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輛破舊的吉普車在路上顛簸,焦裕祿和新上任的縣長程世平並排坐在車裡。程世平比焦裕祿年長兩歲,之前在滎陽當縣長,兩人也是老相識。焦裕祿在張申那裡幾番軟磨硬泡,終於如願以償地把老程要到了蘭考。
程世平讓這路顛得腰疼,他拿自己的拳頭墊在腰眼上:「老焦啊老焦,我咋也沒想到讓你給折騰到蘭考來了。」焦裕祿把自己的一隻布包墊在老程腰後:「老程,我跟你說,這蘭考可是個好地方。」
程世平笑了:「老夥計,我知道你是拉我墊背來了。墊背就墊背,跟你在一起工作,我樂意。」
一上坡,吉普車拋錨了。焦裕祿拍一下老程:「夥計,下來推吧,它又鬧情緒了。」兩個人在後邊用力推車,推了半天,車馬達才轉動起來,車子重新啟動。焦裕祿解嘲地說:「咱縣委就這一臺老爺車,三天兩頭鬧情緒,沒轍。」
到了蘭考,早過了飯時。焦裕祿說:「老程,跟我回家,讓你弟妹弄兩個菜。」不由分說,把程世平拉到家裡。
徐俊雅忙了半天,菜上桌了。只有醋熘白菜、拌豆腐、炒雞蛋,一點牛雜碎,鹹鴨蛋,還有一碟鹹菜。焦裕祿說:「老程啊,你看我這個請客的,沒有雞,沒有魚,沒有肉,連鹹菜也拿來湊數了。」
程世平說:「你要拿我當客待,那就錯啦。」焦裕祿一笑:「這兩天,俊雅總是說,人家老程在滎陽,那是河南條件最好的縣,讓人家來蘭考吃苦,對不住人家呀。」程世平說:「你在洛陽,條件不更好?你能吃苦,我就不能吃?咱們還是聊聊縣裡的情況吧。」
焦裕祿給老程倒上酒:「你剛來,咱今天不談工作,放鬆放鬆,來,喝一杯。」
兩人碰了杯。徐俊雅拿過焦裕祿手裡的酒杯:「老焦啊,程縣長也不是外人,你的病不能喝酒,就別逞能了。」焦裕祿說:「程縣長是第一天走馬上任,我就喝一點,沒事。」程世平說:「老夥計了,不拘禮,你以茶代酒。俊雅,你也坐下。」徐俊雅在旁邊坐了。程世平說:「老焦,我記得你以前酒量還行。」焦裕祿說:「在尉氏剿匪反霸時,跟那個匪首黃老三拼酒,一次喝過六七小碗。後來肝出了些毛病,醫生就不讓再喝了。這酒還行吧?」
程世平又抿了一口:「還行。眼下紅薯乾燒的散酒都不好買,喝上這紅糧純酒,就是神仙了。」焦裕祿說:「這還是上回在地委,張申書記找我談話,給我帶了兩瓶,給了老洪一瓶,這瓶一直給你留著呢。」
程世平笑了:「我還真不知道,你早打我的主意了。」又說:「剛才辦公室的同志領我去招待所,咱們招待所是破舊了些。辦公室同志說,張申書記有意給咱縣撥專款,整修一下。」焦裕祿說:「是有這個話,張書記親自跟我說的,好像他跟其他同志也說過。這個事我來以前就議過。還有咱們縣委大院,是在一片大鹼窪上蓋起來的房子,屋裡屋外一年到頭潮溼津津的,幾天不打掃,就長一層半寸長的白鹼毛,被褥幾天不曬,能擰出水來,所以有人說招待所和縣委大院是‘制鹼場’。改造招待所和縣委大院的方案,這回重新提出來,幾個同志要求在常委會上議一議,我沒同意。」
程世平說:「老焦,我同意你的意見。蘭考是重災區,資金困難,度荒是頭等大事,艱苦奮鬥的傳統不能丟。」焦裕祿說:「最重要的是可能滋長幹部追求享樂的不良作風。蘭考的災區面貌還沒有改變,還吃著大量的國家統銷糧,這個時候,富麗堂皇的裝潢不但不能搞,就是想一想都很危險!」
徐俊雅說:「你們不是說好了不談工作嗎?說著說著又到工作上去了。」焦裕祿、程世平相視大笑。焦裕祿端起酒杯:「不談啦,喝酒!」
2
圍繞撤銷「勸阻辦」的問題,縣委召開了常委會,大家爭論十分熱烈。
張希孟發言說:「我覺得勸阻辦這塊牌子摘得對。眼下蘭考的災害這麼嚴重,誰家沒三五口人,勸回他來吃什麼?救濟糧只能救急,俗話說救急不救貧。蘭考更大的問題恰恰是貧困。人都是長腿的,他要從窮窩裡走出去,誰也留不住。」
李成站了起來:「照這麼說,開籠放鳥是無比正確了?我倒是認為,目前這股外流風,是階級鬥爭的反映。」
最年長的副縣長老鍾說:「勸阻辦能不能起到勸阻作用這就不用說了。我要說的是,把這麼多的災民放在國家身上,現在的國力很難承受。群眾外流,倒可以緩解國家的壓力。」
焦裕祿點了一支菸:「圍繞著勸阻辦的牌子該不該摘,這些日子從縣委到各科局爭論很多。這個問題今天我們就不必再爭論了,在嚴重的自然災害面前,不能說沒有階級鬥爭,但也不能把群眾外流擴大成階級鬥爭的新動向。我們不是隻抓糧棉油,不分敵我友,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對群眾外流,堵不是辦法,得‘導’,對不對?大家商量出個‘導’的辦法才是正事。」
會場氣氛熱烈起來,大家互相議論著。焦裕祿說:「我說說我的意見。在開封收容站我跟外流的人們談過,他們很多人有技術,像木匠啦,泥瓦匠啦,鐵匠啦,劁豬閹牲口啦,還有更多的人沒技術但有力氣。我想,既然我們不可能拴住人們的腿不讓他走,倒不如有組織地集體外流。比方說,組織他們到外地去挖煤,修路,搞建築,或是其他的活兒,這樣既可以減輕國家負擔,又可以增加社員收入,是生產自救的一個新途徑。」
常委們紛紛表態:「這是個好辦法,我支援。」「把個人的小要飯籃子,改成集體的大要飯籃子,這是個有創見性的想法,我同意。」「對外流人員,放得出、收得回才是上策,焦書記這個意見,一舉兩得,是個好主意。」李成說:「全國有兩千多個建制縣,只有蘭考設了勸阻辦。這個辦公室的設立是報請上級黨委同意了的,要摘牌子,也得走程式。」焦裕祿說:「我剛才說了,勸阻辦摘牌子的問題不再爭論,我們討論的是如何讓蘭考三十六萬人民活下去。說到集體外流,必須要加強領導,統籌兼顧,建議我們抽出一名常委,專門負責這個事情。」
程縣長說:「我自告奮勇當這個叫花子頭。」大家笑了。程縣長說:「別笑。我在滎陽工作了十幾年,那裡條件不錯,要組織群眾務工自救,我可以和滎陽聯絡,帶隊過去。」
一個常委說:「我老家在鞏義縣,那地方有煤窯,還有幾個石子場。我可以介紹蘭考鄉親去鞏義務工,尤其是砸石子,沒啥技術要求,婦女、半勞力都可以幹,工錢也比較多。既解決了吃飯問題,也能掙錢。」
焦裕祿說:「既然大家意見一致,事不宜遲,今晚就召開各公社電話會議,迅速落實。」
3
夜裡,又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蘭考火車站裡燈火通明,一片忙碌。
焦裕祿帶領機關幹部分發救災棉衣,他和大家一起忙著登記、搬扛。張希孟拉住他:「焦書記,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一萬多件救災棉衣差不多全發完了,你回去睡一會兒吧。」
焦裕祿說:「差不多發完就是還有沒發的,哪兒還沒發走?」張希孟說:「只剩下爪營公社沒取走,他們路太遠,又下著這麼大的雪,乾脆明天再說吧。幹了這大半夜,大夥兒也全都累了。」焦裕祿說:「我們是很累了,可是這麼大的雪,這麼冷的天,那些等著救災棉衣的群眾就更難熬。這批棉衣,必須連夜送到災民手裡。這樣吧,爪營的這批棉衣,我們幾個就包了,同志們,裝車,跟我走!」
他招呼幾位同志,親自拉上車,走了。
風雪打得人睜不開眼睛,焦裕祿拉著車,走在最前頭。李林搶著要「駕轅」:「焦書記,我來!」焦裕祿不讓:「憑啥你來?」李林說:「我年輕!」焦裕祿說:「你沒拉過這架子車,還是推車吧。」
大家在風雪裡艱難地前進。焦裕祿問:「同志們,冷不冷?」大夥兒齊聲說:「不冷!」焦裕祿說:「咋會不冷呢?不冷是假的,來,咱們唱個歌吧。驅驅寒氣,我起個頭。‘二呀麼二郎山’,預備——唱!」
大家唱起來。果然,一唱歌身上頓時覺得暖和了許多。天快要亮了。路上迎面來了一群人影,是爪營公社的幹部們迎過來了。焦裕祿和送棉衣的人們一個個都成了雪人。公社王書記接過車把,驚訝地問:「焦書記啊,您怎麼來了?頂著這一天一地的雪,身體有病,還拉這麼重的車子!你連老本都拼上了!」焦裕祿說:「老本用在刀刃上,現在是群眾最需要我們的時候啊!」
進了公社大院,天就亮了。焦裕祿趔趔趄趄進了屋,蹲到一隻凳子上,手放在右膝頭上,用胳膊頂住肝部。他的臉上大汗淋漓。公社王書記忙給焦裕祿倒了開水:「焦書記,您到屋裡床上躺一會兒吧。」
焦裕祿擺擺手。社長抱來一捆柴火:「天太冷了,咱們這裡沒個爐子,點個火暖暖身子吧。」焦裕祿說:「不要,不要!大雪天,群眾燒柴困難,現在不是我們取暖的時候,要趕快把棉衣送到群眾家裡。」說完,扛起一捆棉衣就往外走。王書記忙攔住:「焦書記,你疼成這個樣子,不能再幹了。」焦裕祿說:「老王啊,群眾在挨凍,我們沒有理由待在屋裡啊,咱們一塊兒走!」
他們先到了孫梁村。社長指著村口兩間東倒西歪的草房說:「這是五保戶梁大爺家,梁大爺這老漢有骨氣,說啥也不要政府的救濟。」焦裕祿心裡一酸。他看見梁家的屋簷下掛滿了亮劍似的冰凌柱,在凜冽的寒風中,冰柱響亮地斷裂。
屋裡,五保戶梁大爺正在生病,他披件單衣瑟瑟發抖蹲在炕上。他的老伴雙目失明,在炕上躺著。屋子房頂塌了一角,露著天,雪花不時飄進屋裡。焦裕祿進了門:「這屋子真冷啊!」梁大娘說:「可不是冷啊,凍得睡不著,老頭子披著衣裳蹲著,一直蹲到天亮啊。」梁大爺說:「不要緊,一會兒出了太陽,就暖和些了。」
焦裕祿問:「大爺,聽說您老人家沒申請救濟?」梁大爺說:「咱蘭考受災了,國家也窮啊,還是少添點麻煩,自個兒扛一扛也就過去了。」焦裕祿眼裡湧出淚水,叫了聲:「大爺……」
老人問:「你是誰啊?」焦裕祿回答:「我是您兒子。」公社王書記告訴老人:「梁大爺,這是縣委的焦書記。」梁大爺激動了:「焦書記,這大雪天,你來幹啥呢?」焦裕祿說:「來給您送棉衣,毛主席叫我來看您老人家!」梁大爺哽咽著:「毛主席,毛主席還惦著俺……」焦裕祿說:「惦著呢,全國人民,誰有苦有難,毛主席全惦著。」梁大爺老淚縱橫。焦裕祿從身上拿出二十元錢放在梁大爺手上:「這點錢您二老先補補身子。我給隊裡打招呼,等到天晴了,再給您老修修房子。」
梁大娘摸索著走過來,上上下下撫摸著焦裕祿:「讓我摸摸我的好兒子,俺眼瞎,心不瞎,毛主席的恩,俺得記一輩子。」
焦裕祿和幹部們扛著棉衣、棉被,在風雪瀰漫的村街上走了一家又一家。回到公社大院時,他流著淚對同行的幹部說:「你們都看到了,我們的群眾多好啊!大雪封門,天寒地凍,兩位老人披著單衣蹲了整整一夜,沒有伸手要救濟,這樣的群眾,上哪兒去找?我們關心他們太不夠了,太不夠了。」
4
在常委會上,焦裕祿宣佈了一個決定:「從今天開始,原勸阻辦公室改為‘除三害’辦公室。風沙、內澇、鹽鹼這三害不除,我們蘭考就永遠擺脫不掉一個‘窮’字。這不是換一塊牌子的問題,而是換一種思路。除三害辦公室由縣委副書記張希孟同志兼主任。昨天程縣長到幾個公社調研,一些群眾對個別公社幹部意見很大。程縣長寫了個材料——《看部分黨員幹部的思想作風惡劣到何種程度》。」
很多人嚇了一跳,臉上露出驚異的表情。焦裕祿說:「是不是程縣長這個題目把大家嚇住了?這不是危言聳聽,更不是捕風捉影,而是一個真實的情況反映。老程你講一講。」
程世平說:「材料一會兒發給大家,可以詳細地看看。簡單地說,某些公社幹部的問題非常嚴重。他們不執行按勞分配政策,有的嚴重貪汙多佔,甚至僱工剝削,放高利貸,損害集體利益,使得群眾的勞動積極性受到了嚴重挫傷。這樣的幹部應該嚴肅處理!」
最後,焦裕祿說:「同志們,程縣長的這份材料,可以作為縣委、縣政府的一個通報發到各單位,在全縣各級幹部中展開討論。同志們,少數人已經沒有一點共產黨人的氣味兒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和過去的地主、偽保長沒多少區別,簡直壞透了!我們開展討論的目的,就是結合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端正幹部的作風。幹部不領,水牛掉井,領路的幹部是決定的因素。我們剛才談到除三害,要除掉蘭考的三害,就要清除幹部隊伍中的病害!」
李成對旁邊的一個常委耳語:「程縣長的材料裡也點了張營公社,社長老洪跟焦書記可是關係最鐵的人。」那個常委說:「那不可能吧?」李成說:「老洪自己說的,他救過焦書記的命。」那個常委問:「真的?」李成不經意地一笑:「這回看他咋辦。」
第二天,焦裕祿又下鄉了,他和李林騎腳踏車來到杜瓢村口,焦裕祿問:「小李,咱們是不是到張營公社的地盤了?」
李林說:「是啊,這個村叫杜瓢,離公社不到十里地。」焦裕祿說:「那咱們到村裡看看吧,張營公社我一直想來,就沒安排上。杜瓢的情況不知咋樣?」李林說:「杜瓢村情況不太好,受災挺重的。」焦裕祿說:「那就更應該去。」
兩個人進了村。突然李林喊叫起來:「焦書記,你看,咋這村山牆上都釘著牛皮呢?」
焦裕祿抬頭一看,果然見幾家屋牆上都釘著牛皮。他也納悶了:這麼多牛皮,咋回事?他們走進一個生產隊的飼養棚。空空的牛棚,空空的木槽,牆上掛著牛軛、牛韁繩,牆上也釘著幾張牛皮。一個老漢在清理牛圈裡的幹牛糞。焦裕祿走過來:「大叔,幹活兒呢?」老漢說:「有啥活兒幹?不在這裡待著,心裡空。」焦裕祿問:「大叔,貴姓?您是飼養員?」老漢說:「俺一個喂牲口的,姓王,沒啥大名,都叫俺王老四。」焦裕祿問:「大叔,這牆上釘著牛皮是怎麼回事?」
王老四說:「牛沒草吃,都餓死了。」焦裕祿問:「都餓死了?餓死了多少?」王老四說:「俺村六個生產隊,三十多頭牛,如今死得一頭都沒有了。」他指著牆上的牛皮:「同志啊,我擺弄了一輩子牲口,對牛親得像兒女。你看這張牛皮,是咱隊裡最棒的一頭大黑犍子,大力神,脾氣也最倔,幹活頂一臺拖拉機。這張黃牛皮,它也是隊裡的功臣,下過四個牛犢子。沒草吃的時候,它們一宿一宿脖子朝天吼叫啊,叫得人心裡發瘮,像刀子剜著一樣難受啊。」
王老四哭起來:「地裡草根剜光了,到外村找了一捆陳年豆秸,鍘成碎屑,六頭牛三天喂一簸箕。那是牛啊,餓得半夜裡把槽幫啃得‘咯吱咯吱’響。那天夜裡我拿著半個糠糰子來喂大黑犍子,它倒在槽底下站不起來,我抱著它的脖子,看見它滿眼是淚,那淚像泥漿一樣,渾黃渾黃。我家裡也餓死了兩口人,實在顧不上它們……」
焦裕祿眼裡溢滿淚水。王老四問:「同志啊,你也喜歡牛?」焦裕祿點點頭。王老四說:「牛跟人的心是通著的。牛馬比君子,喜歡牛的人心眼善。打隊裡牛死了,我天天都待在這飼養棚裡,看看這幾張牛皮,就像看見它們一樣啊。」
焦裕祿眉頭緊鎖:「那公社裡不管啊?」王老四說:「公社幹部忙哩,書記社長天天喝得像醉貓。說個笑話,有天老洪醉了,當街上吐了一地,狗吃了他吐的東西,也醉了。牛餓死了,他們問也不問。剩了一頭牛,這不快過年了,公社幹部弄去殺了。」
焦裕祿的手在發抖。
5
此時,公社辦公室裡,幾張辦公桌拼在一起,桌子杯盤狼藉。公社書記、社長老洪和幾個幹部正在喝酒。飯桌上是大盆的燉牛肉,地上排了一溜空酒瓶子。老洪有些喝高了,醉態畢現。他拉著二胡,唱著《蘇武牧羊》中的段子,大家一片叫好。
老洪有些醉了,說:「這可是、當、當年在東北,東北大山坑煤窯時,我跟祿子最喜歡唱的段子。」
一個幹部問:「咋沒聽焦書記唱過啥呢?」老洪舌頭有些直了,但手裡酒杯卻不放下:「你們不知道,我、我知道。他愛唱,唱戲、唱歌都行。二胡拉得那才叫好。俺們在大山坑那幾年,沒事了就唱幾段。」有人說:「沒酒了,是上供銷社去買還是到家討去?」老洪說:「沒酒,早說呀,我有好酒。」
院外邊,幾個社員在爭搶從公社大院倒出來的牛骨頭。他們吵嚷著:「這牛胯骨是俺撿出來的。」「這副大梁骨都啃得發白了,回去砸骨髓吧。」焦裕祿走過來,問:「老鄉,你們這是幹啥?」一個社員說:「這牛骨頭是公社幹部吃完肉扔出來的,俺們撿回去熬湯喝。」
辦公室裡,老洪從裡屋拿出一瓶清燒,擰開瓶塞,給大夥兒倒上酒:「我貢獻、貢獻出這瓶好酒來,告訴你們,這、這可是、是地委張書記送祿子的酒。」
一個幹部說:「行了洪社長,你都說了十幾遍啦!」老洪矇矓醉眼:「是怕、怕你們不、不信。」那個幹部說:「洪社長,真想不到您和焦書記交情這麼深。」老洪拍著胸脯:「那、沒得說,俺倆,兄、兄弟。」
這時一個人跑進來:「王書記、洪社長,縣委焦書記來了。」幹部們忙離席去迎接,焦裕祿走了進來。他看了一眼杯盤狼藉的飯桌。公社王書記說:「焦書記,這大過年的,你們走村串戶,太辛苦了。今天中午就在我們公社吃吧。」
焦裕祿問:「你讓我們吃啥?」公社書記笑了:「過年嘛,燉大塊牛肉。」焦裕祿火了:「燉大塊牛肉!杜瓢一個村死得一頭牛都沒有了,你們還我牛來!」老洪酒醒了一半:「兄弟,大過年的,你幹嗎發這麼大的火,不是還有你洪哥嗎?我們喝的可是你的酒!」
焦裕祿抄起酒瓶子,狠狠地摔在地上,之後,憤然而去。
焦裕祿一走,幾個公社幹部長吁短嘆起來:「洪社長,咱們這回算撞槍口上了。縣委剛發了個《十不準》的禁令,咱就讓焦書記抓了個現行,這回非得挨個通報啦。」「吃了燈草灰啦,說得輕巧。挨個通報?你沒看前頭處理的那些人,除了嚴重警告、行政記大過就是降職降級,還有開除公職呢!」「這可咋辦?聽說這新來的焦書記做事可厲害了。本來就有人告咱們黑狀,這一回怕難逃一劫。」老洪大笑:「別擔心,沒事。」大家哪裡會放心,都問:「沒事?這麼大的事會沒事?」老洪說:「多大的事?天大的事還是地大的事?不就是吃了幾頓飯嗎?又沒瞞產私分,吃飯是吃到人肚子去了,又沒吃狗肚子裡去。有我哪!我頂著!」「你頂著?」老洪說:「我是社長嘛。告訴你們,他老焦把全縣的幹部都處分了,也處分不到我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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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委常委會連夜召開,會議室裡氣氛有些緊張,大家一個個神情嚴肅,菸灰缸裡菸頭滿滿的。常委會快接近尾聲了,程縣長作結論:「關於對張營公社幹部大吃大喝、餓死耕牛問題的處理,大家爭論了半天,雖然沒爭出個結果,但是大家都上了一課。這個問題我們就暫時不再討論了。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