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售貨員:「梅湯好多錢一碗?」售貨員說:「一角。」蘇老師說:「人家都八分。」售貨員說:「全上海都一角。」蘇老師說:「我在石庫門喝過,就是八分。」售貨員說:「那儂去石庫門好啦。」蘇老師端了一碗,拿出錢包翻了半天,找出幾枚硬幣:「只有八分了。不是故意的,抱歉啊。」
他端著碗迴轉身子,張小芳不知什麼時候走了。他端著碗尋找著喊叫:「張小芳!張小芳!」找了半天找不到。賣梅湯的追過來了:「儂把碗端哪兒去?少給兩分錢還想端走一隻碗,一隻碗九角錢哩。拎勿清!」
5
這天,張小芳的媽媽買菜回來,居委會老太太迎住她:「張家姆媽,有你家小芳的信。」
小芳媽說:「王大媽,小芳要問你有沒她的信,儂一定說沒有。」王大媽說:「儂家小芳問過了。」小芳媽問:「儂怎麼說的?」王大媽說:「儂不告訴阿拉了嗎?阿拉說沒見。哎,張家姆媽,阿拉前天看見儂家小芳和一個人出去了,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啊?」小芳媽說:「她姐姐剛剛介紹了一個,在處。」王大媽問:「那她從河南迴來啦?」小芳媽說:「正打算往回撥呢。王大媽,阿拉上樓啦。」
張小芳媽媽上了樓,張小芳穿著睡衣走進來:「媽,有我的信嗎?」小芳媽說:「沒……沒有。」張小芳說:「這就奇怪了。」「一天到晚躺著,會悶出病來的。今天是禮拜六對不對?」媽媽說著話,揹著身子,悄悄開啟抽屜,把信鎖在裡邊。「我也不知道,現在都過糊塗了。」張小芳有些心不在焉。小芳媽說:「跟蘇老師出去看看電影,散散心啦。」張小芳說:「媽我一點都不想跟他出去。」小芳媽說:「我看這個蘇老師對儂蠻好的嘛。」
張小芳說:「我對他沒感覺。不騙您,一點感覺也沒有。」小芳媽說:「女人關鍵是要嫁得好哎。嫁個男人知道心疼儂,就蠻好啦。大學老師是大知識分子,收入穩定,家庭也不錯,做人也本分,儂還挑剔人傢什麼?」張小芳說:「沒感覺,真的一點感覺也沒有。」小芳媽說:「感覺是個什麼東西?唸到了大學,花頭蠻多。」張小芳說:「媽,我總覺得朱曉肯定給我寫信了。」小芳媽說:「他寫不寫信阿拉怎麼會曉得?」張小芳說:「開頭我收到他兩封信,以後再也沒收到過,這不對嘛。」小芳媽說:「他不是說他不會離開蘭考嗎?話都說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啦。」
這個時候,朱曉揹著一個大包來到張小芳家樓下。局裡有一個去上海出差的機會,焦裕祿讓他借這個機會來看看張小芳。
蘇老師拎著一兜水果也來到張小芳家樓下。朱曉問樓下居委會的王大媽:「大媽,請問張小芳家住哪棟樓?」
蘇老師問:「你找張小芳?」
朱曉說:「是啊。」蘇老師說:「那你和我一起走好啦。」路上,他問朱曉:「你從外地來的吧?」朱曉說:「河南蘭考。」蘇老師「哎呀」了一聲:「蠻遠的!小芳以前在那裡工作,你是她同事?」朱曉說:「是。小芳不是‘以前’在那裡工作,她現在也在蘭考工作。她探家期間生了病,我來出差,順便來看看。」
門鈴響了,張小芳的母親開了門。她見了跟在蘇老師身後進來的朱曉,吃了一驚:「這位……」蘇老師說:「從蘭考來的,來找小芳的。」朱曉躹了個躬:「阿姨您好,我叫朱曉,是小芳的同學。」小芳媽指著蘇老師說:「啊啊,你們還不認識吧?這是小芳的男朋友……」
蘇老師說:「我叫蘇文章,文是文章的文,章是文章的章,就是‘文章’兩個字。」朱曉一時怔住了。小芳媽說:「文章是華師大的副教授。」蘇老師忙更正說:「現在還不是,還是講師。」小芳媽說:「講師再進一步就是副教授嘛。」
朱曉問:「阿姨,小芳呢?」
在房間裡躺著的張小芳好像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她推開被子。
聽到朱曉的聲音:「我到上海出差,來看看她。」
她一驚:「朱曉!」她一步跑到客廳,看到了朱曉,大吃一驚:「朱曉,你怎麼來了?」朱曉問:「小芳,這是怎麼回事?」張小芳說:「你聽我解釋。」朱曉說:「小芳,我見到你總算放心了。我寫了那麼多信,你一封沒回,原來是這樣。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回蘭考了。」說完,他轉身走了。
張小芳在後面喊:「朱曉!朱曉!」她欲追下去,被她媽拉住了:「儂穿著睡衣哩,回來。」
等張小芳換好衣服追下來,朱曉早沒了影子。
一連幾天,張小芳把周邊的大小旅店都查訪遍了,又在火車站來來往往找了幾趟,都沒有找到朱曉。她蒙著被子躺在床上,一連三天不吃飯。她姐姐來勸她,她說:「你們一天不讓我回蘭考,我就一天不吃飯。」
她媽讓她纏得沒辦法,終於答應了。張小芳又到圖書館裡查閱了一些治沙的資料。回家時,在傳達室窗臺上看到了一封給她的信,是朱曉寫來的。
張小芳喜出望外,等不得上樓就把信拆開了。讀著信,張小芳如五雷轟頂,那是一封絕情的信。
她踉踉蹌蹌上了樓,看見媽媽正收拾著一個個大包。
張小芳手裡捏著朱曉的信,坐在床前發呆。她耳邊響著朱曉的聲音:「張小芳,你是一個可恥的叛徒!你不只是背叛了我,背叛了你的理想,你是背叛了革命!我朱曉這一輩子不想見到你!你就等著挨處分吧!你就等著挨處分吧!……」
媽媽一邊哭一邊嘮叨著:「小芳,儂爸爸死得早,媽帶儂姐妹操碎了心。媽哪點不是為儂姐妹著想。儂看,給儂帶的奶粉、大白兔奶糖,還有最好的蘇打餅乾。花生醬、魚子醬,滷肝也帶的啦,到車上晾起,小心壞掉啦。水果也帶了些,柚子要記住吃一些啦,柑子是火車上吃的……」張小芳說:「媽,你別操心了,我不走了。」媽不解地說:「不走啦?儂絕食兩三天,哭哭鬧鬧的,吵著回去,媽才依儂。又不走啦?拎勿清啦。」
張小芳躺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媽說:「儂是為什麼事體?不走正好啦。」這時,傳達室王大媽在樓下喊:「張小芳長途!蘭考的長途!」小芳一怔,下床披上衣裳衝下樓。
電話聽筒裡是焦裕祿的聲音:「張小芳嗎?我是老焦。收到我信了嗎?好不容易才查到你家樓下電話。今天很多想和你說話的人都在我辦公室裡,大家都想你,盼你回來。咱們治理沙丘很有成果,下一步土壤改良還等著你的方案呢。苗圃裡桐苗長得可好啦,你看了一定高興。」
接著是朱曉拿過了聽筒:「小芳。是我。我錯了,不該給你寫那封信,焦書記批評我了。其實小芳,那些話不是我情願說的,我現在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小芳,我愛你……」
他哭得說不出話來,張小芳抱著聽筒也淚流滿面。
聽筒裡換了王小蘭的聲音:「阿芳,我是王小蘭。咱們農林局團委被評為全縣模範團組織了,大夥兒都說這裡面有你很大的一份功勞。大夥兒都盼你早點回來。」
一個男孩子大嗓門的聲音:「張小芳,聽不出俺是誰了吧?我張平啊!你趕快回來,再不回來我們打回上海去了啊!」
吳子明的聲音:「小芳,這幾天小朱難過死了,你原諒他吧。」
二萍也只是一句話:「姐,你快回來吧,俺想你。」
張小芳抱著電話機痛哭失聲。
上了樓,她說:「媽,我馬上回蘭考。」她媽一下子摸不著頭腦了:「儂不是不回啦?」小芳說:「媽,我還是回吧。現在走,還能趕上車。記住,讓我姐姐給我單位裡拍個電報。千萬拍個電報,電報比我到得快!」
6
朱曉、吳子明、二萍把張小芳接回林場。一進場區就聽到了鑼鼓聲,眼前的場景讓她驚呆了。
林場裡搭著臺子,掛著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張小芳同志歸來。她定定地站住了。王小蘭、平頭、紅圍巾等一大群青年人迎上來,大家親親熱熱拉住她。王小蘭說:「張小芳,你可回來了。你瘦了呀,是不是真的病了?接到你姐發來的電報,就盼著你呢。焦書記說,局團委和鄉親們開個歡迎會,好好歡迎歡迎你!」
吳子明接過張小芳的行李:「走吧,大家都等著哩。」
歡迎會開始,焦裕祿致歡迎詞:「同志們,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開一個歡迎會,歡迎一個戰士重新歸隊。張小芳同志,是生長在上海大都市的一個青年,在學校裡是個高才生,她是揣著決心書來到蘭考的,背包一放,就在黃河灘上投入治理風沙和繁育桐苗的戰鬥。她工作非常出色,任勞任怨,肯鑽研、愛學習,是個好青年。」
張小芳的眼淚一串串流下來。焦裕祿說:「張小芳同志回到上海住了兩個月,她不是貪圖大城市的繁華,不是害怕這裡艱苦的環境,而是在融入這個集體的過程中,我們對她少了一些關心,才使她少了對這個集體的一些理解。現在她回來了,她以自己的行動表明了自己的選擇。與其說她回到蘭考是選擇了一個事業,不如說她是選擇了一個理想!張小芳,你是好樣的!」大家起勁地鼓掌。張小芳早已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