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辦公室在最大的沙丘上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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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沙的戰役全面打響,工地上人流如潮,到處是紅旗和標語,大喇叭裡播放著《我們走在大路上》的歌曲。焦裕祿和李林抬一副大筐,給他裝筐的人怕累著他,只給他裝平筐土。焦裕祿催促著:「再多裝點。」裝筐的人說:「這筐太大了,裝多了抬不動。」焦裕祿說:「咱們有句老俗話,跑趟不如加槓,多裝點才有工作效率。」見裝筐的人不願意再裝,焦裕祿索性自己拿起鍁來把筐裝滿。

兩人抬起筐,他讓李林把前槓,他把後槓,有意識把繩子往後邊拉。他教給李林:「這抬筐大有訣竅,首先兩個人要步調一致,走得協調才輕鬆。如果兩個人較勁,一會兒就累趴了架。再就是把穩了筐繩,有平衡感。」李林一回頭:「哎焦書記,你咋一個勁把繩子往後拉?」焦裕祿說:「我不長個兒啦,壓點分量沒事。」社員們讚歎說:「看咱焦書記抬筐走的這步子,就是個幹活的把式。」

縣委宣傳部的幹事小劉揹著一架照相機,要拍焦裕祿勞動的鏡頭。

焦裕祿問:「小夥子,你是宣傳部的吧?」小劉說:「焦書記,我是縣委宣傳部幹事劉俊生。」焦裕祿說:「小劉同志,你的鏡頭應該對準老百姓,可別總追著我。咱蘭考的老百姓在重寫改天換地的歷史,你要把這個場面記錄下來。」

小劉拍勞動場面時,剛把照相機舉起來,勞作的群眾就喊:「加油幹啊,記者來照相了。」小劉看焦裕祿,焦裕祿對他豎起大拇指。

在工地的另一邊,張小芳也爭著和當地的姑娘們一樣挑土筐。她挑起土筐搖搖晃晃,惹得一些小夥兒和女人大笑。一個女人說:「你們看,這張幹部多像是《朝陽溝》裡的銀環啊。」

一個小夥子唱起一首歌謠:

大學生,大學生,做麼麼不中。

讓她挑水去,她說挑不動,

讓她抬土去,她說肩膀疼,

讓她拉糞去,她嫌臭烘烘。

張小芳躲在一邊傷心地哭了起來。

看到一個個大沙丘被封住,焦裕祿很興奮:「現在我們已經找到了治沙丘的辦法,給它貼上膏藥紮上針。」李林問:「焦書記,啥叫貼膏藥、扎針呀?」焦裕祿說:「貼膏藥就是拿淤土來封住它。扎針,好理解,就是在沙丘上栽上樹。當然,從治病來說,這只是個救急的方子。治沙的百年大計是造林固沙,當年見效的是育草固沙,立竿見影的是翻淤固沙。我們三管齊下,一定能把沙丘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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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胡集大隊種泡桐有成績,焦裕祿就帶上「除三害」辦公室的同志到胡集來了。他們進了靠村邊的一戶農家,這家只有老兩口,院裡院外栽了很多泡桐樹,已經粗壯成材。

焦裕祿問:「大爺,你老人家種了多少泡桐樹啊?」老人說:「院裡院外,栽了三十多棵。」焦裕祿說:「這泡桐長得好啊,都這麼粗了!」

老人說:「是啊,長得不賴。有了這些樹,吃穿全不愁了。俺是一年出一棵樹,賣了就是錢,方便!」焦裕祿問:「你老人家光出樹不栽樹,這些樹總有出完的時候,那咋辦?」老人說:「誰說不栽?掘了樹,根還在。只要不封坑,來年春天就發芽抽條。俺留下一棵壯實的,其餘的拿到集市上去賣樹苗。這泡桐長得快,頭年一根竿,三年一把傘,五年可鋸板。一年掘一棵,富貴不斷頭。」焦裕祿往小本子上記著。老人說:「這泡桐就是咱蘭考的子孫樹。」

焦裕祿對一旁的張希孟說:「老張啊,咱們要大力發展泡桐,就離不開專家呀,你可得留心這方面的人才。」張希孟說:「林業局苗木試驗場剛分了兩個大學生來,聽說是專門研究泡桐栽培技術的。」焦裕祿問:「是不是一個叫朱曉,另一個叫吳子明?」張希孟問:「你認識?」焦裕祿說:「我從開封坐車回蘭考,在火車上碰見的。農林局那個張小芳也是他們的同學。走,咱們到老韓陵苗木試驗場看看他們。」

在老韓陵苗圃裡,朱曉和吳子明正在檢測地溫,張小芳來了。她隔著苗畦喊他們:「朱曉、吳子明,你們上來。」

倆人過來了。吳子明說:「張小芳,你曬黑了。是不是‘三害’勘察隊天天跑野外啊?」張小芳說:「不光是天天跑野外,還要參加治沙勞動。」

吳子明笑了:「就你,還‘天天參加治沙勞動’。別往下說了,小朱該難過了。」張小芳說:「他才不難過呢,一點都不知道心疼我。」

朱曉說:「參加勞動是磨礪意志的好機會。」張小芳對吳子明說:「我說怎麼樣?一點都不心疼我吧。雖然呢,你不心疼我,可是我心疼你呀,看,我給你們倆帶什麼來了?」她開啟書包,拿出一個提兜。朱曉叫起來:「罐頭,你從什麼地方搞來的?」張小芳說:「買的唄。還有呢。」她又拿出幾聽餅乾。朱曉說:「你買這些幹什麼?」張小芳說:「給你們吃呀。」朱曉說:「社員們生活這麼艱苦,我們吃這個,會脫離群眾的。」張小芳說:「天天吃紅薯面窩頭,連菜都沒有,營養不夠。你看你的臉都成菜色了。快開啟吃了吧。」見兩人不動,張小芳有些生氣了:「吃點罐頭、餅乾算什麼特殊?這要算特殊,商店不要賣好啦。」朱曉說:「小芳,這裡是災區,群眾生活水平很低,用很多錢買這些,影響多不好。我們應該嚴格要求自己,向貧下中農學習。」張小芳說:「喲,朱曉,你什麼時候變成老焦,講起革命理論來啦?這是我拿工資買的,又不是偷來的。」

正在這時,韓大年在外邊喊:「朱技術,焦書記看你們來啦。」朱曉答應著:「來啦來啦!」急忙拉了件衣服,把網兜蓋上,但未蓋嚴,焦裕祿就進來了。

朱曉和吳子明迎出來:「焦書記!」焦裕祿說:「咱們可是有約在先,喊我老焦。」吳子明說:「您是縣委書記,我們怎麼好意思。」焦裕祿說:「我們坐過同一趟車,也是朋友嘛。怎麼樣,生活習慣不習慣?你們以前沒有見過這樣的草房吧?」他按了按床鋪:「看你們睡的床鋪軟不軟。」他一按床,蓋在罐頭上的衣服滑了下來,人們看到那一兜食品,臉上露出驚奇的神色。朱曉和吳子明臉色也變了。張小芳說:「老焦,問你個問題,可以嗎?」焦裕祿說:「可以呀,儘管問。」張小芳說:「這罐頭呀餅乾呀之類的,算不算是資產階級的東西?」焦裕祿說:「這些東西沒階級性。」張小芳說:「我給他們買了點罐頭增加些營養,他們說這是資產階級思想。」焦裕祿大笑:「我對你們關心得不夠啊。你們是泡桐研究專家,是我們最需要的人才啊。你們是南方人,在蘭考工作肯定要適應一個時期。你們覺得蘭考這地方怎麼樣?」

吳子明老實地說:「沒有南方好,風沙太大,群眾生活也苦,搞研究有困難。」朱曉也說:「吃不上米,生活上不太習慣。」焦裕祿說:「是啊,蘭考是個風沙區,又連年受災,生活上肯定會有些困難。困難是暫時的,會好起來的。蘭考有九十多萬畝耕地,我們規劃中有四十萬畝農桐間作,你們是研究泡桐的,到哪兒找這麼大的研究基地?」

朱曉、吳子明直點頭。焦裕祿說:「我這個縣委書記,就是你們的後勤部長,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你們可以直接向我反映。」朱曉說:「焦書記您放心,我們一定好好工作。」吳子明說:「焦書記,您看看我們的苗畦吧。」

剛整修好的苗畦一片新綠。朱曉指點給焦裕祿看:「焦書記啊,咱們的泡桐是初步繁育,種苗買不到,就用了應急的辦法,把一棵大泡桐刨了,大樹坑周圍發出一圈嫩芽。用這些嫩芽育苗,一棵老樹可發一百多棵樹芽。也可以用樹根栽植,把樹根截成二十到三十釐米長的段,埋在土裡。桐樹全身都可繁殖,土地與溼度合適時,也可以插枝。」

焦裕祿說:「拿出你們十八般武藝來,各種辦法都用上,多管齊下,能多繁衍一棵也是你們的功勞。」他又問:「你們說咱們設想的農桐間作科學不科學?田裡種上泡桐會不會影響糧食產量?」朱曉說:「搞糧食作物與泡桐間作符合科學規律。拿小麥來說,陽光過強它就把葉子捲起來睡午覺,它一睡午覺就不再進行光合作用。種上泡桐等於給小麥打了一把遮陽傘,也就是說種上泡桐的地方小麥不再午睡,每天增加幾個小時的光合作用時間,當然會增產。」焦裕祿說:「你們要把這個道理講給社員們聽,讓大家都明白。咱們蘭考能生長泡桐的地方,都要栽上泡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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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二萍家小院裡擠滿了年輕人。二萍忙著給大家倒水。朱曉拉二胡,吳子明吹口琴,他們合奏《我們年輕人》《光明行》。演奏得到了大家的誇讚。肖老漢也搬了個板凳,坐在年輕人堆裡聽,他手裡端著個菸袋,抽著煙。一曲終了,吳子明問二萍:「二萍,你張姐呢?讓她來唱歌呀。」

二萍說:「張技術員在屋裡躺著呢。」吳子明問:「怎麼了?」二萍說:「她說不舒服。」朱曉說:「我去叫她來。」

屋裡,張小芳蒙著被子躺在炕上。朱曉進來了:「小芳,大家都在院子裡唱歌呢,你快起來吧。」張小芳說:「我不去,我頭痛。」朱曉上去拉她:「和大家玩一會兒,心情一好就不痛了,起來起來。」張小芳說:「我不去。」朱曉放低了聲音:「大家都在院子裡,你一個人在屋裡躺著,多不好。」張小芳說:「有什麼不好的,憑什麼大家幹什麼我就得幹什麼?」朱曉說:「你看你看,大家讓我來叫你嘛。」張小芳說:「我不高興和你那個大家在一起。」

朱曉問:「為什麼?誰又惹你了?」張小芳說:「我覺得這裡的人誰都瞧不起我。在工地上,我擔不動土筐,他們取笑我,把我叫銀環。今天上午,在苗圃,老焦看你們的床鋪,我買的罐頭從蓋的衣服底下暴露出來,你看他們一個個那眼瞪的,看我的那眼神都不對。」

朱曉說:「行了,別想那麼多了。」張小芳說:「朱曉,我覺得你一點都不關心我。」朱曉說:「這一陣還真顧不上關心你,泡桐出芽了,滿腦子是泡桐。」張小芳說:「怎麼樣,沒冤枉你吧,你自己都承認了。」朱曉說:「我心裡是關心你的。」張小芳說:「我沒看出來。我從工地回來,連吳子明都說我曬黑了累瘦了,你就不說。」

朱曉問:「我用得著說嗎?」張小芳說:「當然用得著,你要先說了,沒準我立刻就會親你。」朱曉退了一步:「饒了我吧,當著眾人的面你敢?」張小芳說:「怕人家說你小資產階級,對不對?大家都不小資產階級,不要有人結婚好啦。」

朱曉又去拉她:「快起來到外邊坐一坐。」張小芳掙著:「不要。你也不要去,在屋裡陪我。」朱曉著急地說:「那怎麼行,人家還等我拉二胡呢。快起來快起來。」他去拉張小芳,張小芳摟住他的脖子。二萍進來,看到這場景,嚇了一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張小芳看見二萍,鬆開朱曉,躺在床上,用枕巾蓋住臉。外邊有人喊:「讓張技術員唱個銀環。」

張小芳一下扔掉枕巾:「朱曉你聽見沒有,所有的人都把我叫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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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考「除三害」如火如荼,地委書記張申陪同省委副書記李勝祥來到了蘭考。

華莎牌轎車開進縣委大院,縣委常委李成等人迎上去。李成握住李勝祥的手:「李書記、張書記,焦書記他下鄉了。」張申問:「老程呢?」李成說:「程縣長在紅廟包隊。常委就我在,今天是我在機關值班。張書記,咱們先到辦公室吧。」

進了辦公室,張申說:「這次省委李書記是專門到蘭考視察工作的,要在蘭考走走、看看。老焦什麼時候下鄉了?」李成說:「一清早他就走了,可能是去爪營了。這樣吧,我打個電話給爪營公社,讓他馬上回縣委。」

李勝祥在看牆上掛的一張蘭考地圖,問李成:「爪營是在這個位置嗎?」李成看了一下:「是。」李勝祥問:「蘭考的幹部群眾對焦裕祿同志的工作有什麼評價啊?」李成說:「這個,這個,焦書記剛來,我們也總是下鄉,對群眾意見蒐集不夠。焦書記,能說,敢闖,膽子大……」李勝祥問:「怎麼個能說、敢闖、膽子大?」李成說:「講話不用稿,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傳達上級檔案一般也不照原文念,加上自己的觀點傳達下去。工作上有闖勁,剛來就把縣委勸阻辦的牌子摘了,對群眾外出逃荒實行開籠放鳥的政策,能走的都可以走。為平反右派也做了不少工作。」李勝祥眉頭緊皺。李成說:「我現在打電話,讓焦書記趕回來。」李勝祥說:「不必。我們去找他,也順便了解一下基層的情況。」李成說:「也好。我讓辦公室的同志開上車子,前邊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