:「這可咋辦?」劉秀芝對鄉親們說:「大夥兒聽俺一次,焦書記不會不管咱們的,救濟糧很快就要撥下來了。」一個社員說:「別哄人了,蘭考這麼大,人家焦書記顧得過來嗎?」劉秀芝說:「咱大隊今年的種子,不是焦書記給調來的嗎?人家連捉地老鼠的專家都給咱找來了呀。」

劉北說:「這回風颳了莊稼,包隊的老任又去山西給咱們調種子了。」「調來種子又咋樣,捉了地老鼠又咋樣?長出的苗還不一樣讓大風颳了。辛辛苦苦幾個月,全完了。人家焦書記還管咱一輩子呀?」剛才說話的那個社員蹲在地上。劉秀芝說:「焦書記不會扔下咱不管的!」那個社員說:「你讓人家咋管,我要是焦書記,我也不管。」

正在這時,焦裕祿和張希孟、李林趕到了。焦裕祿說:「誰說焦書記不管啦?」人們一時愣了。劉秀芝叫了聲「焦書記……」就委屈地哭了起來。焦裕祿說:「鄉親們哪,三個月前我到寨子來的時候,是發下過誓言的。我說:如果明年來了寨子的鄉親們還拿乾紅薯葉當口糧,我這個縣委書記就辭職!今天我再發一次誓,如果苦幹三五年咱們面貌得不到改變,我就帶領你們去逃荒。」

他停頓了一下:「不就是又颳了一場風嗎?把咱們辛辛苦苦種下的莊稼苗刮沒了。但是咱們人還在!人在就有辦法。路上我就想了,咱們村正在風口上,損失肯定小不了,所以就過來和大家共同商量個辦法,咱們要想個切實的治災的措施。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對不對?可是治災一定要和救災結合起來,怎麼結合?辦法很多,利用咱們自己的資源就是個辦法。上次我瞭解到,咱們村有很多人有燒磚窯的手藝,現在城裡搞建設,紅磚很缺,咱蘭考又有鐵路,咱們搞個磚窯,燒了磚去賣,不就挺好嗎?」劉北說:「焦書記,搞磚窯可以,咱們大隊確實有窯把式,可是咱沒錢建窯啊。」

大家紛紛議論起來。劉秀芝說:「鄉親們,焦書記說得對,給咱指了一條明路。過去,咱村燒窯的把式方圓有名,周圍的村都上我們這村來聘窯把式。我們要建磚窯,有好條件。我們不能再給縣委添麻煩了,不能再讓焦書記操心了,建窯的錢,我們大家湊!」

九隊老隊長說:「中!中!兄弟爺們兒,秀芝說得有理,眾人拾柴火焰高,只要咱們心齊,沒過不去的坎兒。我家有三間房,拆兩間,賣了檁條,拿來建窯。」豹子說:「上次發了二十塊錢救濟,還剩下十六塊,俺全拿出來建窯!」一個社員說:「俺家有六隻山羊,賣的錢拿來建窯!」滿常也站起身子:「俺是窯把式,可現在家裡沒錢,建窯俺出義務工,不要工分!」一個老奶奶用大襟兜了幾個雞蛋:「秀芝啊,建窯是好事,俺家只有這幾個雞蛋了,是逃荒路上應急的,也湊一份。」社員們紛紛表示要為建窯捐出自己的所有。焦裕祿的眼睛溼潤了,他拿出幾十元錢:「算我一份!」張希孟和李林也各自拿出錢:「還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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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間草房,屋裡空空蕩蕩。這是窯漢子滿常的家。

滿常頭上纏著藥布,蹲在鍋臺邊,就著鹹菜喝酒。一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圍在被窩裡,另外三個孩子衣裳破舊單薄,圍在他身邊。滿常媳婦從外頭回來,看見丈夫又喝酒,劈手把酒瓶子奪了。滿常攔著他媳婦:「哎哎哎,你幹啥?」滿常媳婦說:「天天喝那黃湯,這個家早晚得讓你敗了!」滿常說:「嘁,還早晚敗了,把那‘晚’字去了,這個家早他孃的敗了。你看看,家裡還有啥?兩間東倒西歪屋,餓得耗子也待不住。」滿常媳婦說:「這怪誰?你是男人!」滿常去奪酒瓶:「過得沒勁。把酒瓶子給我!」滿常媳婦把酒瓶抱在懷裡:「就不給!」滿常大吼一聲:「還反了你!」上去打了媳婦一個耳光。他媳婦撲向滿常,兩人廝打起來,幾個孩子嚇得齊聲亂哭。

焦裕祿來了:「咋啦,你兩口子摔跤呀?」滿常看見焦裕祿,鬆開手,蹲在地上。滿常媳婦還哭著:「你有本事把俺娘幾個打死!能耐越來越大了,拿救濟糧換酒喝,還打人。」滿常說:「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滿常媳婦說:「打吧,不過啦!」焦裕祿說:「別打別打,有話好說。」他把炕上正哭的孩子抱下來,哄著:「不哭不哭,一會兒叔叔帶你去騎牛牛。」又問滿常:「你們兩口子為啥哩?」

滿常媳婦說:「焦書記,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好吃懶做,不爭氣。一天到晚喝那黃湯,有錢,買酒喝,沒錢,賒酒喝,拿了救濟糧去換酒。」滿常說:「姑奶奶,你別說了中不?」滿常媳婦說:「你不說家裡啥都沒有嗎?有酒瓶子呀!看看哪兒不是酒瓶子?」

焦裕祿拍拍滿常的肩:「滿常,你家大嫂說你不是沒道理。這過日子嘛,穿衣吃飯量家當。家裡這個樣子,你能天天喝酒嗎?到咱窯場開了火,我陪你喝。」滿常說:「焦書記,不是我愛喝,是這日子過得恁沒勁,我是借酒澆愁啊。」焦裕祿說:「借酒澆愁愁更愁,那個‘愁’字是酒澆不滅的。眼前的問題是苦熬還是苦幹,苦熬是熬不出頭的,只有苦幹才會有出路。你自己會不會做窯?」滿常說:「當然會。我能做馬肚窯、羅窯、立窯,還能做轉窯。凡是燒磚的窯,沒我不能做的。」焦裕祿說:「太好了。咱們建大窯,你就是主將一員。」

磚窯修成了,開始做燒磚準備,窯場裡一片忙碌。

焦裕祿來了,看了新起的磚窯,成垛的磚坯,他非常高興:「這麼快就把窯建起來了,不錯,是社會主義的速度。」劉北問:「焦書記,你看咱這窯中不?」焦裕祿說:「中!中!你們還有什麼困難?」

劉北說:「焦書記呀,咱的困難大著哩,窯是修了,磚坯也出了,可解決不了煤的問題。」焦裕祿問:「為啥?」劉北說:「咱找了十幾趟,人家黑著個臉,咱看了害怕。」焦裕祿說:「頭一窯磚,燒的是志氣磚,咱們拾柴火去。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大野地裡,社員們手撿耙摟,幹得熱火朝天。焦裕祿腰裡紮根繩子,揮舞鐮刀砍著蒿草。他問豹子:「豹子,這燒窯得有硬柴火,咱們有拾硬柴火的地方嗎?」

豹子想了想說:「硬柴火?噢,想起來了,五八年大煉鋼鐵那時,把東窪的樹鋸了,那樹根應該還有,刨了正好可以燒窯。」焦裕祿說:「對呀!咱明天到東窪。」劉秀芝說:「焦書記呀,你就是一團火,把大家的心氣點旺了。」焦裕祿說:「應了一句老話,眾人捧柴火焰高。別輕看了讓大家拾柴這件事,就是為了把大夥兒的勁擰在一起。這頭一把火,要用咱的心氣點起來。」

五天後,一個個大柴火垛堆起來了。劉北說:「焦書記,我們拾了這五天柴,足有三四萬斤哪!」焦裕祿問:「這些柴夠燒多長時間?」

滿常說:「夠燒兩三窯吧。」劉北說:「就怕柴接不上斷了火。」焦裕祿說:「那你們還是去找一下工業局,直接就找李局長,說我讓你們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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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縣裡,程世平縣長來了:「老焦,你起草的那個承包林地的計劃我看了。」焦裕祿問:「咋樣?」程世平一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焦裕祿也笑了:「賣啥關子?我知道,讓你老程說假話,比讓一些人說真話還難。」程世平說:「我看了出了一身汗!」焦裕祿:「哦?」程世平說:「頭一個感覺:痛快!真這麼包下去,蘭考群眾的造林積極性會大大地調動起來。第二個感覺:有點害怕。」「害怕?怕啥?」焦裕祿擰了一支喇叭煙,遞給程縣長。程世平指點著那份計劃書:「你看:‘香椿、棗樹以三把粗為標準,按人口平均包到農戶管理,掰採都歸承包人負責,收入按三七比例分成。新栽的小樹苗按倒三七形式分成,即個人七成,集體三成,一包五年不變。’還有:‘要迅速確定林權,將果林劃分好、管理好,要搞田間管理大包工,從小苗出土包下去,一直到收。要儘量做到管莊稼、管林統一起來,莊稼可以連續包工,樹木可以隨地一起包下去。’這是不是走得快了點?已經有人說咱們光抓包工,不抓階級鬥爭了。」

焦裕祿說:「老程,咱倆去餘寨你也看到了,那個村原有一萬八千棵棗樹,現在砍得只剩下一千來棵了,沒個硬政策,那剩下的也保不住。別的很多大隊情況也差不多。為了讓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咱擔點險,值!」程世平說:「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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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公社幹部集中到餘寨大隊棗園開現場會。

焦裕祿指著那片樹茬狼藉的棗園說:「各位都看見了,餘寨大隊曾經有蘭考最大的一片棗園,可是現在滿地都是這樣的樹樁了。一萬八千多棵棗樹啊,由於管理不善,亂砍濫伐,剩下不到一千棵!誰都知道咱們蘭考三件寶,泡桐、花生和大棗。泡桐差點絕了根,棗樹也成了這個樣子,你們心疼不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