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切膚之痛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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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和李林又騎著腳踏車下鄉了。

路過一片坡地,焦裕祿下了腳踏車,向坡地上張望。李林問:「焦書記,又有什麼新情況?」焦裕祿問:「李林,我記得這面坡地上有很多小樹,怎麼現在看不見啦?」李林說:「還真是。」

他們放下腳踏車,向坡地走去。走到坡下,他們看到了一片被砍過的小樹樁。焦裕祿說:「李林你看,這裡的樹都被人砍掉了。你看,你看,有舊茬也有新茬。」李林說:「太缺德了。這一片村子全是鹼地,栽活一棵樹多不容易呀。」

他們見不遠處有個農民在撿柴火,就走過去。那個農民撿柴火的方式很特別,不用鐮刀不用竹筢,而是用一根縫衣針牽著條長長的線,把撿的樹葉用針一片片穿上去。焦裕祿走過去問:「老鄉,您幹什麼呢?」老鄉說:「撿樹葉。」焦裕祿問:「咋用這辦法?」老鄉說:「同志啊,咱這地方連樹葉都撿不著啦。半天撿一片,怕讓風颳了,只好拿針線穿起來。你看看這一片,連草根都挖光了,撿片樹葉比撿個元寶還高興哩。樹全砍光了,明年一片樹葉也沒有了。你們看,我這一上午,才撿了這麼多。」他拿出筐子裡用線穿的兩串樹葉。

焦裕祿問:「樹是誰砍的?」老鄉說:「不知道。砍樹的人都是偷著砍。這裡活棵樹多難呀,都是鹼土,栽十棵也保不了活一棵。」

焦裕祿問:「為啥?」老鄉從地上撿起一塊礓石:「看見了吧,就因為這地下一二尺深全是這玩意兒。」焦裕祿在手裡掂了掂:「礓石?」老鄉說:「俺這裡都把它叫礓狗子,每一塊都跟狗腦袋差不多大。樹根扎到礓狗裡,樹的壽限也就到了,即使不死,也不長了。」他指著旁邊一棵鍬把粗的小樹:「同志,你猜猜這小樹有多少年了?」焦裕祿說:「五年了吧?」李林說:「怕是有七八年了。」老鄉笑了:「你們說得都不對,這樹是土改那年種的,十六年了。」焦裕祿說:「十六年才長成鍬把粗呀?」老鄉說:「可不咋的,再過十六年還這麼粗。咱們當地人把它叫老小樹。」焦裕祿問:「咋叫老小樹?」老鄉說:「看上去是棵小樹,實際上是棵老樹了。」焦裕祿問:「活棵樹這麼不容易,那這一片樹為什麼全讓人砍了?」老鄉說:「沒燒的,人快逼瘋了。有的人家沒柴燒,急得把房都拆了,燒檁條,燒舊傢俱。膽大的就砍樹燒。這沒燒的,比沒吃的還難受。」

焦裕祿心情沉重地看著那一地狼藉的小樹樁,不說話了。

兩人上了河堤,河堤上也有很多被砍掉的樹杈,還有刨樹的樹坑。焦裕祿說:「連堤上的樹也砍了。堤固不住,一發水就慘了。」李林說:「一定要狠狠懲治這些砍樹的人。」

焦裕祿的肝區在隱隱作痛,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捂住肚子。

李林問:「焦書記,又疼了?歇會兒歇會兒。」他放下腳踏車,把焦裕祿的車子接過來放下,攙扶焦裕祿坐在河岸上,又遞過水壺:「焦書記你喝口水。」

焦裕祿接過水壺,又把蓋擰上,拿水壺頂住肝部。李林說:「焦書記,要不你靠在我身上躺一會兒吧。」焦裕祿擺擺手,他的額頭上全是汗珠。李林拿過一條毛巾,給他拭了一下額頭。焦裕祿痛心地說:「連片陰涼也給子孫留不下,咱們失職啊。」李林說:「焦書記,先別想這件事了。」焦裕祿抬起頭,猛然看見岸坡下邊一個拾柴火的男人,用斧子在砍一棵小樹。他指給李林看。李林也吃了一驚:「這不是砍樹嗎?」焦裕祿招呼著:「哎,你怎麼砍樹呀?」那個男人聽見岸上有人喊,扛著砍倒的那棵小樹,撒腿就跑。

焦裕祿猛地站起來,拔腿要下岸。李林急忙拉住:「焦書記你……」

焦裕祿已追下河堤,李林也跟著追了下去。扛著小樹的男人跑得飛快,焦裕祿緊追不捨,喊著:「老鄉,老鄉你站住。」砍樹的男人繞開小道,選擇翻耕過的地裡逃跑。焦裕祿追得跌跌撞撞。李林說:「焦書記,咱別追了。」

焦裕祿搖下頭,繼續追去。他被絆倒在地上,李林忙把他扶起來:「焦書記你慢點,我腿快,一會兒就攆上他了。」他飛步追了上去,與砍樹人的距離在拉近。焦裕祿跌跌撞撞地在後邊追著喊:「老鄉!老鄉!」

砍樹人見李林追得緊,把樹扔下了。李林猛追,砍樹人抄起地裡的土坷垃,向李林投擲。李林躲閃著窮追不捨。眼看要追上了,那人突然站定,舉起斧子,吼道:「再追俺跟你拼了!」

李林也站住了,喝令:「把斧子放下!」焦裕祿在後邊喊:「老鄉!老鄉!」砍樹人見李林站住,又繼續往前跑,他跑得更快了。看見前面的村莊了。村外是片大柳樹林子,那人鑽進柳林不見了。

焦裕祿和李林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兩人喘息了一會兒,李林說:「焦書記,快坐、坐下,歇會兒。你還疼嗎?」

焦裕祿說:「這肝不疼了,一下子全好了。」兩人又返回河堤那兒推上腳踏車。李林說:「焦書記,剛你疼成那樣,滿頭是汗,把我嚇壞了。」焦裕祿說:「這病怪,一急全好了。李林,前邊那村叫什麼?」李林說:「叫南杖。那人肯定是南杖的。」焦裕祿說:「那我們先到南杖大隊去。」

焦裕祿和李林進了村,在村口,他們看見一戶人家的三間房子被拆掉了一間,女主人正踩著凳子,吃力地抽已經拆掉的那間房子的房簷。房簷已快抽光了。她的身子在凳子上搖晃著。

焦裕祿喊著:「大嫂,你當心啊!」他上去扶住了凳子。女主人抽下簷上的一把乾草,下了凳子,問:「同志,從哪兒來?」焦裕祿說:「縣裡。」大嫂放下從屋頂上抽下的柴火:「你們等會兒,我去燒開水。」

焦裕祿趕忙攔住:「別別,不用。」大嫂說:「你們大老遠來了,咋也得喝碗熱水。我再從房上扯把柴火就夠了。」

焦裕祿問:「大嫂,家裡沒燒的了?」大嫂說:「早就沒了。這沒柴,比沒糧還犯難。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把三間房拆了一間,燒這苫房頂的柴草。」焦裕祿問:「大嫂,能不能買到平價的煤?」大嫂臉色一下子就沉下來了:「想也甭想。同志啊,到縣城買煤,來回百八十里,也不一定能買上,沒指標。說起來二十里外有一個供應這一片的煤棧,可也沒咱的指標,人家不賣咱平價的,議價的咱又買不起。」

焦裕祿問:「為啥不賣平價的?縣裡有規定,凡是缺柴燒的村,都有一定的平價煤供應,家家有份兒。煤棧都有花名冊。」大嫂說:「縣裡有這個政策,到下邊就沒有啦。歪嘴和尚念歪經,他這嘴一歪,多好的政策全給你變了味兒。」焦裕祿問:「你們家去買過平價煤嗎?」

大嫂說:「咋沒買過?排半天隊,輪到了人家說沒指標,氣個肚子脹。」焦裕祿沉吟:「是這樣。」大嫂說:「同志啊,買平價煤得走後門。指標有限,頭頭們的七大姑八大姨,還有管煤的那些人,三親六戚全有份兒。有的把平價煤指標倒騰出來賣議價,錢裝自家腰包裡去了。像俺這樣的平頭百姓,上哪兒找後門去。同志你調查調查,咱們這一帶村子,賀莊、梁場、後李、崔寺、雙井,能買出平價煤來的有幾家?」

焦裕祿說:「大嫂,你把你家平價煤的指標條子給我,再去借輛架子車來,我們倆給你走後門買平價煤去。」大嫂一驚:「真的?」焦裕祿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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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和李林拉著架子車進了煤棧。

煤棧院裡排著長長的隊。一些沒買到煤的人拉著空車沮喪地往外走。焦裕祿攔住一個人問:「大哥,沒買上啊?」那人說:「沒買上。從早起排到晌午,好容易排上了,一問沒條子,人家不賣。」焦裕祿問:「誰的條子啊?」幾個沒買上煤的人全圍上來了,看那些人的臉色,都漲紅著,火氣大著呢。大家七嘴八舌說起來:「誰的條子?縣裡頭頭的,公社頭頭的,煤棧頭頭的都行。」「我那兒長大了一定要讓他當官,當大官。」「啥大官?」「煤棧站長。」「煤棧站長算個狗屁大官,芝麻綠豆也算不上。」「官不在大,有權就行。」

一箇中年人問焦裕祿:「同志,你有條子嗎?」焦裕祿搖搖頭:「沒有。」那個中年人說:「我看你趁早別排隊了,排上也得鬧一肚子氣。」一個老漢說:「同志啊,說句不該說的話,共產黨坐了十四年天下,一些人就變成這個樣子了。照這樣,再過四十年,又不知往哪兒變呢!」

焦裕祿說:「大伯,你放心,共產黨是一心一意為老百姓的,這個宗旨永遠不會變。您老人家放心,共產黨不會讓一隻老鼠壞了一鍋湯!」

老漢說:「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的這句話,讓焦裕祿的心隱隱作痛,又像一柄重錘,在他的心壁上敲擊出了悠長的回聲。

焦裕祿排到了離開票處不遠的位置了。開票處門口放張辦公桌,桌子後面坐著個黑著臉的中年男人和一個小夥子。他們兩隻耳朵上都夾著煙,桌上還散著許多。排上隊的人總是先遞過一支菸或一包煙,再賠笑臉。

開票的頭也不抬:「哪村的?」排隊的人:「後李坊的。」開票的問:「有條子嗎?」「沒有。」「沒有你湊啥熱鬧?沒看見排隊的人都有條子嗎?」「同志啊,實在沒燒的了,家裡房都拆啦。你行行好。」開票的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去,你燒大腿我也管不了,這裡只認條子。下一個!」排隊的都快哭出來了:「同志!同志!」開票的把他手撥到一邊:「下一個。」後邊排隊的遞上一張條子。開票的:「五百斤。」排隊的:「同志,再多弄點行不?」開票的:「條子上寫多少給多少。」

輪到焦裕祿了,他遞上一包「黃金葉」。開票的一看煙的牌子,鄙夷地丟還給焦裕祿:「看你還像個混公事的,就抽這兩毛五一包的黃金葉?」焦裕祿笑笑:「這還是請人抽的煙呢,俺平常抽這‘前進’牌的,還便宜,一毛五一包。」

他拿出一包「前進」煙。開票的揮揮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紅雙喜」:「看,上海的老牌子!你哪個大隊的?」

焦裕祿說:「南杖大隊。」開票的問:「有領導批的條子嗎?」焦裕祿說:「沒有。」開票的說:「沒條子湊什麼熱鬧?走走走,下一個。」焦裕祿問:「不是公社的缺柴村全有平價煤指標嗎?」開票的說:「誰告訴你的?指標早就沒了!」焦裕祿問:「為什麼沒了?咋沒的?」開票的一歪脖子:「你倒問上我了,沒了就是沒了!」

焦裕祿只好退了出來。一箇中年人拉住了焦裕祿的衣袖,把他拉到外邊,輕聲說:「喂,我這有平價煤條子,你要不要?」焦裕祿問:「管用嗎?誰的?」那人說:「是縣煤棧經理的,你看,張建生,絕對管用。」焦裕祿拿過條子看了看:「多少錢?」那人說:「這條子是半噸的指標,你給我十六塊錢。」焦裕祿說:「太貴了。」那人說:「不服氣你花六十元讓領導批個條子試試!沒這東西,你有天大本事也買不到煤。」焦裕祿說:「就這張白條,人家就賣煤?連個公章也沒有。」那人用一種很特別的眼神看著焦裕祿:「嘁!公章頂個用?你沒聽人說:八個公章,不如老鄉。」焦裕祿掏出錢:「那我買了。」又遞了一支菸給中年人:「老哥,你這條子咋弄來的?」那人說:「一看你就是不大懂門道的,讓那些有實權的頭頭批的唄。你以為這條子白拿呀?咋也得送幾包煙、茶什麼的。要是讓煤棧的頭頭批條子,一次可以批個五六張七八張,那你就得送這個……」他用拇指食指搓一下,做了個點錢的動作。

焦裕祿問:「你手裡還有條子嗎?」那人有點詭秘地笑笑:「沒了,我今天只有兩張條,全出手了。要的話明天你早點來。」焦裕祿重新回到視窗,但他遞上的還是那張購平價煤的指標條子。

開票員說:「又是你,不是告訴你了嘛,這玩意兒不頂用,拿條子來。」

焦裕祿說:「我就想看看憑這張條子能不能買到煤。」開票的鼻孔朝天:「跟我較勁?我這裡就沒你那張條子上的指標煤。」焦裕祿說:「這事可真新鮮,蓋了公章的條子反倒不如白條管用。」開票的一歪頭:「你覺得新鮮了?」焦裕祿問:「誰扣了社員的平價煤指標?」開票的拿算盤一敲桌子,厲聲道:「你有毛病啊?」焦裕祿說:「縣裡早有規定,你們為什麼不執行?」開票的把眼一瞪:「我看你不是來買煤的,是搗亂的。有本事你去縣裡的‘反走後門’辦公室告我呀!諒你也沒那個本事。」

焦裕祿說:「我現在就通知你,二十四小時內把你的檢查交到縣委‘反走後門’辦公室!」

開票的說:「笑話,你通知我?你當你是誰?」李林說:「把你們站長叫來!」開票的一臉不屑:「叫我們站長?嘁!你還有資格叫我們站長?」李林大聲說:「囉唆啥,快去叫你們站長!」開票的站起身子:「好大口氣,你當這是啥地方?來人,把搗亂的人轟出去!」應聲來了幾個煤棧工作人員,上來拉扯焦裕祿和李林。李林把住桌子,一拉,把桌子差點拉翻,墨水也灑了。開票的過來用腳猛踹李林。這時一個瘦子和一個又黑又胖的大個子過來了。

瘦子問:「誰在這兒鬧騰?」開票的一指焦裕祿:「就是他,要找站長。這不我們站長和保衛科長來了。」焦裕祿問:「你是站長?」瘦子站長反問:「你誰呀?」開票的說:「讓咱們二十四小時之內把檢查送到縣‘反走後門’辦公室。」

站長嘴一撇:「嚯,來了個尿得高的!好大口氣!你想幹什麼?」

焦裕祿壓了壓頂上腦門的火氣:「就問你一件事,平價煤指標幹什麼去了?都是哪些人批了條子?」

站長說:「說你尿得高你要上房?你有啥資格來查我?」焦裕祿說:「按縣裡規定,平價煤的供應實行透明化,指標公佈上牆,讓群眾知道。」站長樂了:「你還挺明白。告訴你,這裡是我說了算。煤是我的,我想賣給誰就賣給誰。」李林忍不住了:「以權謀私,還這麼理直氣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