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裕祿和保田隊員乾脆就坐在地上。洪啟龍用槍頂了下自己的帽子:「焦隊長,選好墳塋了?是不是想讓老子就地斃了你們?」焦裕祿朗聲說:「姓洪的,有種你開槍!」洪啟龍把槍頂在焦裕祿的腦門上,焦裕祿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洪啟龍悻悻地把槍拿開了。
轉過一個河灣,突然,河邊小樹林裡發出一聲吶喊:「洪啟龍,站住,繳槍不殺!」一支神兵彷彿從天而降,出現在河岸上。軍分割槽的獨立營和區武工隊三百多人把洪啟龍的小股隊伍團團圍住。洪啟龍一下子傻了。戰士們猛虎下山一樣衝過來。保安隊匪兵看見一片黑洞洞的槍口,嚇得把槍往地上一扔,抱著頭蹲在地上。
白常業割斷了捆在焦裕祿和保田隊員身上的繩子。這時,柱子和兩個戰士早把洪啟龍捆了個寒鴉鳧水。焦裕祿對洪啟龍說:「洪隊長,你說得好,這才是人算不如天算!」洪啟龍好像陷進了一場大夢裡,幹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6
聽說焦裕祿回了彭店,佟大民就知道事情糟了。可是並沒有人馬上來抓捕他,這讓他越發感到惶惶不安。他不知道送情報的小老婆到底咋樣了,原想等她回來聽聽風聲再作計議,現在卻什麼也來不及了,只有快快脫離這個是非之地。
佟大民沒想到,在鄰家一棵大椿樹上,已經有人悄悄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佟大民從雞窩裡掏出一沓什麼紙片,揣在懷裡。他出了門,順著牆根摸過衚衕。他走到村口,見村口有崗哨,又折回來。在村口監守的劉庚申忙隱在一面影壁下。佟大民在通向一個菜園子的矮牆下看了半天,他笨拙地爬上了牆頭。沒想到,他剛落地,就讓劉庚申摁住了。白常業區長和焦裕祿看著劉庚申從佟大民懷裡搜出一團紙。焦裕祿看了看說:「白區長,你看,這是佟二愣子畫的彭店區委路線圖,這是農會、土改工作組、保田隊花名冊,這是積極分子名單,還有村幹部和親屬名單。」
白區長問:「他小老婆呢?」焦裕祿說:「讓一區大橋鄉的民兵抓住了。」白區長說:「老焦啊,今天的事好險,想起來脊樑縫裡冒冷汗。」焦裕祿一笑:「老白啊,咱就是個鐵砧子命。」
工作剛剛開啟了局面,焦裕祿又帶民工去淮海前線支前,一走就是兩個多月。
這次支前,他帶領一支四百多人的民工隊成功地完成了向淮海戰役前線運送糧食和彈藥的任務。到了目的地睢寧集,這支四百人的隊伍一下子躺倒一片,全餓昏了,可他們運送的三萬多斤軍糧,卻一粒不少。他更不曾料到,在睢寧集他竟意外地巧遇了當年的救命恩人老洪。
他和老洪相會的場景讓他終生難忘。
到了睢寧集的那天晚上,焦裕祿在睢寧集街道上漫步。
街道上張燈結綵,人來人往,十分熱鬧。解放軍和鄉親們有的聚在一堆聊天,有的牽著馬去遛馬。一陣二胡聲傳來,把焦裕祿吸引住了。那是熟悉的胡琴聲,拉著一支他十分熟稔的曲子。聽到這支曲子,他的血脈立即僨張了,他循著聲音尋找過去。街口上,一群士兵和鄉親圍住一個拉二胡的中年人。他埋頭拉著《八大錘》中的一段西皮流水,自拉自唱:
為國家秉忠心,晝夜奔忙。
想當初,在洞庭逍遙放蕩,
到如今蕩敵寇熱血滿腔。
嶽大哥他待我手足一樣,
我王佐無功勞怎受榮光。
今夜晚思一計番營去闖,
落一個美名兒萬載傳揚。
聽眾一片叫好之聲。拉琴人抬起頭來。
焦裕祿大叫一聲:「洪哥!」
拉琴人正是當年在大山坑煤礦當礦警的老洪!
老洪也怔住了。他揉了揉眼睛,大喊一聲:「祿子!」
他伸出兩手把焦裕祿拉住了。焦裕祿抱緊了老洪:「洪哥,怎麼在這兒遇見你了?」老洪的眼睛模糊了:「兄弟,咱不是做夢吧?」
焦裕祿抱住老洪不鬆手:「真像是夢裡一樣啊。」老洪對他身邊的人說:「這就是我兄弟焦裕祿,我給你們講過,他就是當年在大山坑煤礦打死日本監工安藤的那個少年英雄!」
他拉起焦裕祿:「兄弟,走,跟哥到屋裡說話。」進了屋,焦裕祿說:「洪哥,我咋像做夢一樣啊?」老洪說:「剛才你喊我洪哥,我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也像做了場夢。一拉這個段子就想起你來了。」焦裕祿說:「洪哥,我從大山坑煤礦走了以後,你受連累了吧?」
老洪說:「你走了第二天,鬼子把狼狗牽進礦井,找到了埋在礦井裡的安藤。這下大山坑煤礦可熱鬧了,鬼子嚴厲追查,我待不住了,就半夜跑了。先跑到徐州藏了半年,又回到老家考城。我回去就參加了縣大隊,打鬼子。當了縣大隊長,入了黨。鬼子投了降,又當了張營區區長,這回是帶上民工大隊來支前了。剛才那一圈人,除了隊伍上的,全是咱考城縣張營區的支前民工。」
焦裕祿說:「我是在山東參加南下工作團,到了河南。上級指示在工作團裡抽調一部分幹部參加地方土改,我分配到尉氏縣彭店區,當區委委員,武工隊長。這回也是帶區裡的支前大隊來前線送物資了。」
焦裕祿問:「洪哥,你咋樣,還是一個人呀?」老洪說:「回到考城第二年,娶了媳婦,本縣張營的,今年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
焦裕祿說:「好呀。回河南後,我抓個空到考城去看嫂子。」
老洪在焦裕祿肩上重重擊了一掌:「考城離尉氏又不算遠,想我了你就過來住幾天。我現在是一摸這胡琴就想起你來。沒想到山不轉水轉,咱哥兒倆又轉一塊來了。」他把胡琴交給焦裕祿:「來,祿子,咱哥兒倆再整一小段。」焦裕祿說:「洪哥,好幾年不摸,手生了。」老洪說:「沒事,拉上幾弓子就順手了。這把胡琴哥送你了,想哥時就拉一段。」
焦裕祿接過來試了試:「還真是手生了。」老洪給他調了下弦:「再拉。不生。」焦裕祿又拉了幾下:「嗯,找著調門了。」他拉了一個過門,老洪唱起來。他唱得十分忘情,兩人不覺大淚滂沱。
這些日子,焦裕祿的思緒始終無法從那種狀態裡走出來。
剛回來,就接到了縣委調他去大營區當區長的命令。他正在區部收拾檔案,劉庚申來了。他問:「弟,你是不是要去大營當區長了?」焦裕祿點點頭:「正要跟你念叨這事呢。我還沒跟咱老孃說。」劉庚申嘆口氣:「捨不得你呀弟。哥這心裡……來,你跟哥去個地方。」
焦裕祿問:「去哪兒?」劉庚申不答,拉上他袖子就走,一直走到一個小飯鋪裡。劉庚申說:「從你來到彭店,淨吃苦受累了。咱兄弟一場,你要走了,哥請你吃頓飯。」焦裕祿說:「哥,在這裡吃一頓,趕上在家吃十頓的,咱家裡還有個老孃啊!」他把劉庚申拖出了小飯鋪。
劉庚申回到家裡,悶悶地抽著菸袋,不說一句話。他娘問:「庚申呀,進家這半天了,你咋一句話也不說?到底有啥事呀?」劉庚申掉起淚來。他娘慌了神:「你這孩子,到底是咋了?有啥事?這麼個大男人,淚眼巴眨的!」
這時,郭大娘和一大群鄉親來了。郭大娘一進門就問:「庚申哪,都說焦隊長到大營去了,是真的嗎?」鄉親們也說:「焦隊長多好的人哪,說走就走了,閃得俺心裡空落落的。」劉庚申老孃這下明白了:「怪不得庚申回來直掉淚呢,是俺兒走了。你說這孩子,咋也不吭一聲。」
劉庚申說:「娘,俺弟怕你和鄉親們送他,沒敢說。」劉庚申老孃說:「你說這孩子臨走連咱頓飯也沒吃。」劉庚申說:「娘啊,我把俺弟拉到小飯鋪裡,跟他說:咱倆兄弟一場,你就要上大營了,哥跟你吃頓飯吧。他說:哥呀,咱家裡還有個老孃呀。咱在這裡吃一頓,頂咱娘吃十頓呀。」
劉庚申老孃撩起大襟擦起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