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把心掛在胸膛外面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雙盛說:「告訴你,豹子,你別搗亂!」豹子說:「你讓大家耩空耬,糊弄調查隊,糊弄縣委,你好大膽!」雙盛說:「讓你去你就去,胡說八道扣你的工分!」社員們紛紛議論起來。

雙盛大聲說:「咱今天把話說在前頭,誰壞了隊裡的事,我就讓他沒好日子過!」

大田裡,一片耬鈴響動。豹子搖著空耬,怪聲怪調唱著小曲:

說胡謅那個道胡謅,正月十五就立了秋。

過去看見那個牛下蛋,回來瞧見那個馬生牛。

房大的碾盤漂過河,四兩棉花沉水溝呀。

你要不信都來看,搖著空耬耩黑豆。

雙盛在地頭上嚷:「豹子你瞎唱啥!我告訴你,壞了咱們的事我饒不了你!」豹子說:「我唱個扯大玄,給社員同志們醒醒盹兒,你沒看大夥兒扶著耬在那兒走‘八’字嗎?都快睡著了。」

這時,焦裕祿帶著調查隊的幹部正往這裡走過來。他們看到了耩地的人們。程世平說:「你們聽,誰唱的這歌挺有趣的:過去看見牛下蛋,回來瞧見馬生牛。」

雙盛看到有幹部來了,忙迎過來:「焦書記,領導們都來了,咱們到大隊去,喝碗水,俺們再彙報工作。」焦裕祿說:「你們耩地啦,我們看看去。」雙盛的臉色就變了。焦裕祿走到一個扶耬的社員身旁:「大哥,歇歇,我來耩兩趟。」那個社員攔擋著:「不,別……」焦裕祿說:「大哥你放心,種莊稼我可是老把式。」那個社員說了聲:「別……別……」耬杖被焦裕祿接過去了。焦裕祿一看,吃了一驚:他發現耬鬥是空的。

他把耩地的耬看了一遍,幾十架耬原來都是走空趟,擺樣子。

焦裕祿問:「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耬是空的?」雙盛臉色漲紅,支支吾吾。豹子說:「焦書記,俺隊的種子都讓雙盛他們幾個隊幹部吃光了。他們賣了種子,到城裡下館子。還讓俺們用耩空耬來糊弄縣裡來的領導。」豹子開了這個頭,群眾也不怕了,他們紛紛倒開了滿肚子苦水。

雙盛把頭埋在褲襠裡抬不起來了。焦裕祿憤怒了:「咱蘭考有句話,‘餓死爹孃,留著種糧’,種子對於農民,那就是命根子!社員們連白水煮凍紅薯都吃不上,你們倒好,把群眾的命根子賣了換酒喝。我問問你長了一副啥心腸,能吃得下去、喝得下去。這樣的隊幹部,要你們做什麼?」

他想抽支菸,手抖著幾次點不著火。

傍晚,焦裕祿和程縣長、李林來到了豹子家。豹子的老孃為難地問豹子:「你說焦書記、程縣長真在咱家吃派飯?」豹子說:「那還有假?」豹子的老孃說:「咱給人家吃啥呀?」

焦裕祿、程世平、李林在院子裡洗臉,聽見豹子兩個十來歲的兒子說話。哥哥說:「小二,你餓嗎?」弟弟:「餓,哥你呢?」哥哥:「餓得不中哩。告訴你個辦法,餓了你就喝碗水,再餓了再喝碗水。我都喝三碗了。」

焦裕祿三人為之動容。豹子拿了毛巾到院子裡,說:「焦書記,程縣長,你們看看,俺家這日子過得……」程世平說:「你們吃啥我們吃啥!」

豹子從房樑上摘下一個懸掛的乾糧籃子,裡邊有些碎乾糧,一小塊一小塊的,也許是時間放久了,上面生了一層綠色的黴絲。豹子說:「焦書記,這些是俺老孃要飯要來的。從一入冬,咱村裡多數人家吃的是紅薯乾和蒸乾紅薯葉,這百家乾糧是有客來才拿出來的。」

豹子的老孃說:「同志啊,你看看俺這個家,兒媳婦死幾年了,撇下兩個孩子,這日子過得恓惶呀。」晚飯端上來,是泡發的乾紅薯葉燴碎乾糧。碎乾糧上的綠黴絲雖然讓開水燙去了,可仍有一股酸澀的黴味兒。焦裕祿、程世平和李林大口大口吃著。

豹子卻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焦裕祿忙拉起豹子:「你這是咋啦?」

豹子哽咽著說:「焦書記,我對不起你,讓你們吃這長了黴的百家乾糧。」

夜深了,焦裕祿、程世平還在同豹子聊村上的事。豹子說:「咱們寨子大隊呀,災害最重了。焦書記、程縣長,你們號召‘除三害’,咱寨子,三害之外又多一害。」程世平問:「多哪一害?」豹子說:「就是那些黑吃種糧的隊幹部。大隊班子沒人幹事了,俺這個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名叫劉北,外號叫劉備,有了難處光知道哭,這回索性撂了挑子,住外村閨女家不回來了,急得駐隊幹部老孫要上吊。大隊長因為給社員開逃荒介紹信,讓老孫給撤了,剩下個副書記,啥事不管,就知道要救濟。」

焦裕祿問:「大隊長是劉秀芝?」豹子說:「對,她還兼著婦女主任。太難了。村班子垮了,就她撐著。她男人兩年前死了,那時她還懷著孩子。一個人帶倆娃兒,她婆婆像防賊一樣防著她,出去開個會回來罵半天。村上人外出逃荒,都逼她開介紹信,堵著她的門。小隊要救濟,隊幹部也纏她。還有那個雙盛,總想佔她便宜,為這事捱了我兩回揍了。焦書記,這劉秀芝是個能幹的人,嘴上強梁,心腸好,辦事有板有眼,這個人可不能撤。」

焦裕祿說:「老程啊,‘三害’把人們害苦了,只要還有口氣,就得和它拼。‘除三害’先要有個好的幹部隊伍,幹部不領,水牛掉井。不解決幹部問題,‘除三害’還不是一句空話?明天晚上,咱們召集全村黨員和村幹部開個會,讓大夥兒把寨子受窮的根源挖一挖。」

說著話,焦裕祿的肝區又開始痛起來,頭上一層冷汗。他用手壓著肝區,忍不住呻吟。豹子手足無措,只說:「準是吃黴乾糧鬧的。焦書記,你為俺操碎心了。」李林說:「焦書記是氣的。」焦裕祿說:「沒事,老毛病了。小李啊,你明天先給農林局打電話,讓他們趕緊想辦法給寨子調撥種子。」程世平說:「還是我回去一趟,找農林局去辦這事吧。」

第二天早上,焦裕祿和程世平在豹子家吃早飯。李林從一醒來就沒了影子。早飯是乾紅薯葉稀湯。正喝著,李林來了。焦裕祿問:「小李,一大早上哪兒去了?」李林說:「焦書記,我到公社食堂給你和縣長買了兩個燒餅。」焦裕祿發了火:「群眾能吃的東西,我也能吃;群眾能過的日子,我也能過。」他叫過豹子的兩個兒子:「小大小二,你們過來。」豹子忙攔著:「焦書記,你別……」

焦裕祿把燒餅分給豹子家兩個孩子:「你倆掰開一個,那一個給你奶奶。」

晚上,焦裕祿組織全村黨員、幹部到隊部來開會。他先說:「今天到會的都是寨子村的黨員、幹部,對咱們村的情況,大家最清楚。我們到村上來,不是要搞什麼運動,而是跟大家一起來挖我們的窮根。我想聽大夥兒講一講,咱寨子窮,到底窮在哪裡?」

一個隊幹部說:「這不明擺著嗎?咱寨子窮,風沙、澇災是最大的禍根。」一個老黨員說:「要說全蘭考最窮的村,怕是沒人和咱們比了。連續四年受災,種一葫蘆收不了一瓢。焦書記你信不信,去年俺隊一個人只分了一兩七錢麥子。俺家八口人,分了一斤三兩六錢麥子,我用手巾包回來的。焦書記你說咱這日子還能過嗎?」

焦裕祿說:「咱們村最富裕的時候是哪一年?」一個老農說:「最富裕的時候是五七年。那年收成最好,秋後向國家交售花生,車隊排了幾里地。」另一個老農說:「那時樹也多,泡桐樹一片一片,一方一方,遮天蔭地,下小雨走到桐樹林裡淋不溼衣裳。」飼養員說:「那時人有糧、畜有草,我喂的牲口滾瓜溜圓,拴到槽上抵槽,拴到牆邊抵牆,套上車一溜煙。眼下的牲口像紙糊的,沒一點精氣神。」

焦裕祿問:「那為啥六七年前富得流油,現在窮得精光?」一箇中年人說:「五八年‘大躍進’,大小樹木一掃光,都砍了煉鋼鐵。得,從這起,風沙兇起來了,連年遭災。這災帽子往腦袋上一扣,再也摘不下來了。」另一個小隊幹部說:「焦書記,俺鬧不清縣裡的幹部下來是救災的還是治災的?」焦裕祿說:「你這個問題問得好。」那位小隊幹部說:「咱們縣農委那位老孫,孫建仁,在咱村包隊專搞救災,一連四年了,那累受大了。為了救掉在冰窟窿裡的社員,把胳膊都斷了,還差點送了命。他編了個戲詞兒,焦書記,俺給您學著唱唱?」焦裕祿說:「啥戲詞兒?唱唱!」

那位小隊幹部就唱起了豫劇調:

孫建仁,困土山,自思自嘆。

想起了,救災事,好不辛酸。

一困我,四年整,不能回縣,

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

焦裕祿說:「老孫這戲詞兒編得好哇,‘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真說到病根上了。這句戲詞兒,是開啟寨子困難的一把鑰匙。咱們要從治災上下手,不然,光救不治,啥時是個頭兒?」那個小隊長說:「焦書記,咱不是不想治災,可這災可不那麼好治呀。咱們就一頭瘸驢,四頭老牛,首先這牲口不足就是個難關。」焦裕祿說:「小雞憑一雙爪子刨食吃還餓不死呢,我們有黨的領導,有兩隻手,還治不了災,養活不了自己?重要的是看我們有沒有自力更生的精神,有沒有生產自救的決心。從思想上認識了‘光救災,不治災,越救越難’的道理,事情就好辦了。只要我們發揚挖山不止的愚公精神,就一定能拔掉寨子的窮根。」

焦裕祿點大隊長兼婦女主任劉秀芝的名:「劉秀芝同志,咱們早就認識了。你是大隊長,你也說一說。」劉秀芝納著鞋底,頭也不抬:「焦書記,俺這大隊長讓孫同志給擼了,您不知道啊?俺沒啥說的。」焦裕祿說:「倒倒你心裡的苦水也行,說說你的想法也行。」劉秀芝說:「解放了,日子有奔頭,沒苦水可倒。俺一個婦道人家,沒啥想法。」

焦裕祿說:「你要是不方便說,明天中午我的派飯就在你家了,咱好好談。」

7

第二天中午,焦裕祿果然去劉秀芝家了,一進門就喊:「劉秀芝同志在嗎?」

喊了半天,從屋裡跑出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她怯怯地看著焦裕祿。焦裕祿彎下腰:「小姑娘,你還認得我嗎?」小女孩搖搖頭。焦裕祿說:「你想想,去年你媽媽用車子推著你和一個男孩,是你弟弟吧,還有你奶奶……」女孩說:「想起來了,你還把大衣給我奶奶蓋上了,給我弟弟圍上你的圍巾。」

焦裕祿問:「你叫什麼名字?」小女孩說:「叫大嬋。」焦裕祿問:「你媽媽呢?」小女孩說:「送我奶奶去姑姑家了。」

屋裡傳出一個小男孩的哭聲,大嬋忙跑進去了。焦裕祿跟上進了屋,卻看不到哭鬧的男孩子,再仔細一看,屋裡靠床放著一口空的大瓦缸,一個一週歲多的孩子,頭上貼著膠布坐在瓦缸裡,大嬋趴在缸沿上拿一個撥浪鼓逗他。焦裕祿問大嬋:「這就是你弟弟?」

大嬋說:「是,他叫小春。」焦裕祿問:「他頭上咋弄破了?」大嬋說:「我媽下地,奶奶睡著了,他爬到凳子上摔下來磕的。」焦裕祿問:「咋把他放缸裡啦?」大嬋說:「我媽怕他又往高地方爬,再摔著。」

焦裕祿把男孩子抱出來,男孩子怯生,哭著要找媽媽。焦裕祿哄他:「小春不哭,伯伯跟你玩騎大馬,好不好?」他趴在地上,讓孩子騎在他背上:「大馬跑起來了,嘚!駕!」

孩子笑了。正玩著,劉秀芝拉著排子車回來了。孩子見媽媽來了,從焦裕祿背上跳下來,飛跑過去。劉秀芝抱起孩子,對女兒說:「大嬋,帶你弟到外邊玩。」大嬋把弟弟領走了。劉秀芝拿起水瓢在缸裡舀了一瓢水,一仰脖喝乾,沒和焦裕祿搭話,又去刷鍋。焦裕祿說:「劉秀芝同志,我等你半天了。」劉秀芝說:「焦書記,我這個大隊長真的不想幹了,也不能幹了。」

她到院子裡抄起大鎬,劈起樹墩來。焦裕祿追到院裡:「秀芝同志,這是男同志乾的活嘛,還是我來吧。」他去搶劉秀芝手裡的大鎬,被劉秀芝擋住了:「你是縣委第一書記,俺可不敢勞駕。」焦裕祿又去奪大鎬:「秀芝同志,我啥活兒沒幹過?不信你看看。」劉秀芝緊緊攥住鎬把不放,連說:「不敢當,不敢當。」她誇張地掄起大鎬:「焦書記,你躲遠點,別碰著你,俺可擔待不起。」她發狠地把大鎬劈下去,鎬頭陷進木頭裡,拔不出來了。焦裕祿說:「我來。」劉秀芝堅持著:「不用。我能行。」拔了半天鎬頭仍然拔不出來。焦裕祿笑了:「一個大活人,和木頭賭啥氣?看我的。」他搶過鎬把,三下兩下就把鎬頭拔出來了。他往手心裡吐了口唾沫,掄起大鎬,劈起木頭來,一會兒就把樹墩劈開了。鎬頭翻飛,劈好的木柴堆了一大堆。

劉秀芝在一邊看著,臉上沒任何表情。焦裕祿說:「秀芝同志,幹了這半天活兒,總得給碗水喝吧?」劉秀芝冷著臉說:「剛進家,水還沒燒呢。」焦裕祿說:「涼水也行,敗火。」劉秀芝用瓢舀了一瓢水來,焦裕祿一仰脖子喝下去,抹抹嘴:「秀芝同志,你家還有啥活兒沒有?」

劉秀芝一指院裡的碾子,碾盤上還有攤開的苞米。焦裕祿抱起碾棍推起碾子來。焦裕祿弓著腰,吃力地推著沉重的石碾,頭上沁滿了熱汗。劉秀芝搶過碾棍,遞上一條毛巾。焦裕祿擺擺手,繼續推石碾。劉秀芝背過身去擦了擦眼睛,轉過身來,把碾棍搶過去了。

劉秀芝哭了:「焦書記,老實說吧,從第一次在逃荒路上見到您,俺就知道您是個好人。那天俺們沒有往前走,我把社員們全帶回來了。可當下您要再晚來幾天,俺就到外邊去了。您不知道哇,俺也想把工作做好,可沒辦法啊。您想想,沒吃的,人們都想外出逃荒,隊幹部在門口吵,社員們在院裡鬧,孩子在炕上哭,婆婆在屋裡罵,我一個寡婦人家,哪裡還撐得住啊!我給社員開了介紹信,為這事老孫撤了我,撤了正好,我也不操這閒心了。」焦裕祿說:「我的好同志啊,你想想,咱們都是共產黨員,群眾有難處,不找咱,找誰?」劉秀芝說:「焦書記,俺懂您的心,俺不走了。」

焦裕祿又把碾棍接過來,問:「秀芝同志,咱村的老黨員裡頭,誰的威信高?」劉秀芝說:「九隊的老隊長。七十多歲了,無兒無女,一個孤老漢。他腰裡掛著生產隊倉庫的鑰匙,餓得受不了到碾屋磨屋裡掃糠渣吃,倉庫裡的種子一粒沒少過。走在路上,拾把豆子也交給集體。多大的災,腰沒塌過,領著大夥兒鉚勁幹。」焦裕祿說:「那好,下午把你們那劉支書接回來,我帶上你們書記去訪訪他。」

下午,焦裕祿帶領寨子的「劉備支書」——劉北——到九隊時,老隊長正帶著一群男女社員編筐。焦裕祿問:「老隊長,編筐呢?」

老隊長沒抬頭:「編筐。」焦裕祿問:「老隊長,這筐是自己用還是去賣?」老隊長說:「自己用的早就備好了,這是拿去賣的。」焦裕祿問:「有沒有銷路?」老隊長說:「還沒找好呢。聽說咱縣來了個焦書記,要‘除三害’,治沙改土,到時候咱這土筐保不準還是缺貨,有多少能賣多少。」同來的支書要說什麼,焦裕祿做了個手勢制止了他,又問:「老隊長,你們一冬編了多少筐?」老隊長說:「抬筐編了二百七十九個,挑筐編了一百三十副。用這些筐賣的錢,買上幾輛架子車,到時改造咱的風沙地,到農閒時又可以跑運輸掙錢。同志啊,咱們雖然遭了災,可只要咱腰桿挺著,多大的災也不能把人壓趴下!」

焦裕祿說:「老隊長,你說得好呀,說得好!這銷路啊,包在我身上了。」他拿出一支菸,給老隊長點上。老隊長問:「同志,你是供銷社的?來買筐?」劉北說:「這就是咱們縣委的焦書記。」老隊長吃了一驚:「真的?」他一把攥住了焦裕祿的手:「焦書記呀,你真的要‘除三害’?」

焦裕祿點點頭。老隊長說:「焦書記,你領著俺們幹吧!只要能除了咱蘭考的‘三害’,俺們多苦多難也能挺住。」焦裕祿對支書劉北說:「看看我們這些群眾,他們盼什麼?盼幹部領著他們往奔好日子的路上走。幹部不領,水牛掉井,沒救災的幹部,就沒有救災的群眾。老隊長說得多好:只要咱腰桿挺著,多大的災也不能把人壓趴下。」

8

焦裕祿和劉北、劉秀芝、豹子在大田裡踏查。

焦裕祿說:「老劉啊,群眾治災的積極性起來了,就看咱們幹部敢不敢領。敢領,就能殺出一條生路。」劉北說:「對。對。」焦裕祿又說:「一個男人,不能遇事哭鼻子掉眼淚。這困難像彈簧,你強它就弱,你弱它就強。」

這時包隊幹部孫建仁騎腳踏車趕到了:「焦書記,我到了寨子,才知道您來了。」焦裕祿關切地問:「老孫,你怎麼出院了?沒事吧?這傷筋動骨可不是鬧著玩的!」孫建仁說:「我躺不住啊,心裡像讓貓爪撓著,還不如干脆出院呢。」焦裕祿拉住老孫:「老孫呀,劉秀芝的大隊長恢復職務行不行?這個同志挺能幹的,現在是團結起來‘除三害’的時候。」孫建仁說:「中,中。其實後來我也後悔了,撤了劉秀芝,村上工作更沒人做了。」焦裕祿說:「那你再和她談談。」走了一會兒,眼前出現了一個大水潭,水潭對面是一道長堤。焦裕祿說:「你們這裡風景不錯呀。」劉北說:「這個潭叫鎖龍潭,可龍總也鎖不住,年年鬧水。」劉秀芝說:「焦書記,咱們這裡是全縣最窪的地方,一下雨水全往這兒灌。來了水全村人就上南邊那個土崗子上躲著,所以那個土崗子又叫避水臺。」

焦裕祿指著大壩問:「這道大土壩是怎麼回事?」孫建仁說:「這道堤叫太行堤,堤這邊是蘭考的土地,那邊就屬山東曹縣了。這個堤是曹縣修的,幾百年了,就是為了阻擋河南的客水過境。從修了這條堤,兩個縣就斷不了發生械鬥。這邊扒,那邊堵。為這事不知死了多少人。」豹子說:「二十年前,我爹就是為扒這太行堤被曹縣人打死的。還有秀芝她公爹,也死在太行堤上。每年只要下雨的季節一到,曹縣那邊男女老少大人孩子全上堤守著,就連咱村的羊跑到堤上,也被打死扔下來。」

焦裕祿問:「那排水怎麼辦?」孫建仁說:「順大堤走民權那條線。水大了就犯難了。」焦裕祿問豹子:「這鎖龍潭裡有魚沒有?」豹子說:「有,你等等。」他脫了上衣就要往水裡跳。焦裕祿忙攔住他:「水還涼呢。」豹子說了聲:「沒事。」一躍跳下去,一下鑽進水底,半天不露頭。

焦裕祿急得叫:「豹子!豹子!」豹子在幾十丈遠的地方露了頭。

焦裕祿喊著:「快上來!快上來。」豹子換了口氣,又鑽到水底下。一會兒,他抱著一條大鯉魚上來了:「焦書記,看,大魚!」焦裕祿讚許地:「你水性不錯呀!」豹子不以為然地笑笑:「咱村的人大都水性好。一是因為這鎖龍潭,從小在這裡頭撲騰,二是因為年年鬧水,把水性練出來了。」焦裕祿指著這口潭說:「將來這個鎖龍潭可以改造成個人工湖,岸上種樹,水邊種蒲子、蘆葦,水裡邊栽上荷花,再養上鴨子、鵝,可是一個好去處。」劉北苦笑說:「水一大鎖龍潭就淹在一片茫茫大水裡啦,啥也沒法種,啥也養不成。」焦裕祿說:「所以我們要改造這裡的自然環境。只要有排水的出路,這個問題就不難解決。」

焦裕祿在寨子住了四五天,聯絡了縣供銷社,讓他們把九隊的土筐調配出去。供銷社那邊正為組織貨源傷腦筋呢,當即表示兩塊八一個筐,有多少要多少,又訂下一批貨。農林局調配的種子也很快就拉來了。另外,公社黨委派幹部對寨子幹部隊伍的情況進行了調查,撤掉了雙盛的隊長職務,豹子當了隊長。

劉北說:「焦書記,俺服氣你了,咱寨子的幹部群眾都服氣你了。」焦裕祿說:「我有啥值得服氣的?」劉北說:「大夥兒服氣你把心掛在胸膛外邊了。」

9

中午時分,疲憊不堪的焦裕祿回到家裡。他放下腳踏車,徐俊雅提著一隻水桶回來了。焦裕祿忙接過來:「我來,我來!」徐俊雅問:「回來了?」焦裕祿說:「回來到物資辦給寨子辦賣土筐的事。」徐俊雅問:「啥時去辦?」焦裕祿說:「已經辦好了,我從寨子回來就直接去了物資辦。哎,俊雅,你從哪兒提來的水?」

徐俊雅說:「從縣委伙房提來的。怎麼啦?」焦裕祿說:「不是告訴你咱們不要去縣委伙房提水嗎?」徐俊雅說:「平常我都是到大王廟那邊去擔,今天臨做飯才想起沒水了。到大王廟擔水,來回四五里地呢,就到縣委伙房提了點應急,你看還沒半桶水呢。」

焦裕祿說:「俊雅,你知道縣委伙房的水也是炊事員師傅們來回四五里地從大王廟挑來的。你從那裡提水,就是剝削!」徐俊雅一下來氣了:「你說什麼,我剝削?我怎麼剝削了,我剝削誰了?老焦,你今天說清楚。」

岳母出來了:「他爸剛回來,鋪蓋卷還沒放呢,你嚷個啥,看他累成啥樣了!」徐俊雅說:「媽你也聽見了,他說我剝削。你一走就是十天半月,這一大家子人,我要扒柴擔水,天天光擔水就走十來裡地。今天實在來不及了才到縣委伙房提了一趟水,怕壞了你的規矩,還只要了人家小半桶,就剝削了?」

徐俊雅哭了。國慶說:「爸,您也太不講道理了,我看戲沒買票,你說我‘剝削’,我媽去縣委伙房提了半桶水,你說我媽‘剝削’。咋這倆字總掛在你嘴邊上。俺們老師說舊社會地主才剝削窮人,那我和我媽都成地主了?」焦裕祿說:「自己不勞動,去獲取別人的勞動成果,就是剝削。」徐俊雅哭著說:「半桶水也算剝削,你這帽子也扣得太大了。」焦裕祿說:「家屬們要都去縣委伙房提水,再增加兩個挑水工人也不夠。我是第一書記,能帶頭壞這個規定嗎?」說完,他抄起扁擔走了。岳母在身後喊:「裕祿,先吃過飯再去擔水吧,累成這樣了還逞啥強。」

焦裕祿說:「媽,我不累。」焦裕祿擔了一擔水回來,倒在缸裡。徐俊雅還在屋裡床上蒙著被子哭。國慶、守鳳、守雲圍在床前勸她。守鳳說:「媽您別哭了,啊,別哭了。」守雲說:「您別哭了,以後我和國慶哥哥去抬水。」

焦裕祿又擔了一擔水回來,進了屋:「俊雅,別生氣了,剛才我批評我自己了,我是把話說重了,傷了你。從咱家搬到蘭考來,這一大家子裡裡外外全是你操心,我是半點忙幫不上。咱這個家又是個窮家,太難為你了。」

徐俊雅不搭話。焦裕祿說:「俊雅你別生氣了。」徐俊雅說:「老焦,我不是生氣,是傷心,是害怕。你想想,跟上你這麼多年,受多少苦、多大累俺埋怨過沒有?日子苦咱不怕,窮咱不怕,咱怕的是天天擔著心過日子。在別人家屁大點事在咱就比天還大,人家送把棗也得還回去,跟同志們鄉親們和鄰居們的關係總這麼處不是個事。天天為這揪著心,鬧得家裡一來人俺就心慌。」

焦裕祿說:「俊雅,東西不在多少,性質是一樣的。如果因為收受了別人不起眼的禮物就心安理得,那會一天天在心裡加碼,這就危險了。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一個人不會讓山絆倒,可往往會被一塊小土坷垃絆倒。尤其是領導幹部,不留心腳底下每一塊小土坷垃,總有一天會摔個鼻青臉腫啊,對不對?」

他把水倒在缸裡,又要走。徐俊雅起身把扁擔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