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在新鮮的綠意裡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回到屋裡,老洪媳婦問:「你今兒個吃錯藥了?」老洪說:「我告訴你,從今天起,不許搞特殊,誰送的東西也不能要。我也給你立個‘十不準’的規矩。」老洪媳婦嘟囔著:「吃錯藥了!真是吃錯藥了!」

老洪問:「籃子裡還有乾糧嗎?」老洪媳婦說:「有。」老洪摘下籃子,揣了兩個餅子就走。老洪媳婦問:「你到哪兒去?」老洪說:「去王家場村,那兒封沙丘哩。」老洪媳婦說:「幾十裡地呢,你不會吃了飯去?」老洪說:「焦裕祿來了,沒準又上家來,我不見他。」說完騎上腳踏車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來,衝屋裡喊:「把大門閂上,誰叫也別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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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曉、吳子明和張小芳、二萍正在苗圃幹活兒,肖長茂老漢來了,問:「吳技術,這一畦出苗了嗎?」

吳子明回答:「出了,肖大爺。」肖長茂把挖出的桐根指給他們看:「吳技術啊,這桐根不能再刨了,再刨就傷到老根了。桐樹一傷了老根就不長了。」吳子明問:「肖大爺,別的地方還有沒有大一點的桐樹?」

肖長茂說:「全村就剩這麼幾棵了。現在你們苗圃又擴大了十幾畝,沒有桐根,咋育苗呀?」朱曉犯了難:「這下問題就嚴重了。」吳子明說:「我再翻翻資料,看有沒有解決問題的辦法。」

二萍在對面喊他們:「吳技術,俺有個發現。」吳子明笑了:「什麼?你有個發現?什麼發現?」二萍說:「你過來看看。」她把吳子明、朱曉帶到草屋後一個糞堆旁,指著糞堆上兩棵蔥綠的小樹苗:「你們看。」吳子明小心地把桐苗根部的糞土層清理掉,他大喜過望:「哎呀,這桐苗原來是從桐樹枝上長出來的,桐枝也可以育苗呀!」他忘情地抓住二萍的手:「二萍,你這個發現太了不起了!二萍你這個發現太偉大了!」二萍臉紅了:「吳技術,俺只是留了點心,哪有什麼偉大呀。」張小芳說:「吳子明,你把人家二萍的手都快擰掉了。」

吳子明這才意識到他一直抓著二萍的雙手,忙鬆開了。

肖長茂說:「桐枝能育苗,就解決了大問題。」朱曉說:「咱們馬上開始試驗,先取得資料。」吳子明說:「咱們仔細測一下糞堆上的溫度、溼度,只要掌握好生長環境,就沒問題。」

肖長茂高興地唱了一句:

你媽媽打你你跟哥哥說,

為什麼要把洋菸喝?

朱曉、吳子明一愣。朱曉問:「肖大爺,你剛才唱的啥?」肖長茂不好意思了:「瞎唱!瞎唱!」吳子明甚感意外:「肖大爺,您還會唱酸曲?」肖長茂說:「年輕時到寶雞那邊逃荒,跟人家學的。咱村去過那邊的人都能唱酸曲。」

朱曉攛掇:「肖大爺,你就唱一個。」肖長茂連連搖頭:「不中咧不中咧。牙關不住風了,唱不了啦。」吳子明說:「肖大爺一唱,那味兒挺足,咱們有了重大發現,也該慶賀慶賀,您就唱一個。」肖長茂壯起膽子說:「行,反正這兒也沒別人,就唱一個。」

他拿出菸袋裝了煙,點上,吸了一口:「唱甚?還唱那個《喝洋菸》,洋菸就是鴉片煙,過去常有人喝大煙膏尋無常。」他把菸袋在鞋底上一磕,唱起來:

你媽媽打你你跟哥哥說,為什麼要把洋菸喝?

喝了洋菸上了你的吊,送了你的性命誰知道?

洋菸本是外國草,誰喝了洋菸誰倒灶。

你媽媽打你不成材,露水地裡穿紅鞋。

你媽媽打你為什麼?你不該在牆頭上拉後生。

你媽媽打你你不要氣,你不知她那號脾氣!

朱曉和吳子明在本子上記著唱詞。唱完了,朱曉和吳子明還在愣怔著。張小芳鼓起掌來。朱曉意猶未盡:「大爺您再唱一個。」肖長茂說:「不唱了,得回去鍘草喂牲口啦。」

他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大隊會計拿了封信給我,是吳技術的,俺差點就忘了。」吳子明接過信。張小芳看了一眼信封:「李丹來的?」吳子明點點頭。他回到草屋裡開啟信,李丹的信只有一頁紙,短短寫了幾句話:「子明,你應該為我們未來的生活想一想。在蘭考待一輩子,想一想都是一種折磨。人生到處有青山,何必那麼執著?你的工作問題總算定下來了,到農學院林學系當老師。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選擇我,還是蘭考的泡桐,你必須儘快做出回答。」

苗圃那邊,張小芳問朱曉:「是不是李丹來信了?」「不會錯。這些日子李丹的信三天一封,比鐘錶還準。」「啥意思?」「大概是給老吳下最後通牒了吧?」「什麼最後通牒?」「讓老吳調鄭州,在蘭考和鄭州之間、李丹和泡桐之間作出抉擇。」

張小芳撿了塊小磚頭,用力向遠處丟擲去:「也許李丹這麼做是對的。」朱曉大驚:「啊?」張小芳說:「上大學時,李丹就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她沒有跟吳子明到蘭考就是證明。不像我,火裡水裡地跟著你。」

朱曉不解:「你啥意思?」張小芳問:「朱曉,要是我能調走,你能和我一起走嗎?」朱曉說:「別亂想了。」張小芳說:「我沒亂想,是認真想的。」朱曉說:「你是認真地亂想。」

張小芳又撿了塊小磚頭丟出去:「如果在泡桐和我之間作出抉擇,你會選哪一個?」朱曉說:「這個問題你就用不著問。」張小芳說:「我知道你會選泡桐,對不對?」朱曉不說話了。張小芳扯了他袖子一把:「你必須回答。」朱曉說:「我都要。」張小芳戚然:「你等於沒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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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常委會專門研究造林問題。焦裕祿說:「今天我們研究的就是造林的政策保障問題。沙地沒有林,有地不養人。不造林,就改變不了蘭考的面貌。縣委號召,從今年起,全縣人民每人每年要種活一棵樹,大力恢復和發展蘭考泡桐、白蠟條等好活的樹種,重點搞好防風林帶。多造一畝是一畝,多栽一棵是一棵。相應的保障政策要儘快出臺,儘快確定樹木所有權,建立責任制,實行管理分成,頒發林權證。下面管林業的副縣長談談方案。」

程世平縣長說:「造林的鼓勵政策現在我們還沒有上邊的依據,只能根據原來的基礎、根據群眾的覺悟逐步去搞。實事求是,解決突出問題。可以實行‘六包’,即臨時包工、小段包工、大段季節性包工、常年包工、專業包工、連續包工。同時實行‘六定’,即定完成時間、定勞動報酬、定質量標準、定期檢查、定獎罰制度。」

焦裕祿補充:「應該再強化一點,林區最好是把林木和土地一起承包下去,按比例分成。」李成向左右看了一下,發言了:「上邊沒這些政策,我們這麼做,是不是走得太遠了?」

一個常委也說:「這個‘包’字太敏感,剛剛把包產到戶作單幹風批了,咱又提‘六包’,這個險冒得太大了。」另一常委折中了一下:「是不是等等看上頭有沒有開政策的口子,再定這個方案?」焦裕祿說:「不能等了。改變蘭考的面貌,要根據蘭考的實際想問題。咱縣夏武營有很多香椿樹,去年按樹棵大小估產包給了生產隊,由於樹的所有權沒確定,管理混亂,一年只能掰兩茬的香椿芽,硬要掰三茬,甚至殺雞取蛋,把嫩枝也掰掉了,還常發生刮樹皮、砍樹枝的現象。群眾要求分戶管理,收入按比例分配。我們包下去的是責任,沒有改變社會主義的性質嘛。還要強調的是,我們種樹一定要實事求是,栽一畝就報一畝,種一棵就報一棵,不放衛星,不準搞浮誇,不準搞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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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胡集大隊男女老少齊出動,栽種泡桐樹,連學校的孩子們也來了。桐苗運到了,在地頭上,支部書記和大隊長卻發生了爭執。

支部書記說:「把前兩天栽下去的都拔了重栽!」大隊長說:「不中!你說得輕巧,這栽下去兩三天的樹,能拔了重栽嗎?人挪活,樹挪死,你知不知道?」支部書記說:「我可告訴你,咱胡集大隊是焦書記親自抓的點,是全縣種泡桐的示範村。一會兒焦書記就帶縣委、政府領導上咱這兒來種樹,將來全縣的人都要到咱村來參觀。咱們栽樹要栽出個樣子來,縱橫成行,整齊一致。你這麼栽多難看!」大隊長說:「不能講形式主義,要講實際,咋栽容易栽活就咋栽!」

那位種桐樹的老人攔住二人:「我說你們別爭了好不好?你們爭來爭去,大夥兒都乾等著,誤事不誤事?」

正在這時,焦裕祿和程世平縣長帶領縣委、政府的幹部趕到了。

他下了腳踏車就問:「咋今天還沒動手?」那個老者說:「支書、大隊長倆人頂牛呢。」焦裕祿問:「咋回事?」支部書記說:「我說讓他把前幾天栽得不規範的樹拔了重栽,他不幹!」大隊長說:「這是搞形式主義,樹栽下去兩三天了,一挪準死。」

焦裕祿笑了:「我聽明白了。你們說得都有道理,但我們辦事情、想問題,一定要抓主要矛盾。眼下的主要問題是度荒救災,發展泡桐要先顧吃飯,再顧好看。」他指了指馬車上的桐苗:「這些桐苗往大田裡移栽時,要考慮到便於將來機械化作業。」他又指了指栽在田邊路邊的樹:「這些就先不要動了,不管它成行不成行,保證它栽活就行。我們要從實際出發,不搞花架子,不擺樣子給人看,一切從實際出發。三五年後,桐樹長大了,風沙治住了,便於機耕的農、桐間作形成了,再考慮營造美化城鄉林帶的問題。你們說對不對?」

兩個人不說話了。焦裕祿說:「既然沒有大的意見,這個問題就不爭論了,幹活兒!」他拿起鍁,挖出樹坑,種下一棵泡桐幼樹。見縣宣傳部幹事小劉想偷拍他栽樹的鏡頭,他直起腰來:「小劉啊,把鏡頭對準我們的群眾,你看大夥兒幹勁多足啊!」

焦裕祿十分欣慰,在那一抹新鮮的綠意裡,胚芽騷動的希望已經亮出了它的旗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