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辦公室在最大的沙丘上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車裡,李勝祥對張申說:「看來蘭考幹部對焦裕祿的工作還是有些微詞的。」張申看著李勝祥,沒表態。李勝祥說:「那位介紹情況的同志話裡有話。」張申說:「這兩年蘭考連續受災,幹部思想不太穩定。要求調出蘭考的幹部不少。焦裕祿前不久向地委彙報工作時說:沒有抗災的幹部,就沒有抗災的群眾。幹部不領,水牛掉井。這話我很贊同。他們抗災先從整頓幹部隊伍的思想入手,路子也對頭。」

李勝祥說:「那個常委說他‘膽大’‘敢闖’,我總覺得好像表達的是另一層意思。」張申說:「焦裕祿常說,‘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道’,他在工作上確實有創見,也有魄力。但他畢竟以前沒有主持過一個縣的全面工作,所以我也有些擔心。」李勝祥點頭:「‘吃別人嚼過的饃沒味道’,這話有些意思啊。地委可以多派幾個人來協助他,幫他開啟工作局面。」

到了爪營,車子停在大隊部。大隊部院子裡很熱鬧,社員們在報名到鞏義去打工。大隊會計坐在桌後寫花名冊,報名的人爭先恐後往桌前擠。張申和李勝祥下了車,走到人群中,問一個幹部:「你們焦書記呢?」那個幹部說:「走了。在這裡安排了一些事就走了。」李勝祥問:「他們這是幹什麼?」那個幹部說:「這不是準備集體逃荒嘛,今天報名。」李勝祥吃了一驚:「逃荒?還是集體逃荒?上哪兒去?」那個幹部說:「到鞏義石場去砸石頭。這裡受災重,焦書記絞盡腦汁想了個集體逃荒的辦法。別的公社去了幾撥人了,都說不錯,俺們這裡也緊著組織人過去。你們來得不巧,焦書記一直在這兒,直到把事安排完才離開。」張申問:「他去哪兒了?」那個幹部說:「我聽他說是去寨子,看看春播的情況。」

他們到了寨子,看到村頭圍了很多群眾,場面很熱鬧。駐隊幹部孫建仁正在主持抓地老鼠比賽的總結。張申和李勝祥走過去。他們看見到這裡來的群眾都拿著一串老鼠尾巴,會計忙著登記在冊子上。「賽狸貓」在做著評判。李勝祥問:「你們這是幹什麼?怎麼這麼多老鼠尾巴?」一個群眾說:「俺們在搞抓地老鼠比賽,看誰抓得多,憑老鼠尾巴計分領獎勵糧。」李勝祥問:「這什麼意思?」群眾一指「賽狸貓」:「你問問他。」

「賽狸貓」走過來。李勝祥問:「你叫什麼名字?」「賽狸貓」不知問話的人是什麼身份,但看這派頭一定是個大官。他說:「我名字叫啥你肯定不知道,我外號蘭考沒人不知道,我叫賽狸貓。我這外號可不是瞎起的,一隻貓一天能捉多少老鼠?我就靠這兩隻手一上午能抓二百隻。焦書記拿腳踏車把我接來,專門教這村的人捉地老鼠。讓我把祖傳秘訣貢獻出來,我一點也沒保守。今天來的全是我徒弟。」李勝祥搖搖頭。張申問:「你們焦書記呢?」「賽狸貓」說:「剛走,上趙垛樓了。」

車子裡,李勝祥對張申說:「看了這兩個地方,我覺得你對焦裕祿的擔心是有道理的。」張申一笑。李勝祥又說:「蘭考不是開封救災的典型嗎?可這兩個地方,一個在集體逃荒,一個在開老鼠尾巴會。有些……怎麼說呢,有些讓人難捉摸。」

此時,在趙垛樓翻淤壓沙工地上,焦裕祿正和社員一起勞作。他問一個社員:「一個勞力,一天能翻出多少地?」那個社員回答:「這不好說,得看淤土有多深。像咱這裡,一個人一天就能翻兩分地。」焦裕祿說:「一個人一天翻兩分地,十天翻兩畝,十個人就是二十畝。這不算慢,只要能治住鹼,就好比蠶吃桑葉,再慢,也能把鹽鹼翻個底朝天。」

一位老大爺笑說:「焦書記,咱決心倒是有,就是有一點,這翻地是個掏力氣的活兒,現在咱們是‘長蟲打能能——腰裡囊’。」「嗯?」焦裕祿不解。老大爺說:「這是蘭考話,長蟲就是蛇,‘打能能’就是它挺起身子來。長蟲挺不起身子是因為它腰裡軟。咱們幹力氣活兒吃不飽肚子,就像長蟲打能能,挺不起腰來。」

焦裕祿問:「現在你們一天發多少糧食?」老大爺說:「七大兩。」焦裕祿沉吟:「是少了點。增加到一斤中不中?」老大爺說:「按說一斤也不算多。可咱們國家不正有難處嗎?別增了,七大兩就七大兩吧,咱勒緊褲腰帶照樣幹。」焦裕祿眼睛溼潤了:「大爺,我工作沒做好,讓鄉親們捱餓了。」老大爺說:「老焦,這是老天爺跟咱作對,能怨你嗎?」

張申書記的車子停在工地附近。張申和李勝祥下了車,縣委辦的同志說:「又沒追上。焦書記到寨子封沙工地上去了。」

寨子大隊封閉沙丘的工地上人頭攢動,老人、孩子一齊上陣,抬的抬,背的背,場面十分熱鬧。焦裕祿和群眾一起推車抬筐。

車子開到離工地不遠的地方。張申和李勝祥走過來。張申問一個社員:「你們焦書記在這裡嗎?」社員回答:「在。」張申問:「在哪兒?」

社員說:「你們往前走,哪兒沙丘最大,哪兒就是焦書記的辦公室。」

他們走到那個最大的沙丘前。焦裕祿看到了張申,忙跑過來:「張書記!」張申說:「焦裕祿啊,我們這四個輪子的,硬是攆不上你這兩個輪子的。」李勝祥說:「你這個縣委書記太難找了。諸葛亮三顧茅廬,我是三攆焦裕祿。」張申忙介紹說:「這是省委副書記李勝祥同志。」焦裕祿說:「李書記,要知道您來,我就在機關迎接您了。」李勝祥說:「為什麼一定要在機關等。縣委書記在第一線,省委書記為什麼就不能?剛才一個社員說,哪兒沙丘最大,哪兒就是焦書記的辦公室。你的辦公室果然大得很呀!」大家笑起來。

焦裕祿又介紹了劉北和劉秀芝。張申說:「劉秀芝同志,知道。你們縣委彙報材料裡有你。」劉北說:「領導們到大隊辦公室談吧。」

一行人到了大隊辦公室,屋裡堆的都是勞動工具,劉秀芝歸置了一下,騰出兩把椅子,焦裕祿讓張申、李勝祥坐了。焦裕祿把一個土筐翻扣過來坐了。他掏出煙,二位書記都擺擺手。他想抽,一摸沒火柴。李勝祥笑了:「有煙沒火,只能算二等菸民。」他掏出打火機,給焦裕祿把火點上了。李勝祥問:「幹得怎麼樣?」焦裕祿說:「剛開了頭。領導來得太及時了,多給我點撥點撥。」李勝祥問:「困難很多,壓力很大,是不是?」焦裕祿點點頭:「是。」李勝祥說:「在鄭州大街上就能看到蘭考的現狀,飯館裡那些要飯的,一問全是蘭考的。」焦裕祿說:「我們工作沒做好。」李勝祥說:「有時我想,蘭考是不是真的沒法了?要是‘玩把戲的躺地上——沒招了’,你就早說話,省委可以報請國務院,把蘭考撤銷,一分為二,東邊給商丘,西邊給開封。當然,這是氣話。我們不希望出現這種局面。今天我來,一是看看,二是聽聽,蘭考的現狀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張申說:「李書記這次來,就是想認真解決蘭考的問題。你把蘭考的現狀、困難和縣委的打算實事求是地談。能幹好就說能幹好,幹不好就說幹不好,不要誇大,也別縮小。」

焦裕祿有些緊張了。李勝祥有意緩和一下氣氛:「群眾都在勞動,我們不能只在屋裡談話。焦裕祿同志也要有所準備,如果不願一個人談,也可以開個縣委常委會,集體談。」焦裕祿說:「李書記、張書記,這樣中不中?我彙報之前,你們是不是先到各處看一看,有些情況,你們走一走可能比我說的更真切。」李勝祥說:「這個建議不錯,咱們抽兩天時間,看幾個地方。你說呢,老張?」張申說:「可以。」

劉秀芝提著一隻暖瓶進來:「領導們喝點開水吧。」李勝祥說:「咱們還是先參加勞動,累了再喝。」他們回到工地上,焦裕祿說:「封閉沙丘打的是人民戰爭,韓信將兵,多多益善。這麼大一個沙丘,最多十天,就封個嚴嚴實實。」

李勝祥看見一群小學生用書包運土,問他們:「孩子們,你們累不累?」孩子們齊聲回答:「不累。」一個小學生說:「下了課,來運幾書包土,跟玩一樣。」李勝祥和張申、焦裕碌投入了運土的人流中。

5

正是一個大風天,狂風吹沙,漫天昏黃。焦裕祿陪同李勝祥、張申在野外踏查。大家很艱難地前行。

在一片起伏的沙丘前,焦裕祿指點著:「這裡可以栽上樹,防風固沙,過幾年,樹長起來,就是一片綠。」在一片大鹼灘前,他捧起一把鹼土,在手心裡搓著:「別看這大鹼灘一片白茫茫,有一片白,就有可能變成一片綠。」

張申說:「蘭考的風沙,這回你算領略了吧?」焦裕祿伸出一隻拳頭:「剛到蘭考時,坐老韓陵大隊的騾車,趕車的肖大爺就說,這蘭考的風有這麼大。」李勝祥問:「這是多大的風?」焦裕祿說:「風颳起的土坷垃有這麼大。」張申說:「還有呢,人問蘭考一年刮幾場風,蘭考人說:一年就刮兩場風,一場刮半年。」

火車站前,一個縣委常委和幾個公社幹部帶領外出務工的社員,一隊隊、一組組在廣場候車。沒有吵鬧,沒有擁擠,一切都秩序井然。

焦裕祿同李勝祥、張申來到火車站廣場,焦裕祿說:「我們派出一名縣委常委,有組織地率領群眾到外地務工,只鞏縣一個縣,就派出八百多人,這樣大大減少了盲目外流的人數,還能增加社員收入。」

李勝祥說:「這個辦法好。」焦裕祿給李勝祥點了支菸,自己也點了支:「李書記,眼下重中之重是救災。以前,我們制止災民外流,只是靠勸阻,縣政府有個科室就叫勸阻辦。可你把他勸回來他吃什麼?魚奔千里水,鳥覓萬里食,勸阻不是個好辦法,這個辦公室讓我給撤了。制止人口外流揚湯止沸不行,這是治標的辦法,得靠釜底抽薪,這才是治本。工作重點不應該放在勸阻上,而要組織群眾搞好生產自救!」李勝祥說:「可是在鄭州、洛陽、開封還有你們縣的大量災民呀。」焦裕祿說:「外流的人還有不少,我們已經派了幹部去做工作,這批人很快也會疏導妥當的。」張申說:「你們的農桐間作豐產試驗怎麼樣了?我們去看看。」

從老韓陵苗圃回到縣政府招待所,已是晚上了。匆匆吃了碗麵條,焦裕祿又到張申、李勝祥住的客房裡談工作。

他帶了一點炒花生,進屋抓了一把放在張申、李勝祥跟前:「李書記、張書記,蘭考太窮,實在拿不出招待你們的好東西,這花生還算不錯,沙土地上的,個大、脆、香。」張申吃了一顆:「是不錯。老焦啊,這蘭考其實是個好地方,北臨黃河,南貫隴海,位置很優越。歷史上名人挺多,像漢初的留侯陳平、南朝時的文豪江淹都是這地方人。可是從歷史上看災難也最多,在秦朝,就因為風沙滾滾、昏霧瀰漫,被稱作‘東昏地’。洪澇災害兩三年一遇,從咸豐年間到解放這一百年時間裡,讓風沙埋掉的村莊就有六十三個。」

焦裕祿說:「張書記,我來後查了一些歷史資料,出了一身冷汗啊。新中國成立初期,全縣糧食畝產不到七十斤,人均只有兩百多斤。全縣97萬畝耕地,低窪易澇地、沙鹼地佔了一半多,底子實在太薄了。」李勝祥說:「焦裕祿同志,你今天帶我看的這幾個點,都是問題比較突出的,你沒有做表面文章,我很高興,心也放下了。我想聽聽你下一步怎麼辦?」

焦裕祿從挎包裡拿出一張地圖,鋪展在床鋪上:「這是沙丘、風口的分佈圖,現在查明瞭,蘭考全縣有大小沙丘1600個,危害最大的有261個。大小風口有84個,危害最大的17個。對風沙災害的治理,我們已經摸索出了一套經驗,那就是用淤土封閉沙丘,育草造林。還有對內澇、鹽鹼的治理,也有了比較明確的方案。縣委最近正在制定一個改造蘭考面貌的藍圖,爭取在三年內取得根治‘三害’的基本勝利。」

李勝祥說:「好啊。」焦裕祿說:「要想除掉蘭考的災害,首先要除掉一部分幹部思想上的病害,端正和改進幹部作風,仍然是個大問題。」

張申說:「老焦啊,你自己首先要放開膽子,大刀闊斧地工作,有啥事,地委頂著。」焦裕祿說:「李書記、張書記你們放心,我既然來到蘭考,就有把這罐子血倒在這塊地方的精神準備。時間不早了,你們早點休息。咱這招待所,條件太差了。」張申說:「這條件是差,你看,被子是溼的,牆上直掉鹼疙瘩。一拉開燈地上爬的全是潮蟲子。早就說讓你們寫個申請,地委支援你們一下,把這招待所改造改造,你們不打這個報告。」

焦裕祿說:「常委會上統一了一下思想,蘭考是重災區,我們還是把每一分錢都用在改變全縣面貌上。先治坡,後治窩。將來蘭考富裕了,沒準會蓋個大賓館呢。」

6

常委會議室裡,正開著縣委擴大會。參加會議的除了縣委常委,還有「除三害」辦公室的同志和一部分公社書記。

聽了各公社和相關部門的彙報,李勝祥書記說:「這兩天,焦裕祿同志領著我和張申同志在全縣轉了一些地方,今天又聽了你們的彙報,我深受教育,也很感動。為了改變蘭考面貌,你們縣委動了很多腦子,做了很多工作。你們的發展規劃和決心也體現了一種大氣魄。我沒有多少話要講,這裡只說一點,要完成這麼艱鉅的事業,必須把群眾充分發動起來。寨子村的治沙工地,老人娃娃一起上,從他們身上我看到了人民群眾挖窮根的決心。」

李勝祥激動起來:「同志們,中國窮,河南窮,蘭考更窮,可是我們不能總過窮日子。共產黨人流血犧牲,為的是讓人民過好日子。如果你們縣委帶領全縣人民改變了窮困面貌,過起富裕日子,蘭考人民世世代代不會忘記你們的。人民會給你們記功,會給你們樹碑立傳!當然由窮變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也許要幾代人的努力,但你們畢竟是先驅者。我沒有別的能力,回省裡,我會替你們宣傳,為你們鼓與呼,儘量在財力、物力上給予你們一些支援。儘管河南經濟不發達,我也要伸手替你們要錢,先給你們要二十萬,如果省裡暫時拿不出,我賣手錶、賣大衣、找人募捐,也要支援你們‘除三害’!」

會場上一片熱烈的掌聲,很多幹部在擦眼淚。焦裕祿說:「李書記,請省委放心,有這二十萬,我們‘除三害’;沒這二十萬,我們照樣‘除三害’!」李勝祥帶頭鼓掌,會議室裡又響起一片掌聲。

7

夜深了,縣委大院一片沉寂,唯有焦裕祿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光。

焦裕祿在屋裡踱著步子,辦公桌上攤開的稿紙上寫著一個題目「蘭考人民多奇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有人敲門。一個三十多歲的幹部走進來,他是縣民政局幹部劉佔廷。焦裕祿給他搬了把凳子:「坐,坐。你是民政局的,民政科科長老劉。」劉佔廷說:「我是劉佔廷。焦書記還記得。」焦裕祿說:「你不是抽調到縣委勸阻辦工作過嘛。我到蘭考來上任,在路口,咱們見過面。」

劉佔廷說:「那一回,俺在逃荒人群裡看見了俺娘和俺妹,過去說了會兒話。」焦裕祿說:「這件事對我觸動很大,縣委勸阻辦的幹部,自己的老孃去逃荒都勸不住。我到蘭考工作,還沒進機關就上了一課。我們的責任重如泰山啊。」他給劉佔廷倒了杯水:「老劉,這麼晚了,你還沒睡?」劉佔廷說:「焦書記,我睡不著。」焦裕祿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呀?」劉佔廷說:「焦書記,我有個要求。」焦裕祿說:「你說吧。」劉佔廷說:「焦書記,我老家是黃瓜架大隊的。俺們大隊是個重災隊,群眾年年都外出逃荒,到現在,俺娘領著俺妹子還在外邊要飯……焦書記,俺是個共產黨員,連自己的村都治不好,連自己的娘都養不活,俺心裡有愧呀!請求縣委批准我回家,擔任大隊支部書記,三年內不改變面貌,我甘願受黨紀處分。」劉佔廷哭了起來。焦裕祿握住他的手:「劉佔廷同志,你的要求很好。這是一個共產黨員應有的品格和責任。我會把你的要求提交縣委常委會。如果批准了,我親自送你去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