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新鮮的綠意裡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1

又颳大風了。一天一地沙塵滾滾,天昏地暗。一個姑娘頂著大風艱難地走著,她是吳子明的未婚妻李丹。

一輛拉竹竿的馬車從她身邊經過。李丹對趕車的老漢喊:「大爺,問個路,到苗圃怎麼走啊?」趕車人是肖長茂。風大,肖長茂聽不清,他把車停下,從車轅上跳下來:「姑娘,你問啥地方?」

「苗圃。」「你去苗圃?」「是啊。」「苗圃可遠著呢。正好我到苗圃去,你上車吧。」「謝謝大爺了。」她上了車。馬車在風裡走著。肖長茂問:「姑娘,從哪兒來?」李丹說:「鄭州。大爺,你們縣的苗圃,為什麼不通公共汽車啊?」肖長茂說:「那個地方偏僻,平常沒多少人去那兒。」李丹說:「大爺,要不是遇上您的車,我還真沒辦法了。」

肖長茂說:「姑娘,我告訴你,我這車可不是一般的車。咱們蘭考縣委焦書記來上任,就坐我的車到了蘭考。」李丹問:「大爺,你們這地方是不是常颳風?」肖長茂說:「不常刮,一年也就兩場風。」李丹問:「一年刮兩場風?」肖長茂說:「一場風颳半年。蘭考一場風,從春刮到冬。」李丹問:「天天颳風呀?」肖長茂說:「可不咋的。姑娘,你到苗圃找誰?」李丹說:「吳子明。」肖長茂說:「吳技術啊,認識,認識。那可是個好後生,好後生啊!人家是從大城市來的,紮在咱蘭考這麼個窮地方,一心一意地育樹苗,不容易啊。姑娘,你是吳技術的啥人?」李丹說:「我?我,是他同學。」

到了苗圃,肖長茂勒住牲口,車停下來。他往前一指:「姑娘,吳技術他們就在那邊。我卸車去,你往前走就是了。」

育苗區裡,朱曉、張小芳、吳子明為保護桐苗不讓風颳掉,分別在兩頭和中間用身體壓在苫蓋苗床的秫秸箔上。他們渾身都是土,成了土人。張小芳叫著:「我頂不住啦!」朱曉喊:「張小芳,你堅持住!」張小芳說:「我要刮起來啦。」朱曉喊:「別抬頭。身子撐開。」秫秸箔像小船一樣在大風裡搖晃。張小芳聲音低了下來:「我真的頂不住了。」朱曉說:「拼上命也要挺住!這箔一掀起來,桐樹苗就全完了。」

李丹大聲喊著:「吳子明!吳子明!吳——子——明……」她的聲音讓風颳跑了。朱曉說:「小吳,好像有人喊你。」吳子明問:「什麼?」朱曉說:「有人叫你的名字,你聽……好像是李丹。」

吳子明抬起頭來:「是李丹?李丹,她怎麼來了?」他對朱曉說了句:「老朱,你頂住。」朱曉對張小芳喊:「張小芳,你到那頭壓住。」

吳子明站起來,向李丹跑去。他上去要拉李丹的手。李丹往後退了一步:「你,你是吳子明?」她不認識眼前這個「土人」了。吳子明說:「李丹,是我呀!我是吳子明!」張小芳在那邊喊:「李丹!李丹!」李丹問:「那是誰?」吳子明說:「張小芳呀。她和朱曉壓著箔呢。」

直到風小了,朱曉和張小芳才回到小屋裡,李丹正洗頭,換了一盆水又一盆水。吳子明直皺眉頭。

張小芳拿了水瓢給她沖水,衝了一遍又一遍。她擰著頭髮:「看你們這鬼地方,走一路,洗了好幾盆泥湯。哎,張小芳,你也洗洗,看,都成廟裡泥胎了。」

張小芳說:「聽見你聲音了,可是不敢動。不壓住箔,桐苗會全讓風打死。」朱曉說:「咱這地方呀,就是風大土多。蘭考人民苦,一天半斤土。早上沒吃夠,晚上還得補。」

幾個人說著話,張小芳把午飯弄好了,四個人坐下來吃午飯。飯桌是一個倒扣的木箱子,主食是高粱面窩頭,只有兩個菜,一個是蒜苗炒鹹菜,另一個是罐頭沙丁魚。吳子明說:「李丹,我們這裡條件艱苦,你就將就著吃一點吧。」朱曉說:「李丹呀,你還算有口福的呢,今天有蒜苗炒鹹菜。你知道這蒜苗哪兒來的?是在木箱裡種的。平常啊,我們就是窩頭鹹菜,鹹菜窩頭。這沙丁魚罐頭是張小芳留的。」

張小芳說:「還說呢,就幾聽罐頭,兩包餅乾,差點讓人打成‘資產階級小姐’。」李丹問:「你們這兒沒大米呀?」吳子明說:「蘭考是個出名的窮地方,大米可是稀罕東西,買不到。」李丹喝了口湯:「怎麼這湯裡也是沙子?」張小芳說:「洗了三遍鍋,盛湯時還是刮進沙子來了,這是老天爺給添的作料。」朱曉說:「好了,我吃完了。小芳,咱到苗床看看去,讓他們慢慢吃。」

他倆出去了。李丹說:「吳子明,真沒想到,你的工作環境是這麼糟糕。你在信裡不是說這裡很好嗎?工作優越,風景優美。」吳子明說:「工作條件雖然苦,但是我們的工作太有意義了,前幾天縣委焦書記還來看我們呢。你住幾天,我帶你去看看黃河,你就知道蘭考風景美不美了。」李丹說:「吳子明,在省城工作的人都說‘寧可往南走一千,不願往北走一磚’,你倒好,跑到這黃河邊上的老風口來了。」吳子明說:「這裡有泡桐啊。」李丹四面看了看,問:「泡桐在哪兒?我一路上就沒看見一棵樹。」吳子明說:「現在還在我們苗圃裡。前邊出的芽讓風颳死了,這次育出的剛出芽。」

李丹生氣了:「看起來你想在這地方待一輩子了?」吳子明說:「李丹,你不知道,蘭考是全國泡桐的中心產區,這裡的泡桐全國有名,號稱蘭桐……」李丹拉下臉來:「三句話不離泡桐,等你這些樹芽芽長成桐樹,你怕都風乾在這裡了。」吳子明說:「李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天地只能在這裡。你也調過來吧。」李丹把眼睛瞪成銅鈴:「我?調你們這兒來?」吳子明問:「不可以嗎?」李丹說:「我來了又是另一個張小芳。你不看看張小芳都變成什麼樣了?農林學院的校花,到了這裡馬上變成了村姑。頭髮幹成那個樣子,臉上起了老皮,我都認不出她了。你們這環境,可真能改造人呀。」

吳子明說:「條件是艱苦一些,但我們學過的東西都有用。」李丹拉了一下吳子明的胳膊:「別固執了,跟我回鄭州吧。到林專去當老師,不也是為革命工作?」吳子明說:「我是研究泡桐的,在大城市裡,哪裡有這麼好的研究基地?」

李丹這回真的生氣了:「咱可有言在先,你要守著你的泡桐待一輩子,我可陪不起你。」

2

晚上,李丹住在肖二萍家張小芳的宿舍裡,她洗完臉,要補晚妝,問張小芳:「小芳,你鏡子呢?」

躺在炕上看書的張小芳自言自語:「鏡子?我想想,讓我藏哪兒了。」李丹笑了:「鏡子你藏它幹嗎呀?」張小芳起身:「想起來了,放盛書的那箱子裡啦。」她找出鏡子,交給李丹。李丹說:「你這人真有意思,怎麼把鏡子藏起來啦?你天天不用呀?」張小芳說:「實話給你說李丹,我現在真不敢照鏡子了。真的。」說著,她哭了。李丹哄著張小芳:「別哭了,洗把臉去,搽點這個。」

她把雪花膏拿給張小芳。張小芳說:「我早就不用這些東西了。你想想,查風口,治沙丘,在苗圃裡育桐苗,天天埋在這沙土裡,心也早就讓這裡的鹹土醃板了。就這,人家還叫我是‘銀環’,說我有資產階級思想。」李丹說:「小芳,我想讓吳子明調走。」「調走?調哪兒去?」「我給他聯絡好了地方,鄭州林學院,到那兒教書去。」「和他談了沒有?」「談了。他不去,說研究泡桐就得在蘭考,還說希望我調蘭考來工作。」張小芳嘆了口氣:「朱曉也是,可鐵心了。有時想想我真後悔,不該跟他來。還是你有主見。」

李丹說:「我一定要讓吳子明走。在蘭考待一輩子,太可怕了,我想都不敢想。」張小芳沉吟不語。李丹說:「小芳,我想你最不該在這裡待著。到哪兒不是建設國家,對不對?在這兒你就會變成一個灰頭灰臉的農婦,生孩子,餵雞,伺候男人。想想你要面對的是這樣的人生,你怕不怕?」張小芳捂住臉:「李丹你別說了。」

李丹說:「你們小朱是林學系的高才生,又是蘇聯林學專家帶出來的研究生,留在省城,天地廣闊得很吔。蘭考只是井口大一片天,能有多大作為?你說服他,寫請調報告,到鄭州去。」張小芳說:「這兩個人現在是完全跟當地人打成一片了。」李丹說:「小朱聽你的。堅定信心,啊?咱倆結成同盟。」

3

新育出的桐苗碧綠光鮮。吳子明指給李丹看:「李丹你看,我們育的這桐樹苗多壯實。幾年後,蘭考就是一片桐花爛漫,能親手創造這麼美好的明天,多幸福。」

李丹冷笑。張小芳提醒:「吳子明,可是說好了的,你今天帶李丹去東壩頭看黃河。」吳子明說:「這,這,你看二號苗地的桐苗也要鑽芽,今天怕沒空了,要不……」二萍過來了,手裡拿個小本子:「吳技術,你得和我說說一期苗管理的事。」吳子明講著,二萍認真地記。她見吳子明上衣袖子那破了一個口子,就說:「吳技術,一會兒再講,你衣服破了,我給你縫一下。」吳子明忙說:「沒事,不用不用。」二萍說:「什麼沒事?不補上越破越大。你別動。」她從口袋裡取出針線,給吳子明縫補。吳子明拿眼瞟了一下李丹,有些不自在:「二萍,算了,不用補。」二萍從地上掐了根草棍,塞他嘴裡:「叼上。」吳子明叼上草棍,說不得話了。他用眼神不自在地瞟著李丹。

不遠處,李丹問張小芳:「那丫頭是誰?」張小芳說:「你家吳子明帶的徒弟。」李丹大惑:「吳子明還帶徒弟?」張小芳說:「開玩笑呢,她是肖大爺的閨女,叫二萍。我住的房子就是她家的,就和二萍住一間,昨天因為你來,她才去她嫂子家了。」李丹說:「你看她怎麼跟吳子明那麼黏?」張小芳說:「那妹子不錯,有口無心的。」李丹說:「我看她倒知道疼人。」

張小芳喊一聲:「二萍,你過來!」二萍過來了。張小芳說:「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吳技術的同學、女朋友李丹。」二萍笑笑:「李丹姐,歡迎你。」她和二萍握了一下手,又去吳子明那邊看桐苗了。張小芳過去小聲對二萍說:「二萍我告訴你啊,當著你李丹姐的面,不能給吳技術縫衣裳、擦汗,記住了嗎?」二萍問:「咋了?」張小芳說:「沒咋。你記住就行。」二萍說:「你把俺說糊塗了。小芳姐,我去弄點小魚,中午飯我回來做啊,不用你們管。」說完走了。

二萍做好了午飯,喊一聲:「吃飯了。」是貼玉米麵餅子,熬小魚。大家讚不絕口,連李丹也連說:「好吃。」吳子明夾起一條魚往嘴裡送。二萍忙用筷子攔住:「吳技術,刺!」她把魚刺給剔下來了。吳子明說:「不用,我自己來。」

二萍說:「什麼自己來,你那眼近視。」吳子明又夾起一條魚。二萍又叫一聲:「刺!」她擇好了又夾給吳子明。李丹臉色有些不自然了。張小芳給二萍使眼色,二萍沒看見,她只盯著吳子明。張小芳只好說:「二萍,幫我倒碗水!」二萍答應著進了屋,張小芳追進去:「我跟你怎麼說的,當人家李丹的面,別跟吳技術黏。」二萍摸不著頭腦了:「我沒給他擦汗什麼的。」

張小芳說:「擇魚刺也不行。」二萍說:「吳技術近視眼,我怕他卡著。」張小芳說:「人家一吃魚你就擋著挑刺,不好。」二萍說:「記住了。」回到飯桌上,二萍不再攔擋吳子明吃魚。吳子明吃了一口,真的卡著了。他努力往外咳,往外掏,弄不出來。

李丹說:「看讓人慣的,自己都不會吃飯了。」二萍很著急,她進屋拿來醋瓶子:「快喝口醋,喝口醋就下去了。」吳子明喝了一口醋,還真不難受了。二萍說:「一口不頂事,再喝兩口。」吳子明又喝了兩口。他不敢再下筷子了。二萍就擇了一小碟魚,推到他眼前。李丹取笑說:「二萍,你這妮挺知道疼人呢。」二萍說:「俺爹關照俺照顧好吳技術。俺爹說:吳技術大事上明白,碎事上不上心,你得勤快些。」李丹說:「那你咋不照顧朱技術?」二萍說:「朱技術有小芳姐哩。」大家笑起來。

李丹要回鄭州了。大家去送她。二萍說:「李丹姐,你再住一天,我帶你去東壩頭看黃河。」李丹說:「不住了,學校裡也忙呢。」吳子明說:「那你到了給我寫信來。」李丹說:「我不惦著你了,有人疼你我就放心了。」

4

張營公社幹事劉旺走進老洪辦公室,對老洪說:「洪社長,焦書記又到杜瓢了。」老洪問:「是嗎?這回來幹啥?」劉旺說:「大概是來看看治沙和出苗的情況。」老洪「噢」了一聲。劉旺問:「我還去不去杜瓢?」老洪說:「你不用去了。」劉旺說:「不去也行。聽說焦書記中午到公社來,人家肯定是奔你來的,你就陪他吃頓飯吧。」

老洪說:「不。他來了你就說我不在家。」劉旺說:「你說你這老哥兒倆還摽什麼勁。人家焦書記……」老洪擺擺手:「告訴你,我不會見他。劉旺,你叮囑伙房,擀點雜麵湯,不要擀白麵的,鬧得他又不吃。弄軟些,他胃也不好。把雞蛋打碎了做在湯裡,別臥整個的,他不知又挑出來給誰吃了。」劉旺說:「洪社長,你見焦書記一面又怎麼了?」老洪不耐煩地揮一下手:「不見!」

說完他就回到家,一進院就閂大門。他媳婦在屋裡嚷:「閂什麼大門,有客人。」老洪訕笑著拔開門閂。進了屋,見一箇中年人坐在板凳上,桌上堆了一些花生,孩子們在吃花生。他忙打招呼:「老李,你啥時來的?」那個被呼為老李的中年人說:「剛到,來家裡看看。」老洪問:「村上咋樣?」老李說:「挺好的。縣裡派的‘除三害’工作隊幫著治鹼呢,弄好了明年收一季好麥子。」

老洪說:「那好。」老李對老洪媳婦說:「弟妹,老洪在咱村包隊時,讓在沙土地種花生,去年沙土地上花生收得不老少,帶了些讓你嚐嚐。」

老洪忙攔住:「那可不行,我又沒種花生,哪能不勞而獲,一會兒你帶走。」

老李不認識似的看著老洪:「洪社長,你啥時學得見起外來了。你沒種花生?咱們的花生種子是你調配來的吧,你領大夥兒整地了吧?這是全隊社員託我來看你,你不收我回去怎麼交代?」老洪說:「我包隊嘛,做什麼都是應該的。」老李說:「說到家不就是一袋子花生嗎?為這事你還能犯錯誤?」老洪說:「真不行。」老李把花生抓給孩子們:「甭聽你爸的,伯伯讓你們吃。好啦,洪社長,我回啦。」老洪把地上的袋子拎起來:「老李,你聽我的,花生你一定帶回去。」老李不高興了:「你拿我當外人。」老洪說:「沒當外人,真的。這樣我心裡不踏實。」不管老李如何推讓,他硬是把布袋塞在老李懷裡。送出大門,又掏出一兩元錢:「桌上那些我得把錢付了。」老李把錢扔在地上,憤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