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把心掛在胸膛外面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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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洪的媳婦到公社糧站買糧,她把糧本遞給營業員,說:「把這個月的粗糧給我調成大米。」營業員看了一下,很為難:「洪嬸,這……」老洪的媳婦不高興了:「這什麼?不一直是這樣嗎?」營業員解釋:「洪嬸,縣糧局最近有個檔案,大米雖然算粗糧,但只能按一定比例供應,任何人不能隨便調配。」

老洪的媳婦火了,指著營業員的鼻子說:「你們太勢利了,看我家老洪不當正社長了?告訴你,我家老洪不當正社長了還當著副社長,還是張營公社的當家人,照樣管著你們。」

營業員賠著笑臉:「洪嬸,你千萬別誤會,我可沒有那個意思。你不信,我拿檔案來你看。」老洪的媳婦不依不饒:「我看你那檔案幹啥?我又不認字。你就是勢利眼。」營業員委屈地說:「洪嬸你咋這麼說話呢?」老洪的媳婦把糧本往小視窗裡一摔:「調多少你看著辦吧。把這個月的指標消了,糧食你們送我家裡去。」說完,氣哼哼地往外走。

聽見裡邊議論說:「都降職挨處分了,還威風給誰看?」「可不是,洪社長成天吹他跟縣委焦書記關係多鐵,救過焦書記的命,倆人是換命兄弟,鬧了半天人家根本就不認得他。」「我看也是,有那情分焦書記能處理他嗎?」

老洪媳婦聽了,火冒三丈,反身回來捶著視窗:「你給我滾出來!」

營業員問:「怎麼了?」老洪媳婦冷笑著說:「說你是勢利眼,還不認賬。你把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營業員問:「我說啥了?」老洪媳婦嚷道:「轉眼不認賬,你說的啥你知道,滾出來!」營業員「嘩啦」一聲把視窗關上,不再理睬,老洪的媳婦拿拳頭使勁捶著視窗。捶了半天捶不開,她反身到秤上拿了一個大鐵秤砣,使勁一砸,「嗵」的一聲把小窗戶砸了個稀巴爛。

營業員走出來:「你要幹什麼?」老洪媳婦揪住營業員的衣領,吼著:「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營業員推著老洪媳婦的胳膊,聲音也高了許多:「我也告訴你,這不是你撒潑的地方。」

買糧的人過來勸解:「別打了別打了。」老洪媳婦仍揪著營業員不放手:「把你剛說的話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怎麼啦?怕你呀,你有能耐把大喇叭架上我也敢說!」營業員對著眾人說:「月月讓把粗糧調成大米,這回局裡來了文,反走後門兒,不給她調就罵人,罵我們勢利眼。你家洪社長挨處分降職是我們搞的呀?你講理不講?」

老洪媳婦反手打了營業員一個耳光。營業員哭了:「你不講理,還打人!」老洪媳婦一頭向營業員撞過去,營業員一閃,老洪媳婦撞在糧囤上,把額頭撞破了。她伸手摸了一把血,瘋了一樣撲向營業員:「老孃今兒個不活了,和你這小勢利眼一命兌一命。」出來好幾個營業員一起拉扯她,她坐在地上打著滾兒號哭起來。有人說:「快去叫洪社長吧。」老洪媳婦在地上打滾,弄得衣服上臉上全是血。

糧站站長來了。他拉著老洪媳婦:「洪嬸,起來起來,有話好說。」

老洪媳婦越發哭鬧著:「老孃今天不活了!活著受你們的氣呀!」

正鬧著,老洪來了。他喝一聲:「起來!成什麼體統!」老洪媳婦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老洪的鼻子:「你說你救誰不行,偏偏救了個忘恩負義的小人。把你處分了,害得一家子受這些勢利眼的氣!」

老洪厲聲呵斥他媳婦:「你胡說什麼,快回去!」老洪媳婦索性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我胡說,聽聽人家怎麼說你的,‘成天吹他跟焦書記關係有多鐵,鬧了半天人家根本不認他’,‘真有那情分焦書記能處理他嗎’。你聽聽,你聽聽!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你背時了,人家才敢欺侮你老婆!」

老洪的臉立時紫了,上去踢了老婆一腳,揪著她的頭髮出了糧站。

回到辦公室,老洪心裡非常苦悶,他發狂地拉起了二胡。他心煩意亂,耳邊不斷迴響著老婆剛才說過的話,他狠狠地把一隻茶杯摔在門上。

摔在門上的茶杯差點打著一個剛進門的人。一個叫劉旺的公社幹部來了:「洪社長,還拉二胡呢,真服你。」老洪氣哼哼地說:「服我幹啥,你該服的人是焦書記。」劉旺說:「人家焦書記大年三十冒著大雪來給您拜年,這一段三番五次來找您,您咋不見人家哩?」

老洪說:「我憑啥見他?憑他把我正社長降成副社長?」劉旺說:「前幾天在於家村的現場會上,看那氣氛,幾個機耕隊長全得撤,可你說咋樣,一個也沒撤,怪了。」老洪說:「老焦他不想當孤家寡人了。」劉旺放低了聲音:「告訴你啊,焦書記來張營了。」老洪問:「啥時來的?在哪個大隊?」劉旺說:「在杜瓢。大清早就來了。」

老洪說:「你去杜瓢。盯著他點,他說了啥,幹了啥,吃的啥,喝的啥,都給我一條不落地記住。」劉旺答應著走了。

2

杜瓢大隊的大田裡,社員們在忙著春耕。由於耕牛不足,更多的是人拉犁耙。焦裕祿和鄉親們一起拉犁。他把身子繃成一張弓,頭上熱汗直淌。

扶犁的是公社幹部劉旺,他心裡有些不忍,一個勁地說:「焦書記,咱倆換換。」焦裕祿問:「憑啥?」劉旺說:「憑我比你年輕。」焦裕祿笑說:「那更不行,你還長個兒,我不長了。把你累得不長了,娶不上媳婦,你不罵我一輩子呀。」劉旺說:「要不你歇會兒,你看你一頭一臉的汗。」焦裕祿說:「出出汗心裡爽快。劉旺呀,咱們杜瓢村牲口少,等今年這批牲口繁殖了,過年就不用人拉犁了。」王老四拿著水桶過來:「喝水嘍,焦書記,歇歇氣,喝碗水!」王老四的小孫子從地頭捧著一隻碗過來。王老四說:「先讓你焦伯伯喝。」小孫子把水碗遞給焦裕祿。焦裕祿一氣喝了一大碗水,摸摸孩子小腦瓜:「叫啥名兒?」「叫喜牛兒。」焦裕祿樂了:「喜牛兒,這名好。從小喜歡牛,長大了是個好社員。幾歲了?」喜牛兒回答:「九歲了。」焦裕祿又問:「上幾年級了?」王老四說:「他沒上學。」焦裕祿鎖緊了眉頭:「要上學啊,回頭我給你們學校說說。」

一個社員問:「同志啊,你是來包隊的吧?」劉旺說:「這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那個社員說:「俺娘哎,縣委書記幫俺們拉犁,這事從古到今沒見過。」

喜牛兒搖著他爺爺的胳膊:「爺爺爺爺,我長大了也當縣委書記!」

王老四打了喜牛兒屁股一下:「這孩子,淨瞎說,你能當縣委書記?你知縣委書記是幹啥的?」喜牛兒說:「縣委書記是好人,幫人家拉犁種莊稼。」一群人全笑了。

晚上,在飼養棚裡,王老四端著粥碗喂一頭小牛犢。他喂小牛喝粥的時候,孫子喜牛兒站在槽邊吧唧嘴。餵了小牛,他把碗放在槽邊,去拎水桶。迴轉身子,看見孫子喜牛兒捧著那隻碗在舔。

這個場景,被剛進門的焦裕祿看到了。焦裕祿摟過喜牛兒,眼裡含著淚水。王老四說:「焦書記啊,你送來的這幾頭牛,有一頭是揣著犢兒來的。剛來了不到二十天就下了這小牛犢。咱隊裡一天只給半斤料,老牛沒奶,俺天天得熬一鍋糊糊餵它。小牛喝糊糊,俺這孫子天天在一邊看著吧唧嘴,咱一口也不給他喝。」

焦裕祿說:「老四大叔啊,今天晚上我就住你這兒了。」王老四說:「那敢情好,可是這地方恁窄憋,又髒,又亂。」焦裕祿說:「沒事。我們三個人,我,李林,還有公社的劉旺——他也不回去了——我們扒個草窩就能睡。」

說著話,劉旺和李林來了。劉旺說:「焦書記,你要睡牛屋,我去村上借兩床被子吧。」焦裕祿撥拉著乾草說:「不用,咱們弄個草窩,將就一下就行了。」幾個人一起動手,在牛屋外間弄了一個草窩子。

王老四拉過鍘刀鍘草,他技術十分嫻熟,自己一個人,一手按刀一手續草。焦裕祿說:「喲嗬,行啊,一個人還能鍘草!我來幫忙!」

他坐在地上,續起草來。他續草的技術也很老練,兩手一扒拉,一擰巴,就拉拽成一個「草龍」,一頭往鍘刀裡喂著草,一頭在腿上接著草龍。續草接龍,有條不紊,並且配合著鍘刀的節奏。王老四說:「焦書記啊,咱村裡人都說你不像個縣委書記。」焦裕祿問:「像啥?」王老四說:「說不好。這縣委書記是多大的官呀。咱看那唱戲的,過去縣官出巡,那得坐八抬大轎,黃土墊道,衙役鳴鑼,百姓迴避。你呢,是一進門就幹活兒,看你拉犁,看你鍘草,可是個真正的莊稼把式。」

焦裕祿說:「老王叔啊,不瞞你說,我從小就喜歡牲口。聽那牲口嚼草的聲音,比聽戲還過癮!」王老四說:「其實從你看著咱牆上的牛皮掉眼淚那一回,我就認準了,你真是縣委書記,咱共產黨的縣官兒!」李林說:「焦書記那次從你們杜瓢村回去,幾宿睡不著覺,一做夢就是那些牛皮活了,變成了瞪著眼的大牛。」王老四說:「焦書記啊,你是把俺們裝在心裡啦。」

隊長送來了飯,烙饃和窩窩,用瓦盆端來了開水。焦裕祿說:「嚯,劉旺,今兒個還有好飯呢,有烙饃。」

李林拿了張烙饃一咬:「啥好飯呀,木樨根面烙的,又澀又苦。」焦裕祿說:「李林啊,你不知道,就這木樨根,還是國家從土耳其買來的。要不然,群眾連這東西也吃不上。」

夜裡,躺在乾草窩裡,焦裕祿對李林和劉旺說:「睡這草窩真舒服啊,就像躺在雲堆上一樣。」劉旺說:「我說去村裡借床被子吧,你不讓借。這草窩咋睡呀?」焦裕祿說:「聞聞這草味兒,多熨帖啊。我小時候常爬到草垛上去看月亮,有時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醒了聞著那草味兒,真好聞呀。」李林很快打起鼾。焦裕祿對劉旺說:「劉旺,你一定要關心你們洪社長。他這一段情緒不好,你沒事時多找他聊聊天,給他寬寬心。」劉旺說:「焦書記,有件事我不知當問不當問?」焦裕祿說:「問吧,有啥當不當的。」劉旺問道:「洪社長真的救過你的命?你們真的是生死兄弟?」

焦裕祿說:「沒錯。老洪不但救過我的命,而且救過我兩次,都是在大山坑煤礦的時候。一次是我們一個班的礦工被埋在礦井裡,老洪帶人挖通巷道,把我們救了出來。另一回是我打死了日本監工,老洪幫助我逃出了大山坑煤礦。沒老洪,我這把骨頭早扔在大山坑煤礦了。我拼命工作,一個主要原因是我這條命活下來不容易,多給人民做事,才對得起給了我生命的兄弟。」

劉旺說:「焦書記我明白了。我們洪社長吧,他這一段心理壓力特大,他捱了處分,人家說他以前是拿您做大旗,其實並不認識您,是吹牛皮,給自己往臉上貼金。」焦裕祿說:「老洪犯的錯誤,不管是誰,都會挨處分的。可我一輩子都會從心裡疼熱這個老大哥。因為放走了我,他在大山坑煤礦不能待了,就回了考城老家。沒想到淮海戰役支前,我們又成了戰友。我到了蘭考,正好他在張營當社長,我們關係確實是這樣,老洪沒有胡吹。我也不相信他是拿我當大旗。」

劉旺說:「其實我們社長這一段心裡是很恓惶的。」焦裕祿說:「這我理解。擱誰身上都一樣,對不?我去看了他幾次,他關起門來不見。你一定要多關心他。他有個失眠的毛病,我給他討了個藥方,你呢,按這個藥方給他配點藥,調一調。錢和藥方我都帶身上了,拜託你了劉旺。」劉旺說:「焦書記你就放心吧。」焦裕祿叮囑:「千萬別說是我讓你辦的。」劉旺答應著:「嗯。焦書記你放心。」

半夜裡,王老四去餵牛,焦裕祿跟到槽上,見王老四把自己的襖脫下來給小牛披上了。焦裕祿說:「老四大叔啊,你心疼這小牛,真像心疼自己的孩子一樣啊。」槽頭柱子上掛著一盞馬燈,幾頭牲口在悠閒地嚼著草。它們膘肥體壯,毛色光鮮。焦裕祿在一頭牛背上抓了幾把:「老四大叔,你把這幾頭牛喂這麼好,我就放心了。」王老四說:「焦書記呀,去年冬天俺隊裡的牛餓死,把俺的心全摘了呀。遭災以後,咱村裡的人能走的都逃荒走了,扔下些啞巴牲口,成了沒孃的娃兒,餓得啃槽幫啊。俺說:他們不要你,俺要。就把這些牲口弄我家裡去了。弄來了吃啥啊,這些都是張口獸,俺把一家子動員起來,像外出要飯的一樣,一人挎個筐子,到外頭撿樹葉,挖草根。俺二閨女手上腳上磨去一層皮,俺三兒子是個半癱子,也爬到地裡去剜草根。光有草,沒料也不行,俺家一百五十斤紅薯幹,全讓俺偷著餵了牛。俺老伴有一天看見紅薯乾沒了,哭了一場,啥也沒說,領上孩子到外村要飯去了。俺三兒子和老伴都餓死了,牛最後也沒保住。」焦裕祿流淚了:「老四大叔啊,杜瓢的牛雖然沒保住,可養牲口的真經,你全說出來了。我要讓你到全縣大會上去講。」

後半夜,李林醒了,看見牲口槽那邊亮著燈,焦裕祿披著衣服靠在那裡,手裡夾著煙,睡著了。筆記本放在腿上。他手裡那支菸快燒到指頭了。李林想把煙拿下來,又怕驚醒了焦裕祿。正著急,他看見旁邊有個水碗,就從水碗裡蘸了水,把菸頭洇滅了。

3

焦裕祿在地委開了個會,返回時,在從開封返回蘭考的火車上,認識了三個年輕人。

這三個年輕人坐在他對面,兩男一女,都是學生打扮。兩個男青年,一個戴眼鏡,一個圍條紅圍巾。女孩子清清秀秀,穿著十分入時。

窗外掠過一片白楊樹,三個年輕人議論起來。眼鏡說:「你們看,這麼大一片加拿大楊!」紅圍巾說:「好像是美國楊,要不就是高加索楊!」眼鏡說:「不是!肯定是加拿大楊,你看那樹杈,全是對生的,就是加拿大楊嘛。」女孩說:「你們把書本拿出來,對對圖片。」

焦裕祿笑了:「這不是加拿大楊,也不是美國楊和高加索楊,這是中國的大官楊。」紅圍巾說:「大官楊?我們教材上好像沒這個品種。」

焦裕祿說:「大官楊就出自河南,是河南中牟縣大官莊的群眾七八年前培育出來的一個新品種。這種楊樹生長快、抗蟲害,又耐澇耐旱,適合在沙區種植。」

女孩驚奇地望著焦裕祿:「這位同志,您一定是搞林業的吧?」焦裕祿笑著反問:「你們三位呢?也是搞林業的?」眼鏡一指紅圍巾:「我們剛從南京林學院畢業。」他又指女孩:「她是南京農學院的,學土壤專業的。」女孩說:「我們剛分配工作。」

焦裕祿問:「分配到什麼地方了?」眼鏡說:「我們三個都分在蘭考農林局了。聽省農林廳的同志說,蘭考非常需要農林業的技術人才。我們就主動要求到蘭考啦。」女孩說:「那是你主動要求好不好,我可沒主動要求來。聽說蘭考是重災區,可艱苦啦。我媽媽聽說我要去蘭考,給我寫了幾十封信,又讓我姐姐到學校去攔我。」

焦裕祿問:「那你怎麼來啦?」紅圍巾指指眼鏡。焦裕祿問紅圍巾:「那你有沒有女朋友,她願不願來蘭考工作?」紅圍巾笑了。女孩說:「他女朋友跟我一個學校的,叫李丹,可漂亮了,人家留在鄭州了。」焦裕祿拍拍紅圍巾的肩:「小夥子,好好幹,爭取儘快把女朋友吸引到蘭考來。蘭考雖然艱苦,可是個好地方呀。眼前苦是因為遇到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可苦有苦的好處,它能鍛鍊人、磨鍊人的革命意志,培養人堅忍不拔的品格。年輕人,就應該到最艱苦的地方去鍛鍊,對不對?」

三個年輕人看著焦裕祿笑。女孩子用上海話說了幾句什麼,又大笑起來。焦裕祿聽不懂,問眼鏡:「她說我什麼了?」眼鏡笑了:「她說你又不像是搞林業的,倒像個宣傳部的。」姑娘又用普通話說:「您的馬列水平很高吔,講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比我們政治老師要厲害。」

焦裕祿也大笑起來:「是嗎?哈哈……」眼鏡問:「同志,您在哪兒下車?」焦裕祿說:「和你們一樣,蘭考啊。」女孩問:「您在蘭考工作?」焦裕祿回答:「是啊。」女孩問:「幹什麼工作?」焦裕祿說:「你剛才不是猜出來了嗎?」幾個人又笑起來。

焦裕祿伸出手來:「那我們來認識一下,我呢,姓焦,你們以後叫我老焦就行。我比你們早來幾個月,你們有什麼困難,可以找我。」

眼鏡握住焦裕祿的手:「謝謝,我叫朱曉。」指著紅圍巾:「他叫吳子明。」女孩說:「自我介紹,我叫張小芳,認識您很高興。」

廣播聲響起來:「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停車站是蘭考車站,在蘭考車站下車的旅客,請提前做好準備。」列車停穩,焦裕祿幫助三個青年人拿行李。眼鏡推辭著:「不好意思啊。」焦裕祿說:「我只有這麼一個小包,別客氣。」

出了站,焦裕祿對三個年輕人說:「這就是蘭考,我們的新家,你們大展宏圖的地方。」

4

這天中午,焦裕祿下鄉回來,剛一進縣城,腳踏車「哧」的一聲撒了氣。

他下了車,問路人:「這附近有沒有修車子補車胎的地方?」路人一指:「有。往前走看見一個土坑,道邊上有個修腳踏車的攤子。」焦裕祿走了一會兒,果然看見電線杆上掛著一箇舊腳踏車輪圈。

他推著車子走過去。修車人是個老漢,問:「同志,你修車?」焦裕祿說:「車胎癟了。」老漢看了看:「車胎破了。補不補?」焦裕祿說:「補。」老漢扒下車胎來補,焦裕祿點了根菸,在一旁等著。他瞅著不遠處那個大土坑,眼睛一亮。他問修車的老漢:「大伯,這土坑是哪兒的?」修車老漢說:「城關的。早些年就有。」

焦裕祿說:「這塊地方不小。」修車老漢說:「那是。前些年還大,人們往裡倒髒土、垃圾,填了不小一塊兒哩。」焦裕祿說:「可惜了這塊地方。」修車老漢嘆口氣:「誰說不是。這個季節還好說,到了夏天,人們往這裡扔爛菜葉子、西瓜皮,臭氣熏天,俺在這兒都沒法幹活兒。下幾場雨,坑裡積點水,蚊子蒼蠅特別多。」焦裕祿問:「能不能把它改造一下?」修車老漢說:「那當然好。這坑要是清理一下,放上水,養上魚,種上荷花,縣城裡也多一景。」

焦裕祿說:「大伯您這建議太好了。」修車老漢說:「好是好,誰幹呀。你說了又不算,你要是縣長還差不多。」焦裕祿笑了:「大伯,您估計這坑弄好了得多少工?」修車老漢說:「別操那個心啦,沒人願幹。」焦裕祿問:「要是百十口人,幹個五六個工日,中不?」修車老漢搖搖頭:「中是中。上哪兒號召百十號人去?說說還行。」

車胎補好了。焦裕祿一邊打氣一邊問:「大伯,咱這城關有懂養魚的人不?」修車老漢笑了:「你算是問著了,俺就養過魚,要不剛才我咋說這坑是個養魚栽藕的好地方呢。」

焦裕祿問:「大伯您貴姓?」修車老漢回答「俺?免貴姓胡,就在這後坑沿住。」焦裕祿說:「這大坑收拾好了,聘您老人家當養魚的技術員,中不?」修車老漢說:「說著說著成真事了?你要是個縣長還差不多。」

第二天傍晚,焦裕祿和程縣長帶著十幾個人騎腳踏車來到後坑沿。

來人中有城關公社書記、社長,有水利局長、畜牧水產局長、水文隊技術員。人們放下腳踏車,走到土坑邊上。焦裕祿問城關公社書記:「你這在城關當書記的,不知眼皮子底下有這麼塊風水寶地?」城關公社書記抓抓頭皮:「還真沒留心。」焦裕祿說:「這地方要改造好了,縣城裡少一害,多一景。養上魚能增加收入,栽上荷花又收藕又美化環境,這垃圾坑就能變成聚寶盆。我們先從這裡做起,成功了向全縣推廣,意義重大。」程縣長說:「發動縣直機關、城關社直機關義務勞動,各科局共青團員也動員起來,很快就能變廢為寶。」

水文隊的技術員拿出水平儀測量面積。修車老漢在一旁聽得興奮,走過來問焦裕祿:「同志,你說的那事是真的?」焦裕祿說:「胡大伯,當然是真的。這不,我把縣長拉來了。」他把程世平介紹給胡大伯:「這是咱們程縣長。那天胡大伯說,這事我說了不算,除非來個縣長。」

程世平大笑:「大伯,他說了才算呢,這是咱們縣委焦書記。」胡大伯說:「還有比縣長大的官?焦書記呀,你那天補車子帶,給了我五毛錢,我追著找錢你走了。」焦裕祿說:「胡大伯,錢不用找,您提了這麼個好建議,我還得獎勵您呢。」胡大伯樂了:「你甭獎勵我,記住你許下的,這地方弄好了讓我來養魚。」焦裕祿和大家都笑了。

5

這些日子,寨子大隊出了不少亂子。這個大隊的支書劉北撂了挑子,自己躲到外村閨女家去了,大隊長兼婦女主任劉秀芝又因為帶著社員逃荒,讓包隊的縣委幹部老孫撤了職,包隊幹部老孫只好越俎代庖,管理這個大隊的一應事務,弄得焦頭爛額。不巧又因為救一個掉進河裡的半大小子摔斷了胳膊,住進縣裡的醫院,這一下,村上的事沒人管了。

早晨,太陽一竿子高了,劉秀芝家的大門還閂著。門口擠了十幾個社員,他們拍打著門板叫喊著:「秀芝!秀芝!」劉秀芝在院子裡晾被子,衝門外說:「你們找別人去吧,俺不管大隊的事了。」門外社員們嚷著:「大隊就你一個幹部了,你不管,誰管?」劉秀芝說:「俺這大隊幹部讓縣裡包隊的孫同志給撤了。你們要開介紹信,找他去。」

門外一個社員說:「找他去?俺們還不都是他接回來的?眼下老孫還躺醫院裡呢,傷筋動骨一百天,等他出了院,俺們也餓死了。」劉秀芝說:「俺真的不管了。」這時一隊隊長雙盛來了,他趕著那些堵門的人:「你們大清早堵人家門幹什麼?走!走!走!」一個社員問:「雙盛隊長,讓俺們走?你來幹啥?」雙盛說:「我來幹啥用得著跟你說?走!走!走!」他把堵門的人趕走了。他拍著門板:「秀芝!秀芝!人都讓我趕走了,你開門。」劉秀芝卻不理睬他。秀芝婆母從屋裡探出身子。雙盛還在打門:「秀芝!秀芝!」雙盛見叫不開門,要爬牆。豹子拉著一輛排子車來了,他一伸手把雙盛從牆頭上拽下來:「你幹啥?」雙盛說:「我找秀芝說隊裡的事。」豹子問:「說隊裡的事你爬牆幹啥?」

雙盛悻悻走了,劉秀芝開啟門。豹子說:「秀芝,排子車借來了,要不我去送大娘吧?」劉秀芝說:「不用,我能行。」她用眼睛示意豹子離開。劉秀芝的婆婆用棍子打院裡的雞:「打死你這瘟雞,一天到晚亂竄著趕蛋兒!」豹子放下排子車走了。劉秀芝說:「娘,你別總這麼指桑罵槐的。」劉秀芝婆婆說:「大嬋她娘,一個光棍漢子,一個寡婦,不怕別人嚼舌根?我二十六歲守寡,一輩子沒人說個‘不’字。」劉秀芝說:「娘您想哪兒去了。您不說今兒個上她大姑家去嘛,我昨天讓豹子借排子車,人家給送來了。」劉秀芝婆婆說:「為啥偏讓豹子借?你們安了什麼心?我兒子剛死了一年多,你就和人勾扯?」

劉秀芝趴在炕上哭起來。

6

寨子村口大槐樹上,掛著一口鐘。一隊隊長雙盛把出工的鐘敲響了。

社員們陸陸續續來集合,看看人差不多齊了,雙盛站在糞堆上,開始派活兒:「大夥兒聽著,接到一個通知,今天上午縣委焦書記要帶除三害調查隊到咱們寨子大隊來檢查春播,大家把耬備上,到西窪耩地去,調查隊就從那裡過。」

豹子問:「雙盛隊長,你說啥?」雙盛說:「豹子你又想搗蛋是不是?我說套上耬到西窪耩地去!」豹子說:「雙盛,你沒吃錯藥吧?趁著駐村的孫同志養病,你幹了些啥事你不知道?」雙盛問:「我幹啥事了?」豹子說:「隊裡的種子早就讓你們吃光了,拿啥耩?耩土坷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