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開花的石頭與空城計

焦裕祿 何香久 第1頁,共2頁

1

快過年了。村街上響著稀稀落落的鞭炮聲。

雖然兵荒馬亂,但年終究還是要過的。可是村裡鞭炮一響,焦裕祿卻沒了身影,他一連十幾天鑽在山洞裡,帶著一幫子年輕後生,拉上村裡的一個老石匠,鼓搗石雷去了。前幾天在區裡的培訓班上,焦裕祿聽北蠶場一個民兵說,眼下民兵隊彈藥缺乏,要是能用石頭做成地雷,就能解決彈藥不足的問題。崮山上到處是石頭,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且這石頭雷肯定威力強大。焦裕祿就動了心思。

可事實上並不是所有的石頭都適合造地雷。焦裕祿他們試了幾次,有的石頭炸不開,有的石頭又一下子炸成了石粉,沒有殺傷力。焦裕祿找來村上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石匠,老石匠指導後生們選了一種大青石做製造石雷的材料。這種石頭紋理是斜生的,粗細得當,敲起來脆生生響,放進去火藥,點上捻子一下就能炸開,而且炸出的石碴都帶稜帶刺。

他們打製好了個頭不同的幾個石雷。試雷那天,叫來了民兵隊長焦方開。老石匠把石雷一個個拿到秤上稱了分量,說:「祿子,這幾個石雷最小的兩斤,最大的七斤,裝的藥都一樣。咱們試試哪個好?」

焦裕祿說:「挨個兒試一遍,才好總結經驗。」大家找了個空場,把一個石雷埋下,繫好絆線,趴在石砬子後邊。焦裕徵問:「祿子哥,這玩意兒成嗎?」焦裕祿說:「這是個絆雷,只要蹚上線就炸。來,拉繩子。」焦裕徵一拉繩子,「轟」的一聲,石雷炸了,碎石四處飛濺。大家歡呼起來。焦裕徵說:「好傢伙,這石蛋子一開花,碎石子飛出幾丈遠,你們看,這片樹皮都給擼下來了!」焦方開興奮了:「真是石頭開花啊祿子!咱崮山青石有的是,讓它們遍地開花,看謝老晌的還鄉團還敢不敢來搗亂!」接著,把幾個石雷都試了一遍。老石匠說:「試了這幾個,心裡有底了,石雷最大不能超過五斤。過了五斤就不好使了,六斤的開了一半,七斤的就沒開花。」

焦裕徵說:「不知這東西真用起來咋樣?」焦方開說:「別忙,咱們真刀真槍地試一回看看。」

從縣城通往山裡的公路上。焦裕祿隱在路旁樹叢裡,觀察著前方的動靜。他把耳朵貼在地上聽。遠方傳來隆隆的汽車馬達聲。焦裕祿飛快地在路上埋下了兩個石雷。

一輛給八陡鎮的還鄉團運糧食和布匹的汽車開過來了。

汽車進入焦裕祿佈下的雷區,一陣石破天驚的巨響,汽車被炸翻了。開車計程車兵被炸死,押車的兩個士兵從車上摔在地上。

焦裕祿剛要從樹叢裡探出身子,一個押車計程車兵舉起槍來。他負了傷,滿臉是血。槍聲響了,子彈沒有打中焦裕祿,他飛步衝到路上,大喊:「不準動!」舉槍計程車兵吃了一驚,槍掉在地上。他轉身撲向焦裕祿。另一個士兵也撲過來,和焦裕祿扭作一團。焦裕祿用膝蓋一頂,抱住他的那個傷兵號叫一聲滾在地上。另一個士兵是個大塊頭,他在翻滾中用身體壓住了焦裕祿。那個負了傷計程車兵爬著去撿槍,這時焦方開帶領七八個民兵趕過來,焦方開掄起槍托向壓住焦裕祿計程車兵砸下去,那傢伙不動了。

焦裕徵用腳踩住那個搶槍計程車兵的胳膊,用槍頂住他:「不準動!」

兩個押車的都做了俘虜。焦裕祿說:「方開叔、裕徵,你們來得太好了!」

焦裕徵說:「祿子哥,你一個人出來,我就知道你是來試驗石雷了,你咋不喊上我?」焦裕祿說:「我急著想試試這石雷能不能真派上用場,想不到歪打正著,把這汽車炸了。」焦方開說:「這石雷太管用了。咱繳獲了從博山給八陡還鄉團運送的這車糧食、布匹。大夥兒快卸車,把咱們的戰利品運到區裡去。」

2

那個年,崮山的老百姓過得十分熱鬧。

謝老晌的還鄉團趁過年到崮山來襲擾了幾回,都吃了石雷的大虧。

吃了虧,他們也學乖了,行軍就趕著牛羊在前頭蹚雷,這幾天不知又用了啥招數,把民兵們佈下的雷給弄走了不少。

此時,在八陡的還鄉團團部裡,謝老晌和幾個小頭目正圍著幾個石雷翻來覆去地端詳。一個小頭目說:「大哥,你說北崮山民兵擺弄的這些石頭蛋子,咋這麼厲害?幾天工夫,可把咱害苦了。現時只要一往崮山那道上走,腿肚子就抽筋。」另一個小頭目說:「是哩,一到那地方頭皮就發麻,眼也花了,看哪塊石頭都像是土八路的石雷。」

謝老晌笑了:「你們知道一句老話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土八路的石雷再厲害,現在不全都白瞎了。我告訴你們,我已經知道土八路的雷是從哪兒造出來的了,今兒個咱給他來個一鍋端!」

山洞「兵工廠」裡,民兵們在打造石雷。他們這回造出的石雷,從外觀上看全是未經打磨的石頭蛋子。焦裕徵不解地問焦裕祿:「祿子哥,咋這雷也不弄平整啊,一個個全是三角八稜的?」焦裕祿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焦裕祿找了塊大塊的石頭,用木炭畫了一個人的漫畫像,在下面寫上「炸死謝老晌」,幾個民兵稱讚著:「這不是謝老晌嗎?畫得真像!」焦裕徵更困惑了,問:「祿子哥,還鄉團把咱埋下的雷挖出來了呢,你把謝老晌畫上,不是明告訴他這是地雷嗎?」焦裕祿說:「這謝老晌啊,他可是個明白人。咱不能讓人家稀裡糊塗把命花了,對不對?」

焦裕徵搖搖頭:「不明白。」

謝老晌帶領還鄉團襲擊北崮山「兵工廠」,怕蹚上地雷,他們選了一條荊棘叢生、四面是深谷的險道。他們撥開荊棘,小心地行進著。

得到情報的民兵隊早有行動,焦方開帶領民兵埋伏在山頭上,他們不知道謝老晌已選了一條險路。焦裕徵問:「謝老晌不說來偷襲咱的兵工廠嗎?咋不見人影了?」

險峻的山路上,行進的還鄉團隊伍停了下來。他們看見路上擺著一些石塊。一個小頭目喊:「大哥,你看,這些石頭,是八路的石雷吧?」謝老晌瞅了瞅:「膽小鬼,看見幾塊石頭就石雷啦?你嚇破膽了吧?」他冷笑一聲,命令那小頭目:「今兒個你練練膽兒,在前頭走!」

那個小頭目臉上汗都下來了:「大、大、大哥,我、我……」

謝老晌罵道:「知道你他孃的就是個軟蛋包。」他又令一小頭目:「你在前頭走!」那小子當即給謝老晌跪下了:「大哥,俺、俺、俺……」謝老晌一腳把那個差點尿了褲子的傢伙踹倒了,他掏出大肚匣子,往那些石頭上打了一梭子。

那些石頭沒有任何動靜。謝老晌自己走過去,在那些石塊上踢著,又搬起石塊往山根上摔。謝老晌開心地笑著:「咋樣?我說不是雷,你們誰也不信。」還鄉團的隊伍從石陣上過去了。

民兵陣地上,大家聽到了傳來的槍聲。焦裕徵說:「聽,哪兒打槍?是謝老晌來了吧?」焦裕祿分辨著槍響的方向:「謝老晌暴露目標了,他走的是從後山迂迴的路。」

焦方開命令:「快,到山後截住他。」謝老晌的隊伍剛過了那片石陣,頭頂上槍聲響了。謝老晌的隊伍立刻大亂,團丁們紛紛往路邊荊棘裡鑽。

槍聲響了幾聲就停了。一個小頭目說:「大哥,別是土八路給咱設了埋伏吧?」謝老晌說:「土八路不會想到咱往這裡走,剛才不該打槍,把自個兒暴露了。快,往老路上繞,別讓土八路把咱後路斷了。」

他們開始往山一側迂迴。匆忙中,又看見擋路的幾塊石頭,一個團丁嚷起來:「看那石頭上還畫著畫呢!」

旁邊的人說:「這不是畫的咱隊長嗎?看那大板牙!」

一個小頭目湊過來看了看:「那上面還有字呢!」謝老晌問:「寫的啥?」那個小頭目小聲說:「寫著‘炸死謝老晌!炸死還鄉團!’」謝老晌氣紅了眼,罵道:「去他孃的,又是老把戲,老子不是三歲的孩子,給我搬開。」團丁們誰也不敢動。謝老晌罵著,親自去搬石頭,沒想到這回碰上的,卻是真正的石雷。「轟」的一聲,石雷爆炸了。

石頭開花了,石頭開出了憤怒的花朵。一塊飛起的石頭正中謝老晌的眉心,謝老晌倒地,吐了口鮮血,不動了。還鄉團隊伍亂成了沒頭的蒼蠅,團丁們往路邊樹棵子裡鑽,又碰上掛雷、絆雷。

爆炸聲此伏彼起。這時,猶如神兵天降,民兵隊伍從山頭衝下來。

3

已經是桃紅柳綠的春天了。

這年春上,焦裕祿從崮山民兵隊調到了區武裝部,他入了黨,當了幹事,負責全區民兵的組織工作。焦裕祿很高興,因為又可以經常和張老師在一起了。

那天,焦裕祿回來,已是傍晚時分,天上雷聲隱隱,在醞釀著一場大風雨。他身上背的挎包還沒放下,張區長就帶著幾個穿軍裝的同志來了。張區長問:「裕祿,上哪村了,才回?」焦裕祿說:「張老師,我去了趟盆泉,他們村的民兵隊也搞石雷呢。」

張區長向他介紹幾個同志:「裕祿呀,這是咱們九縱隊的王參謀,這是偵察連的張連長,這是偵察員小李同志。他們找你來,有個任務需要你配合一下。」

焦裕祿問:「張老師您說,啥任務?」張區長說:「還是讓王參謀說吧。」王參謀說:「焦乾事,事情是這樣的:國民黨第七十四師準備向崮山解放區發動大規模進攻。為了摸清敵人兵力部署和進攻日期,需要一位熟悉周邊情況又有戰鬥經驗的地方同志,配合野戰軍偵察部隊,完成偵察任務。你們區黨委說你在北崮山村民兵隊的時候,曾經幾次出色地完成過偵察任務,就推薦了你。先來徵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見。」焦裕祿說:「沒問題。首長儘管下命令。」

王參謀說:「軍情緊急啊,這回是直接到老虎嘴裡拔牙,我們需要了解博山保安隊的情況,你和我們偵察員小李還得往縣城走一遭。」

焦裕祿問:「啥時去?」王參謀說:「明天一早。」

4

正是靈泉廟會期間,博山縣城裡,顏文姜祠前異常熱鬧。

各種買賣攤子挨挨擠擠,小販們吆喝著:「鍋餅!鍋餅!」「好香的火燒!」「油粉啦!油粉!」

賣瓷器、琉璃器具的攤子五光十色,打鐵的鋪子裡錘聲鏗鏘,到顏文姜祠裡燒香的善男信女成群結隊。焦裕祿和偵察員小李化裝成賣油的小販,推著裝了兩隻油簍的獨輪車走在人群裡。

家裡開油坊時,焦裕祿經常推著小車到縣城裡賣油,幹這個活兒他是熟門熟路。

保安大隊就在顏祠附近的街面上,門口站著崗哨。

推著油車的焦裕祿和小李轉到保安大隊門口,焦裕祿十分在行地吆喝著:「好豆油咧,又清又亮的好豆油咧……」站崗的呵斥著:「到別處賣去,不長眼啊,這是啥地方,讓你扯嗓子吆喝?」焦裕祿說:「老總啊,咱這油車子擠不進街面裡去。你這大街門豁亮,俺就當在這兒歇歇,不吆喝了行不?」站崗的說:「你們再離開幾步,吆喝得怪好聽的。」

焦裕祿把車子往外推了幾步,吆喝著:「好——豆——油咧!又清又亮的好豆油咧……」一個穿軍裝、戴眼鏡的人走出來。他三十多歲,白白淨淨,一副文縐縐的樣子。站崗的和他打著招呼:「周文書,幹啥去?」

那個被稱作周文書的說:「剛才聽見有人吆喝賣豆油。」站崗的一指:「那不是,堵著咱大門口吆喝,讓我轟一邊去了。」周文書說:「家裡正好沒油了,買點油去。」說著他走過來:「你們這油多少錢一斤?」焦裕祿說:「老總你要買俺的油,算是抬舉俺,哪敢多要錢?四塊一斤吧。」周文書問:「你這一簍多少斤?」焦裕祿回答:「一簍四十斤。」周文書說:「我多買點,送我家行不?」焦裕祿說:「行。老總你讓我們送哪兒我們送哪兒。」周文書說:「那你們跟我走。」

周文書揹著手,帶著焦裕祿和小李穿過兩條小衚衕,進了一座有葡萄架的小院。周文書開了鎖。焦裕祿四下看看說:「府上好清靜呀。」周文書說:「太太帶上孩子回孃家了,晚半晌就回來了。」

說著話,焦裕祿和小李把兩簍油都從車上卸下來了。周文書攔著:「要不了那麼多,我買十斤,十斤就行。」焦裕祿說:「老總你看看這油,清得透底,黃亮黃亮,像把金條給化了一樣。你難得碰上,就這兩簍,你全要了吧。」周文書說:「說實話,我一個窮文書,哪裡買得下一簍油?十斤就咬牙了。」焦裕祿笑了:「老總,就衝你這句話,看出你是個實在人。這兩簍油俺們送你了。」周文書說:「玩笑話,玩笑話,豈有這樣的事?」焦裕祿說:「真的老總,俺把油送你,你送俺一件東西就成!」

周文書問:「啥東西?你看俺這個家,清湯寡水的,啥值錢的都沒有!」

焦裕祿指著自己的腦袋:「俺們不要你家裡的東西,只要你這裡的東西。」周文書一驚:「你……你說啥?」焦裕祿說:「你把保安隊的情況告訴俺們就成了!」周文書嚇了一跳:「你……你們到……到底是誰?」

小李掏出槍來抵在他胸前:「俺們是九縱的!」周文書汗都下來了:「啊,九……九……九縱的?」小李臉一黑:「別囉唆,快說,你們保安隊現在有多少人?最近有什麼行動?」

焦裕祿拍拍周文書的肩:「你不要怕,只要你說出保安隊的情況,就不會難為你。」周文書說:「我說,我說,現時保安隊有七……七百多人。」小李一瞪眼:「你胡說!一個博山保安隊,能有七百多人?」周文書說:「從打七十四師過來了,保安隊集中了博山、淄川、章丘三個縣的兵力,還有三個縣的‘復員工作隊’,所以有七百多人了。」

小李問:「什麼是‘復員工作隊’?」周文書回答:「貴軍把他們叫‘還鄉團’。」焦裕祿問:「集中三個縣的保安隊和還鄉團幹什麼?」周文書說:「我一個當文書的,哪會知……知道那麼多?」小李把槍往他下巴上一頂:「別裝腔作勢了,你說還是不說?」周文書說:「我說,我說。上峰指令,配合國軍七十四師一部,準備近幾天血洗崮山。」

焦裕祿說:「說說你們的詳細計劃。」周文書說著,焦裕祿仔細做了筆錄。最後,焦裕祿又核實了一遍,給他寫了一紙便條:「如果你提供的情況是真實的,你就算立了功。縣城解放以後,可以憑這個證明,獲得人民政府的寬大處理。」

周文書說:「謝謝!謝謝!我天天害怕有一天貴軍打下縣城,我一家性命不保。今日有幸立功,全是祖宗有德,是兩位恩公賜我的福分。」

焦裕祿說:「我們這兩簍豆油就算對你的酬謝了。」周文書說:「不敢!不敢!我一定付錢。」焦裕祿說:「我們說話算話。」周文書還在發抖:「兩位恩公大恩大德,周某永世不忘。」

焦裕祿說:「只好先委屈你一下了。」他們把文書捆起來反鎖到房裡,然後混在人群裡出了城。

5

區委緊急會議,氣氛十分緊張。

張區長在講話:「同志們,最近形勢發生了重大變化。焦裕祿同志協同九縱偵察連幾次深入敵後偵察,獲得了敵七十四師和保安隊的重要情報。我主力部隊為完成上級部署的作戰任務,已離開崮山地區。由於我們地方武裝兵力太弱,不可能戰勝數倍於我們的敵人,縣委命令我們做好安排崮山區百姓撤離和堅壁清野工作……」

參加會的幹部們情緒低沉,大家抽著煙,悶悶無言。張區長也吐了一口煙:「是啊同志們,我理解大家的心情。我們好不容易才建立了這塊處於強敵包圍之中的根據地,可是我們卻要放棄它了。國民黨和地主武裝捲土重來,將給這塊土地帶來深重的災難。一旦敵人攻入崮山,轉移再好,撤離再快,也難免有走不脫的百姓,所以我們要盡最大努力,做好鄉親們的工作。」

所有參加會的人都深深埋下頭去。屋外起風了,接著就是隆隆的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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