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淮河大隊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1

武裝部裡,焦裕祿正在補衣服,張區長進來了,他手裡提著一塊肉,兩個點心包。

張區長問:「裕祿,幹啥呢?」焦裕祿笑笑:「張老師,我這衣裳破得掛不住身了,拿針線連一連。」張區長說:「了不得,了不得,沒想到你還會針線活兒呢。」他拿過焦裕祿補的軍裝,讚歎不已:「了不得,了不得!比巧媳婦的活兒還巧哩。」

焦裕祿見張區長手裡提著東西,問:「張老師,您這是……」張區長說:「裕祿啊,這一仗打完了,該回家看看老孃了吧?」焦裕祿說:「正想請天假呢,就在家門上,可有個把月沒回家一趟了。」張區長說:「我批准了,現在就去看老孃,剛割了幾斤肉,買了兩包槽子糕,給老孃捎去。」

焦裕祿說:「張老師,這咋行?」張區長說:「咋不行?你那老孃呀,是天下第一的好娘!多堅強啊!」焦裕祿說:「張老師,俺總覺得對不住俺娘。俺從大山坑煤礦回來,跪在俺娘跟前發誓,再也不離開俺娘了,可俺沒做到。等不打仗了,俺天天陪著她老人家。」

張區長把手按在焦裕祿肩上:「裕祿啊,恐怕還得對不起老孃一回。」

焦裕祿馬上站起身子:「張老師,又有任務了?」

張區長按住他:「坐下,坐下。裕祿啊,縣委讓我和你談談對你的安排。」焦裕祿一時怔住:「對我的安排?」張區長拿起桌上的茶缸倒了杯水,說:「眼下咱們新解放區在迅速地擴大。上級黨組織決定從解放區抽調一批優秀幹部隨軍南下,為新解放區的行政管理和土地改革注入新鮮血液。縣委點了你的名啊,讓區裡徵求你有啥意見。」

焦裕祿又站起來:「我服從組織安排。啥時走?」張區長:「明天天亮就隨大隊出發。」

2

夜茫茫,雪茫茫。老北風嘯叫著,攪著一天一地的鵝毛大雪,在平原上擰著旋子、打著滾兒地撒野。

雪夜裡,一支長長隊伍在跋涉。這支隊伍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每個戰士都揹著背包、米袋、槍支。雪深可沒膝,頂頭風嗆得人喘不過氣來,行軍的戰士走得趔趔趄趄。不時有人掉進雪坑裡,一個人陷進雪坑,周圍的人連拉帶拽半天才能把他拽出來,隊伍行進得十分艱難。這支隊伍是為支援和建設新解放區而組建的「淮河大隊」,焦裕祿也在這個隊伍裡。

從七月離開家到渤海地區惠民縣的油坊張村集訓,三個月過去了。南下開始時,正是北方冰天雪地的十月天氣。淮河大隊有一千多人,來自全國各地,以山東人為最多,是部隊建制,有三個中隊九個分隊,焦裕祿是一中隊一分隊三班班長。

敵機的轟炸,敵兵的圍堵,逼迫他們只能在夜裡行軍,而且夜奔百里。此刻,走在隊伍裡的他背上有三個背包,三隻米袋,兩支槍,差不多有七八十斤重。這些都是替身邊的戰友背的。背的包一個是老塗的,一個是王艾的。老塗叫塗明倫,安徽人。本是人高馬大的一條漢子,因為得了重感冒,渾身沒有四兩力,平時走路還打晃,大風雪夜裡行軍,一個背包壓在身上好像扛著一座山,焦裕祿就把他的背包搶下來了。王艾是個從蘇北來的女娃娃,剛十七歲,瘦瘦弱弱,焦裕祿替她背了背包,連米袋子也捎上了,只讓她背上那支七斤半重的漢陽造步槍。這麼多東西背在後邊,看上去像扛著兩三個大麻包。

正走著,身邊的王艾一個失腳沒影子了,焦裕祿聽見她叫了一聲:「俺娘哎!」焦裕祿四下尋找,看見雪坑裡露著半個頭。焦裕祿忙去拉她,可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他只好把背的東西放在一邊,去拽王艾。他剛一靠近王艾,「撲通」一聲自己也掉了進去。他覺得自己在一點點往下沉,再看王艾,連露出的半顆頭也不見了。糟了,這一定是個土井,井口讓厚厚的雪蓋住,就成了一個天造地設的陷阱。這個井到底有多深,他感覺不出來,只覺得自己在一個勁地往下滑,塌下的雪蓋住了頭頂,連氣也透不過來了。

他顧不得多想,趕緊找王艾,他兩手拼命在雪坑裡扒著,扒了一會兒,他摸到了王艾的軍衣。他拽著王艾的衣服,又拉到了王艾的胳膊。他大聲叫著王艾的名字。王艾連嚇帶摔,差不多快昏過去了。

雪撐不住兩個人的重量,他們一下滑到了井的深處,焦裕祿感覺到腳下「咔嚓」響了一聲,水一下沒到了齊腰。

他另一隻手往外撐,摸不到井壁,只有軟綿綿的雪。上面是壓下來的積雪,下邊是深不可測的井水,焦裕祿只覺得連空氣也稀薄起來,喘不出一口氣,憋得胸腔都要炸開了。巨大的恐懼一瞬間攫住了他。他心裡叫了聲:這下怕是要光榮啦。

他努力讓自己定下心來,再摸一把,他摸到了王艾揹著的槍。他使出全身解數,把槍從王艾的肩上解下來,一手託著王艾,一手把槍舉起來往上搗。用這支槍搗出了一個雪窟窿,空氣透進來了。清爽的空氣讓他如同吸了仙氣一般,身上頓時有了力氣。他也聽到上面一片嚷亂的聲音。他憋足氣力大叫了一聲:「我在井裡!」

上面的鬧嚷聲一下停息了,他聽見有人喊:「老焦!」他又大叫了一聲:「井裡啦!」上面戰友們飛快地扒著積雪,井口被扒開。幾個戰友用背包繩子繫著下到井裡,把兩個人救了上來。焦裕祿說了句「別管我,快看王艾怎麼樣了」就昏過去了。

天亮後,隊伍在一個村子裡休整,焦裕祿這才甦醒過來。他覺得身子像架在炭火上一樣,通身燥熱,喉嚨裡直躥火,但後背和兩條腿卻如同浸在冰水裡,連骨頭縫都是冷的。他打擺子一樣渾身發抖。

睜開眼睛他看見身邊圍了一圈人,王新友政委也在。王艾抱著他的一隻胳膊,只是哭泣。他咧開嘴笑了,一張嘴彷彿被鉗住一樣,掙得兩片嘴唇刀割一樣疼。他說:「王艾你挺夠意思的,跳水晶宮裡也沒忘捎上我。」大家一下子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