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委們走出會議室。程世平留住焦裕祿:「老焦,你晚走一會兒,我還得說幾句。」焦裕祿又坐下來。程世平說:「老焦,對張營公社幹部的問題,是要處理,可牽扯到老洪,我的意見還是……」
焦裕祿說:「老程,張營公社你是先調查過了,不只是吃牛肉的問題。審理公社的賬目,發現了那麼多漏洞,幹部吃喝成風,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我這次到張營公社住了兩天,在六個村進行了調查,這幾個村普遍缺糧、缺柴、缺草、缺錢,公社幹部存在著嚴重的吃喝浪費行為,光用於照顧幹部的統銷糧就有四千多斤,所以造成了人口外流、耕牛餓死的情況,群眾意見太大。我還堅持那觀點,必須嚴肅處理,有關責任人一定要處分,不管是誰。」
程世平說:「老洪可不是一般的責任人呀!這個問題是要嚴肅處理,可給他們行政記過就不算是嚴肅處理了?」焦裕祿說:「老程,我們剛從三年自然災害中走過來,父老兄弟正餓著肚子,可一些幹部,把民脂民膏一口口吞掉,這樣的幹部還有沒有一點良心?他們的肚子是什麼填飽的?是農民的血汗……」
他說不下去了。老程丟給他一支菸,焦裕祿點上,使勁吸了一口。
程世平說:「老焦啊,不是我不願意揮淚斬馬謖,咱們培養個有能力的幹部也很不容易呀。你想想,你為了給打成右派受到處分的幹部平反,四處探訪,八方調查,你是愛護幹部的呀!」
焦裕祿說:「我們對幹部是要愛護,但愛護不是溺愛。侵吞民脂民膏的幹部,是幹部隊伍裡的害群之馬,老百姓最反感。人民要的是公僕,不是吸他們血汗的老爺。」程世平說:「可你和老洪,不是一般的朋友。」焦裕祿說:「我為這事幾宿沒閤眼了。我這條命是老洪救下來的,我這麼做,心裡像拿刀子剜一樣啊!可是老洪是社長,不處理他,其他幹部怎麼辦?人家都拿眼盯著我呢。」
焦裕祿丟給老程一支菸,老程點上,使勁吸了一口。焦裕祿說:「老程,當年我在尉氏搞土改的時候,發下大誓,要讓翻了身的鄉親們過上好日子。可這些年天災人禍,鄉親們離真正的好日子還遠著哪。我們幹部隊伍裡如果蛀蟲多了,老百姓就有可能永遠過不上好日子啊!」
老程走後,焦裕祿痛苦萬狀地在辦公室裡踱步。他拼命抽著煙,一根接上一根。抽了一通煙,他摘下牆上掛的那把二胡,這把二胡是老洪送他的。
拉二胡時,他的眼前不斷幻化出老洪的影子。焦裕祿頹然坐在藤椅上,把頭深深埋下去。拉完一支曲子,抬起頭來,他淚流滿面。
他把二胡架在膝上,剛拉了兩下,弦「嘣」的一聲斷了。
他回到家,推開門:「媽,俊雅,你們還沒睡呀,都半夜了。」徐俊雅問:「老焦,聽說你要處分老洪,真有這事?」焦裕祿說:「咱們不是說過嘛,我工作上的事,家屬少摻和。」徐俊雅說:「你別的工作我插過一句嘴沒有?可這是老洪的事,我不能不說。」岳母說:「裕祿呀,老洪今兒個又來看我了,坐了半天,大老爺兒們,哭得跟個孩子似的。他心裡憋屈。人家老洪救過你一回命,那可是捨出自個兒的命來救的你呀。」
焦裕祿說:「媽,您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我心裡快撐不住了。洪哥不是救了我一回,是兩回。還有一回掌子面塌方,把我們埋在裡邊了,洪哥帶人扒開巷道,才把大夥兒救了。」徐俊雅說:「你記住了就好,咱得有良心。」焦裕祿說:「你放心,我會把這事處理好的。」岳母又一次叮囑:「告訴你,不管怎麼說,老洪可不能處分!」焦裕祿說:「媽,您睡吧。」岳母說:「人在難處,別人送二斤高粱都得記一輩子,何況救命之恩。咱可不能讓人說咱忘恩負義。」焦裕祿說:「媽,您睡。我明天開完會就去張營找洪哥。」岳母說:「這就對了,好好給人家賠個不是。人家傷著心呢。」
焦裕祿和老洪談崩了。
老洪很激動,他臉色漲紅,揮舞著手臂:「我不服!一千個不服,一萬個不服!死了也不服!」
焦裕祿說:「洪哥,你坐下!」老洪憤然地說:「我不坐!我問你,我不就是在館子裡多吃了幾頓飯嗎?同志們辛辛苦苦跟我工作,吃幾頓飯有啥不行?」焦裕祿動情地說:「洪哥,這一年用在你們公社幹部身上的統銷糧居然有四千多斤,我真是嚇了一跳啊,這不明顯是多吃多佔行為嗎?這幾個村子人口外流、耕牛餓死,你能說你們沒責任嗎?洪哥,咱都是農民出身,都知道牛是啥,牛是農民的命啊。牛死了,生產咋搞?杜瓢村的老飼養員王老四說,他最喜歡的一頭大犍牛,死的時候滿眼是淚,比泥漿還渾的淚。這話我能記一輩子。這些日子我夜夜睡不穩妥,一閉眼,就是杜瓢村的那一牆牆的牛皮,還有一雙雙流著淚的牛眼睛。」他遞給老洪一支菸。老洪接過來扔在地上。
焦裕祿說:「洪哥,咱們都別忘了,無論什麼時候,老百姓都是咱頭上頂著的天呀。這個天要是塌下來,會有啥後果?你想想。」「焦書記,俺沒你那麼高的覺悟。」焦裕祿看見,老洪額頭上的青筋突了出來。
「洪哥,今天就咱哥兒倆,咱們說掏心窩子的話,我這條命是你潑出自個兒的命救下來的。你要是知道你救下來的這個人以後是個魚肉百姓的貪官,是個不辨青紅皂白的昏官,你後悔不後悔?」
「別扯那麼遠。我當初救你是因為你殺了鬼子,是個有血性的後生。人有血性更得有良心,講義氣,對不對?」焦裕祿點點頭。「那好,我也話講當面,焦書記,我老洪背上個處分也算不了個啥,我是怕你背上個罵名。你要背上這個罵名,一輩子都會不安生。連我你都處分了,還有誰跟著你幹工作?你就孤家寡人吧你!還有,你要處分,就處分我一個人,別牽上那麼多人,我老洪從不拿別人墊背。」說完,老洪摔門而去。焦裕祿怔怔地坐在那裡,他已沒有一點力氣站起身子了。
7
大年三十,街道上零零星星響著鞭炮聲,紅對聯在雪裡顯得分外耀眼。
焦裕祿下鄉檢查保畜工作回來,進了家門,國慶帶著弟弟妹妹們正在院子裡放鞭炮。見爸爸回來,就拉扯著爸爸一起放。
徐俊雅在屋門口叫著:「爸爸回來了,吃飯了!」飯菜擺上了桌。大個的白饅頭,點著紅點,菜是豆腐熬白菜。孩子們歡呼起來。焦裕祿張羅著:「孩子們,先別忙吃飯,站好隊,咱們給姥姥躹躬拜年。」
孩子們站好隊給姥姥躹躬,姥姥臉上笑開了花。國慶說:「過年真好呀,有大個的白麵饅頭吃。」守雲說:「要是天天過年該多好。」國慶拿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大口。他發現不對勁了:「媽,怎麼這饅頭只有一層白麵皮,裡邊全是玉米麵?」
姥姥說:「傻小子,這叫‘銀包金’。」國慶有些懊喪:「你說咱家過的這啥日子,過個年,吃個饅頭也是玉米麵的。」他用筷子在菜碗裡挑來挑去。焦裕祿說:「國慶,好好吃飯,挑啥哩?」國慶說:「我看看菜裡有沒有肉呀。爸,都過年了,咱家還吃這熬白菜呀,裡邊連個肉星兒也看不見。」焦裕祿說:「熬白菜怎麼了?有熬白菜就很不錯了。」
國慶說:「人家別的叔叔家裡過年吃魚吃肉,就咱家,連供應的大米白麵也送人了,過個年還是熬白菜、醃白菜。」焦裕祿拍拍他的小腦袋:「你們要是從小就養成又懶又饞的壞習慣,長大了就只會享福,不愛勞動,對不對?咱家可不能出這樣的兒子!」
吃完飯,焦裕祿穿好衣服要出門,徐俊雅問:「今天年三十,還出去呀?」焦裕祿說:「給在機關院裡住的同志們去拜拜年。」
他先去了張希孟家,敲開門:「張縣長,拜年啦!」張希孟開啟門:「焦書記,快進屋。」焦裕祿進了屋,張希孟的妻子端上煙、茶:「焦書記,快坐,喝杯茶。」焦裕祿給張希孟的妻子拱了拱手:「嫂子,給你拜年。老張辛辛苦苦工作,顧不上家,讓你受累了。」張希孟夫人說:「焦書記,老張是蘭考人,他賣力是應該的,最辛苦的還是你。」焦裕祿說:「嫂子,我今天再佔老張半天時間,我們要招呼上在機關大院的同志,到周邊村子去看看老鄉們。你看,過年也不能陪你啦。」
張希孟的妻子說:「你們去吧。」
焦裕祿帶著機關上的同志在城關公社幾個大隊走了一遍,回到機關,已是傍晚時分,天又紛紛揚揚下起了大雪。
焦裕祿騎車帶上徐俊雅上了路,他們要去給老洪拜年。徐俊雅問:「老焦,到張營有多遠?」焦裕祿說:「三十多里呢。」徐俊雅說:「風大,你下來,我帶著你吧。」焦裕祿說:「不中。哪有男的讓女的帶著走的。讓人家看見,不把大牙笑掉了。」徐俊雅說:「管他呢。」她跳下車,抓住車把:「你下來。」焦裕祿只得下了車:「不中!不中!」徐俊雅說:「有啥不中?我騎一段路,累了你再換我。」
他們趕到張營,已是掌燈時分。老洪家是公社幹部家屬院中的一套獨院,門口掛著一隻小紅宮燈。大門緊閉,但能聽到裡面的說話聲。
焦裕祿敲門:「洪哥!洪哥!」敲了半天,門開啟一道縫,露出老洪半張臉,又迅速關上了。焦裕祿繼續敲門:「洪哥,是我!我老焦!」
門關得鐵桶一般,再無應聲。
老洪家裡,幾個公社幹部在他家吃年夜飯。老洪媳婦說:「老洪,你說人家老焦兩口子來了這大半晌了,你明明看見人家了,又不開門。下這麼大的雪,咱還是開門去吧。」
老洪攔住媳婦:「別管他。他想起給我拜年,咋想不起我拼死拼活救他的性命哩。」老洪媳婦說:「這兩口子,不光是拜年,肯定還得給你賠不是。你把門開啟,讓人進來。」老洪說:「不開。我不稀罕他賠不是。」他摘下二胡:「來,我給你們唱一段,也別讓咱們焦書記在門外邊乾站著。」他自拉自唱起來。
門外,焦裕祿還在叩著門環:「洪哥!洪哥!」兩個人頭上肩上積了厚厚的雪,雙腳已埋進了雪裡。二胡聲和老洪唱的西皮二黃傳了出來。
8
春天來了,黃河裡的堅冰開始融化。一天一地都是冰排在春水裡撞擊、碎裂的聲音。
焦裕祿和程世平縣長帶領縣除三害辦公室的同志來給杜瓢村送牛。他們驅趕著十幾頭牛,用排子車拉著飼草,走在鄉路上。
王老四和鄉親們迎上來,王老四握著焦裕祿的雙手,眼裡淚花直閃:「焦書記,真謝謝你呀!你還真的把牛給送來了!」焦裕祿說:「老四大叔,這牛是牲口多的公社支援咱們的,您可得好好養著啊。」王老四說:「焦書記你就放心吧。」王老四看了這頭又看那頭,高興得合不攏嘴:「焦書記,你看這頭大犍子,多像俺隊以前那頭啊,俺還以為那頭大犍子又活了呢。」
9
焦裕祿下鄉回到家裡。他剛洗完臉,守鳳拿著作業本過來了:「爸,老師說讓家長批改我們的語文家庭作業。」
焦裕祿說:「好,拿來爸爸看看。把你們的作業都拿來。」他瞅了一眼,見沒有國慶的影子,問俊雅:「哎,國慶呢?」徐俊雅說:「吃了晚飯就走了,說是找同學去了。」焦裕祿坐在床上,翻看焦守鳳的語文作業本。一會兒,他眉頭皺起來:「守鳳,‘只有’‘才能’這個聯詞造句,你造得倒是挺有意思啊!」
他叫過妻子:「俊雅,你來看看——‘只有’‘才能’造句:‘只有認識人,才能走後門。’」
徐俊雅也笑了:「你看這孩子,咋造出這樣的句子來呢?」守鳳說:「爸,媽,這個句子其實不是我造的,聽人家都這麼講嘛。」焦裕祿說:「這個句子說明了什麼呢?說明我們的社會風氣真的是出了問題。縣委就有個‘反走後門’辦公室,前幾天報了一個材料給我,問題很嚴重啊。社會上還流行著很多順口溜,比如‘聽診器,方向盤,糧店煤棧售貨員’,是說這幾個行業都掌握著特權。腐敗現象,是怎麼產生的?根源就是特權。」
徐俊雅:「那守鳳這個造句應該是:‘只有認識了有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焦裕祿:「也不全對。比如我這個縣委第一書記,算是蘭考權力最大的人了吧,可是誰認識我也走不了後門。」徐俊雅說:「那就改成:‘只有認識了濫用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焦裕祿說:「孩子們受了這種社會現象的影響,非常不好。將來一個更繁榮富強的國家要靠他們來建設呢,這一代人被不好的社會現象汙染了,是很危險的。」
正說著,大兒子國慶從外邊回來了。焦裕祿問:「國慶,幹什麼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國慶說:「看戲去了。」焦裕祿問:「看戲,你哪來的戲票?」國慶說:「我和大院裡的幾個同學一起去的,我們都沒買票。那幾個同學說家長是誰,我說我是焦書記的兒子,檢票的叔叔就放我們進去了。」
焦裕祿就沉下臉來:「國慶,站那兒!」國慶害怕了:「幹嗎,爸?」焦裕祿厲聲說:「站好了。」國慶站在桌子角邊,怯怯地看著父親。焦裕祿說:「行啊,國慶,挺機靈的,知道打你爸的旗號了。你幹嗎要說是焦書記的兒子?」國慶說:「爸,我本來就是焦書記的兒子嘛!」焦裕祿說:「是我的兒子怎麼啦,你就可以拿我的權去看白戲?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麼行為?」國慶有點委屈了:「爸,你別那麼兇,不就一張戲票嘛,才三毛錢。」
焦裕祿說:「我問你呢?你回答這是什麼行為?」國慶不說話,卷著衣角。焦裕祿喝令:「站直了,手放下!」
徐俊雅打圓場說:「老焦,你剛回來,跟孩子發啥火?國慶啊,你爸批評得對,咱們應該自覺,不能佔公家便宜。再看戲,讓媽給你買戲票,啊!」焦裕祿說:「國慶,你看白戲,是剝削行為。因為演員演戲也是勞動,看戲就要買票。大家都不買票,那不亂套了?你是縣委書記的兒子,更應該處處守規矩,不能搞特殊。你知道爸爸這個縣委書記是幹啥的?是為人民服務的。爸爸自己都沒有看白戲的權力!你現在還小,就有這種特殊的思想。一張戲票是小便宜,長大了就要去佔大便宜,就更危險了。你知道不?」
國慶小聲說:「知道了。」焦裕祿說:「剛才看你姐作業,有個造句:只有認識人,才能走後門。我和你媽討論了半天。看來不光是認識人才能走後門,不光是認識了有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也不光是認識了濫用特權的人才能走後門,有特權背景也能走後門,而且走得暢通無阻。」國慶低下頭:「爸,我錯了。」焦裕祿追問:「說說,你哪兒錯了?」國慶說:「我看白戲是剝削。」「還有呢?」「我說是焦書記的兒子是用爸佔公家便宜。」焦裕祿說:「你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這很好。剛才爸批評了你,明天爸爸獎勵你,請你看一場戲。」
國慶沒說話。焦裕祿說:「爸不騙你,爸和你拉鉤。」他和兒子鉤了手指頭。
10
第二天,吃過晚飯,焦裕祿帶著國慶去看戲了。路上,焦裕祿問兒子:「國慶,爸請你看戲,高興不高興?」國慶說:「當然高興。我還以為爸是說著玩的呢。」焦裕祿說:「不管對誰,說了話就一定要算數。」
這時縣委的打字員小王看見了焦裕祿:「焦書記,看戲呀?今天是開封來的二夾弦,《梁山伯與祝英臺》。這是你兒子?」
她摸摸國慶的頭。國慶很禮貌地躹了個躬:「阿姨好。」焦裕祿問:「小王你也來看戲?票買了嗎?」小王說:「買了。」焦裕祿問:「幾排的?」小王拿出票來:「5排1號,正中間。」焦裕祿問:「你認識賣票的人?」小王說:「不怎麼認識。他大概認出我是縣委的,就賣我這張5排中間的號。」
焦裕祿掏出一元錢:「你替我去買三張票,記住,千萬別讓他們認出你是縣委的,看能買到幾排的。」小王一臉疑惑。焦裕祿說:「去吧。」一會兒,小王拿著票回來了:「焦書記,這票是27排邊上的,27排30、32、34號。咱倆換換吧,那裡太遠啦。」焦裕祿說:「挺好的,你進去吧。」爺兒倆拿著票入場。檢票員檢票時,認出了焦裕祿:「焦書記,您也來了。怎麼還買票啊?」焦裕祿說:「誰規定的縣委書記可以看白戲呀?小同志,今天我多買了一張票,因為我兒子昨天看戲沒有買票,所以應該補一張。」
國慶說:「阿姨,昨天我看了白戲,我錯了。」檢票員說:「孩子喜歡看戲,這有啥,焦書記你是不是批評他了?」焦裕祿點點頭:「今天帶他來看戲,首先是讓他向你們認錯,以後不發生這樣的事情。好了,我們進去了。」
劇場裡,觀眾陸續入場了。縣委常委李成帶著老婆孩子進來了,工作人員把他們畢恭畢敬地帶到第二排,坐在正中間的位置。又有幾位縣裡的領匯入場,工作人員把他們引到了前三排。
開戲的第一通鑼鼓敲響了,喧鬧的劇場漸漸靜下來。焦裕祿父子的票在27排,剛坐下,禮堂主任打著手電趕過來了:「焦書記,您怎麼坐這兒啦?」焦裕祿藉著手電光看了看椅子上的牌號:「沒錯呀,是27排32、34號。」禮堂主任說:「焦書記,你們還是坐到前排去吧,第三排有給縣委領導留的座位,這是老規矩啦。」
焦裕祿說:「我買的就是27排的票,對號入座這是規矩,規矩面前人人平等。都不按規矩來,這個社會秩序不就亂了?鄉下群眾輕易不進趟城,看戲的機會少,前排的位置工人買了工人坐,農民買了農民坐,就是不應該讓領導坐!」
禮堂主任見說不動,只好走了。第二通鑼鼓打起來,大幕徐徐拉開。觀眾中有人議論:「焦書記來看戲了。」「是嗎?在哪兒?」「這不,27排。」「怎麼會是27排,前三排不都是給縣領導留的嗎?」「焦書記坐27排了,看看咱們老三排的排長這回怎麼坐得住!」有人在李成耳邊說:「焦書記來了。」李成往前排和兩邊看看。那人說:「沒坐領導席,坐在27排了。」李成問:「真的?」那人點頭:「自己買的票進來的。」李成趕忙站起來:「那咱還能坐這兒呀?」前排的縣領導們也紛紛離開座位,自覺地坐到後排去了。
第二天,焦裕祿在縣委常委會上專門提出了「看白戲」的問題:
「同志們,今天在常委會上,我得先做個檢討。我的兒子焦國慶以縣委書記兒子的身份看了一場白戲。雖然第二天票補上了,但這件事給我的觸動很大。我沒有把自己的子女教育好,所以才讓一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滋長了特殊化的思想。看戲是件小事,卻能反映出我們的幹部作風。」
常委們有人悄悄議論。焦裕祿繼續說:「縣委的一位打字員,去買票時人家劇場的人認識她,知道她是縣委的,賣給了她一張5排中間的號。我說,我給你一元錢,你到視窗排隊去買,別讓他認出你是縣委的,看能買到幾排的票。結果買到的是27排最邊上的票。」
大家笑了。焦裕祿點上一支菸:「劇場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而且很多年一直堅持著,那就是第三排的座位不賣票,是給縣委領導留的。時間一長,群眾把坐這一排的人稱作‘老三排’,把經常坐中間位置的領導稱作‘老三排排長’。」
大家把目光投向李成。李成一臉不自然的神色。焦裕祿說:「我想,從今天起,我們要廢了這個規矩。這個‘老三排’排長我焦裕祿當然不當!縣委已經發了一個《十不準》的通知,不準任何一位幹部用任何方式搞特權,不準任何干部和他們的子弟看白戲!各級黨委和各部門的同志,要模範地執行黨的紀律,帶頭髮揚黨的優良傳統,任何時候決不能搞特殊。」
這幾天,焦裕祿的心情一直平靜不下來,「反走後門」辦公室的調查情況通報接連不斷送到他手上,他覺得好像有一把鋸子在鋸著靈魂,讓他的靈魂隱隱發出綿長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