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彭店住了幾天,焦裕祿漸漸地同鄉親們熟識起來。見這個工作幹部這麼面善,說話句句入耳入心,鄉親們不再心存戒備。
這天,月亮剛升起來,一群鄉親就擠在劉庚申家籬笆院裡,其中有郭大娘、擔糞的老人和那個帶路到劉庚申家的男孩。
焦裕祿給大家拿碗倒上水,給抽菸袋的擔糞老人點上火:「大叔,我一進村那天咱們見過面吧?大叔您老貴姓?」
擔糞老人說:「姓劉,叫劉長恩。」劉庚申說:「長恩大叔祖祖輩輩給人扛活兒,也是咱村最窮的人。大叔膽小,分了地一直不敢要。」
焦裕祿問:「大叔,有啥怕的?」
劉長恩囁嚅地說:「地不是咱的,怕要了東家不依。」焦裕祿說:「大叔,不用怕。今天咱就說這個事。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大哥大嫂,各位兄弟姐妹,這些日子和大夥兒也都熟悉了,各家的熱炕頭我也坐過了。大夥兒不拿我當外人,我當然也不拿自個兒當外人。我跟大夥兒一樣,也是個窮出身。一個‘窮’字掰不開,咱是一家人。把大夥兒請到這裡開個會,是商量咱窮人自個兒的事情。我先給大夥兒唱段戲文。啥戲文?有出戲叫《血淚仇》,唱的是咱河南窮人受苦的事。」
唱到動情處,他已泣不成聲。鄉親們也在抹眼淚。焦裕祿說:「鄉親們,我家受的苦,跟這戲文裡一樣。我爹是讓人逼債上吊死的,我嫂子讓日本鬼子活活嚇死。我坐過鬼子的牢,又給送到撫順大山坑煤礦挖煤,逃回來沒良民證,在家不能存站,又去宿縣逃荒,真是九死一生啊!走上革命道路我才明白,咱窮人要翻身,就要團結起來,擰成一股繩。」
群眾情緒調動起來了。長恩大叔說:「過去總覺得咱就是受窮的命,這些日子聽焦隊長一講,咱心裡透亮了。」抱孩子的女人說:「窮人誰不想過好日子哩,咱是讓土匪嚇怕了。」一個小夥子說:「焦隊長,你說得對。俺們聽你的。」
焦裕祿說:「鄉親們,咱窮人要翻身,就要當家做主。咱們今天呀,就選一個能為咱窮人做事的人當農會主席。咱們還要有槍桿子,建立咱窮人自己的武裝組織——保田隊,保衛咱們土改的果實。大家看誰當農會主席和保田隊長最合適?」
擔糞的老漢說:「我看庚申就行。他人厚道,也機靈,有個熱心腸。」
大夥兒都說:「行!就庚申吧。」
5
焦裕祿揹著一捆柴火進了郭大娘家小院,叫了聲:「娘!」
郭大娘忙去接著:「喲,咋背了這麼大捆柴火?快放下,歇歇。」
焦裕祿說:「到城裡藥鋪給您老抓了幾服草藥,回來的路上,就順便拾了捆柴火。」
郭大娘說:「孩子,俺這是修了幾輩子福呀……」
焦裕祿說:「娘,您老別這麼說。」他蹲在灶坑裡給老人煎藥,煎好了,自己先嚐嘗,又把藥碗捧到老人手上。
彭店村的土改搞得紅紅火火,保田隊也組織起來了。保田隊員們發了槍,焦裕祿帶領他們在打穀場上訓練,教大家槍的用法。
劉庚申家這個籬笆小院,成了全村最熱鬧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有很多青年人集中在這裡,焦裕祿給他們講山東解放區,教他們唱歌,這個窮村從沒有過這樣的快活。
6
大片大片的麥子熟了,大地上浮光躍金。
這一年的年景不錯,雨水充沛,麥子長勢極好,大大的穗頭在風裡搖擺著,風從麥壟間擠過來,裹挾著一種甜絲絲的清香。鄉親們心裡樂得不行,都說:「這下有麥子面吃了!」劉庚申讓保田隊員揹著槍輪班站崗,守護著勝利果實。
焦裕祿、劉庚申幾個保田隊骨幹正在開會。焦裕祿剛說了句:「眼下,咱們一個重要任務就是保衛麥收,不能丟失一粒麥子……」區裡一個聯絡員就進來向他報告:「焦、焦隊長,來、來啦……」
焦裕祿問:「別急,慢慢說,誰來啦?」聯絡員說:「洪大腦袋和佟二愣子來、來啦,說來、來收麥子。有一個團的人哪!」
劉庚申說:「洪大腦袋就是鄢陵縣保安中隊隊長洪啟龍,這佟二愣子是咱村人,叫佟大民,是洪啟龍的副官。」焦裕祿問:「他們到什麼地方了?」聯絡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到南門外老橋頭了。」保田隊員有些慌了。劉庚申說:「我的娘,這下咋辦?咱只有十幾個人,十來條槍,咋對付?」焦裕祿沉著地說:「三四百人就敢吹成一個團,有啥可怕的?趕快組織群眾轉移,咱們全力頂住。庚申,你我各帶一組,把住兩頭,槍少不怕,把咱準備的鞭炮和洋鐵桶子帶上。」
敵人真刀真槍地殺過來了。保田隊員哪裡見過這陣勢?到了村外,很多人嚇得躲起來了,只集合了十三個人,有十支長槍,三支短槍。焦裕祿把十三個人分成兩個戰鬥小組,他和劉庚申各領一組,很快佔據了有利地形。
敵軍先頭部隊進入射程,焦裕祿一聲號令:「打!」左邊坡樑上劉庚申的保田隊員打出一排子彈,右邊壕溝裡焦裕祿率領的一組也打出一排子彈。兩邊交替開火,把保安隊壓在一片墳地裡。洪啟龍帶領的保安大隊遭到突襲,不敢再前進了。他們伏在墳丘裡,向民兵們還擊。打了一陣槍,他們聽到對方槍聲稀稀落落。洪啟龍叫一聲:「弟兄們,別怕,村裡都是民兵,沒幾條槍,上啊!」
他們一窩蜂般往上衝。焦裕祿指揮民兵們打出一排子彈,劉庚申那邊槍也響了。前頭的保安隊被撂倒了幾個,剩下的開始往回退。
洪啟龍在後邊叫著:「弟兄們別怕,民兵沒幾條槍!衝上去啊!」
退回來的保安隊又折回去往上衝。焦裕祿一邊指揮保田隊員們還擊,一邊對身邊的一個隊員下命令:「放炮!」
那個隊員把一長串鞭炮掛在一棵矮樹上,把洋鐵桶放在下面,點燃了鞭炮。鞭炮在洋鐵桶裡「砰砰」響聲一片,好像機槍連發。前邊兩組交相開火,保安隊又一次被打退,壓在墳地裡。
保安隊佟隊副對洪啟龍說:「洪隊長,咱遇上的不是保田隊,是正規軍。」洪啟龍說:「不會吧?不是說彭店除了工作隊就是幾個保田隊嗎?」佟隊副說:「你聽,他們連機槍都有,保田隊哪有機槍?」
焦裕祿命令開火時,保田隊員們有的心裡緊張,早摟了火,有的晚摳了扳機,這樣十幾條槍錯錯落落地響起來,無意中有了機槍的效果。佟隊副對洪啟龍說:「隊長你聽,這不是機槍是啥?」洪啟龍悻悻地揮揮手:「他孃的,撤!」洪啟龍一發話,保安隊腳底板上像抹了油,溜得飛快。
劉庚申喊著:「保安隊跑了!」保田隊員們歡呼起來!一個隊員敲著洋鐵筒:「咱這土機關槍今天派了大用場,嚇退了洪啟龍的保安隊!」
焦裕祿對劉庚申說:「在樑子外再增一道暗哨,密切監視保安隊的行動!」
洪啟龍帶隊伍撤到半路,突然他揮揮手,讓隊伍停下了。佟隊副問:「洪隊長,咋不走了。」洪啟龍說:「你們沒覺得這事有點不對勁?」佟隊副問:「咋不對勁?」洪啟龍反問他:「交火的時候咱在上風頭還是下風頭?」佟隊副說:「哪還顧上想上風頭還是下風頭的事!」洪啟龍看了看風向,說:「咱佔的那墳地在下風頭。」佟隊副問:「下風頭咋了?」洪啟龍說:「咋我聞著一股子硫黃味兒呢?」「硫黃味兒?」佟隊副百思不得其解。洪啟龍說:「沒錯,是硫黃味。一股子嗆鼻子的硫黃味兒!」佟隊副問:「硫黃味兒咋了?」
洪啟龍說:「那是保田隊放鞭炮嚇唬咱呀,鞭炮裡才有硫黃。你想要真是正規軍的機關槍,那麼一突突咱得扔下多少弟兄?」佟隊副一拍大腿:「對呀!」洪啟龍又說:「真要是正規軍,咱一撤他不來追擊?」佟隊副又一拍大腿:「著呀!隊長,你真是智賽諸葛,俺咋就沒想到呢?」洪啟龍罵道:「你們都是他媽的狗腦子,一響槍就尿褲子。」佟隊副問:「那咋辦?」「咋辦?殺他個回馬槍,打他個措手不及!」洪啟龍命令:「往回走!」
7
焦裕祿和劉庚申母子正在吃飯,站崗的進來報告:「焦隊長,洪啟龍的保安隊又來了。」
焦裕祿推開飯碗:「又來了?飯也不讓咱吃呀。庚申,你快去招呼保田隊的民兵,掩護鄉親們,我到村口看看去。」他剛到村口,劉庚申帶著找到的四五個保田隊員來了。保安隊也到了離村不到一里地的地方。
看到黑壓壓上來的保安隊,劉庚申愣了:「我的娘哎,上來這麼多,咱就這幾桿爛槍,咋擋得住?」焦裕祿說:「別怕,大敵當前,咱們沉不住氣,鄉親們咋辦?」這時,滿村鄉親朝村外擁,保安隊向人群「砰砰」打槍。鄉親們一片哭叫聲。危急關頭,焦裕祿大喊一聲:「快趴下!」老鄉們「呼啦啦」一下全趴在麥地裡了。焦裕祿指揮保田隊員佔住幾個墳頭,焦裕祿一聲「打」,幾支槍相繼開了火。
洪啟龍看見「呼啦」一下趴下了那麼多人,心裡一下子沒底了:「土八路到底有多少人?」佟隊副說:「看不出來,你看麥地裡趴了一大片,都是穿便衣的。」洪啟龍納悶了:「可我就聽響了幾槍,怎麼有那麼多人?」佟隊副說:「那槍是打的連發,沒準還真是機槍。」洪啟龍搖搖頭:「機槍?咋我剛才聞著是硫黃味兒?」佟隊副說:「沒錯。你看隊長,那麼多人都趴著呢,穿便衣的,是共產黨的武工隊!」洪啟龍氣咻咻地一甩手:「他孃的,算老子倒霉!回去!」
見還鄉團撤退了,劉庚申問焦裕祿:「兄弟,那洪啟龍咋就聽你擺佈?四五百人的隊伍,咱打了幾槍就把他嚇跑了?」
焦裕祿一笑:「兵法上不是有‘兵不厭詐’這一說嘛,咱穿的是和老百姓一樣的衣裳,滿坡黑壓壓的人,他哪裡分得清是軍還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