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了大山坑

焦裕祿 何香久 第2頁,共2頁

他們「叮叮噹噹」弄出很大的聲音。王大個兒對焦裕祿說:「兄弟,你記住,幹活兒就這麼幹。大票和鬼子來溜掌子,就賣力氣給他們做做樣子,等他一走,就由不得他了。咱中國的煤多好,咱兩塊石頭夾一塊肉,一鎬一鎬刨下來,狗日的全弄回日本去了。日本是東洋島,沒煤,把咱的煤運回去填在大海里,讓他子子孫孫享用。撫順這個礦,日本人開了快四十年,弄走了咱多少煤呀!」

4

疲憊不堪的人們從罐籠裡上到地面,已是夜裡八點多鐘了。

他們一個個東倒西歪。曹大哥伸個懶腰:「日他姐的,又算賺了閻王爺一天。」焦裕祿問許大哥:「許大哥,你那‘看飛機’的事還沒講完呢。」許大哥說:「累散骨架子了。講到哪兒都忘了。」

小奉天說:「我替許大哥講吧,他講哪兒啦?」焦裕祿說:「講有一天一齣坑口,天上飛著一架飛機,抬頭看了看,到月底扣了四塊看飛機錢。」

小奉天咳嗽了兩聲:「我接著講。這四塊錢扣得大老許心裡窩憋。你說好容易這個月沒過百歲的沒祝壽的,看看飛機還扣四塊錢,那飛機在天上飛,看一眼也不會把它給看下來,憑啥還要扣‘看飛機錢’?他就找大把頭去了。大把頭一聽火了:‘那飛機能隨便看嗎?你知道飛機上坐的誰?過去皇帝的車駕出來你看一眼沒準還要砍頭呢。扣你四塊錢是輕的。’大老許心裡火冒三丈,恨向膽邊生——前邊那句咋講來著——大老許怒從心頭起,恨向膽邊生,一拳揍歪了大把頭的鼻子。這一拳不要緊,把他關‘矯正輔導院’去了。關了三個月,就放在咱矯正隊了。他老婆也讓那個混賬把頭給賣了。」

許大哥臉一下白了:「你提我老婆讓人賣了幹啥?這些日子,俺天天夢見她哩,俺發過誓了,出了矯正隊,就把她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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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號裡,人躺得密密麻麻,一個挨一個。王大個兒問:「咱就睡了,大夥兒想翻個身兒不?」眾人答:「想。擠得腰都酸了。」

王大個兒說:「好。我喊個號,大夥兒一起往裡面翻。一、二、三,翻呀!」眾人隨著號子翻了個身。王大個兒對焦裕祿說:「咱號子里人多,不這樣,你身兒都沒法翻。記住啊,夜裡儘量別起夜,你出去撒泡尿,回來就沒你躺的地方啦。」

很快,工棚裡鼾聲雷動。疲憊至極的焦裕祿進入了夢鄉。

焦裕祿做了一個夢。夢中,第五高小「雅樂隊」的他在崮頂上練習拉二胡。他拉的是《彩雲追月》。在他的二胡聲中,漫山遍野的花開了,大群大群五彩斑斕的蝴蝶繞著他翩飛。

他手裡的弓子在飛快地旋轉。演奏聲激越亢奮。突然,「嘣」的一聲,二胡的絃斷了。焦裕祿從夢裡驚醒過來。

6

醒過來的焦裕祿聽到了一陣激越的二胡聲。

拉的竟也是《彩雲追月》。

焦裕祿懷疑自己還在夢中。他揉揉眼睛,坐起半個身子。二胡聲越來越清晰。他悄悄爬起來,溜出工號,循著二胡聲找去。一直找到井口門房,看見一位四十來歲的值班礦警在拉二胡。

他正拉得陶醉,一抬頭,看到玻璃窗上貼著一張臉,嚇了一大跳,二胡也扔了。他忙抄槍,大聲喝問:「誰?站出來!」

拉開門,他看見了焦裕祿:「你是誰,想逃跑嗎?」焦裕祿說:「我是‘丙字號’的,叫焦裕祿。」礦警問:「我咋不認識你?」焦裕祿說:「我剛來,還沒半個月呢。」礦警打量了一眼焦裕祿:「你是不是想逃跑?告訴你,進了這地方,你就變成帶翅膀的雀子也飛不出去!」焦裕祿愣怔怔盯著他手裡的那把二胡。礦警又說:「看你還小著呢,告訴你吧,這地方拉著兩道電網,三道鐵蒺藜,還有日本人的狼狗。你快回去吧。幸虧是我,趕上別人值班,就把你送礦警隊了。哎,你盯我手裡的胡琴幹啥?」

焦裕祿說:「大叔,我正做夢拉二胡呢,醒了,聽見有二胡聲,跟我夢裡拉的是一個曲子,我就找過來了。」礦警一臉疑惑:「你說什麼,你做夢拉二胡?你也會拉二胡?」焦裕祿說:「在俺山東老家上高小的時候,我是學校‘雅樂隊’的,練過二胡、板胡和小號。」

礦警樂了:「你是山東人啊?」焦裕祿說:「山東博山。」礦警說:「知道。你們博山,出好瓷,出好琉璃,可是個好地方。」焦裕祿問:「大叔府上是……」礦警說:「我是河南考城縣的,咱算是大老鄉。我姓洪,你叫我老洪就行。」焦裕祿:「那我喊你洪叔吧。」老洪說:「你這孩子挺懂事。你說你會拉二胡,那你拉一個我聽聽。」

焦裕祿接過二胡,調了調絃,很熟練地拉起來。他拉的也是這支曲子。老洪用和藹、欣賞的目光看著他。老洪說:「真沒想到,真想不到,你拉得這麼好。簡直是太好啦。我禮拜二四值夜班,一三五六值白班,你有空就來。我這裡也有板胡,咱們唱幾段京戲。」

焦裕祿回到工號,倒夜班的工人在做著出工準備。王大個兒也醒了,見焦裕祿回來,問:「祿子,你到哪兒去了?是不是起來撒尿,回來找不到插身的地方了?」焦裕祿說:「沒。做了個夢,到外邊轉了轉。」王大個兒嚇了一跳:「咋?你夢遊啊?」焦裕祿說:「不是,夢見俺拉胡琴了,醒了真聽見有人拉胡琴,過去聽了聽。」王大個兒笑了:「準是老洪,只他會拉胡琴。拉得可是不賴。以為是你出去撒尿回來躺不下了呢。咱這號子人多,大家睡下翻個身也得喊號子一起翻。出去再回來人就插不下身兒了,只好到灶臺上踡著將就一下。」

許大哥揩拭著礦燈,對王大個兒說:「祿子說他做夢拉胡琴哩,大個子,俺也做了個好夢。」

王大個兒問:「啥好夢?」許大哥說:「夢見你嫂子了。」王大個兒笑了:「想老婆了唄。等出了這矯正隊,找著嫂子,把她贖回來。」李大哥問:「老許啊,你說說,夢見跟俺嫂子幹啥啦?」

許大哥抓抓頭皮:「這,這咋說呢……」

大夥兒起鬨:「說,說,和俺嫂子做啥來!」

許大哥說:「夢見,夢見你嫂子給俺生了個嫚兒,這嫚兒一落生穿雙大紅鞋。」

王大個兒一下變了臉:「呸呸呸,這話就當沒說啊!」

又說:「有酒嗎?拿酒來讓許大哥漱漱嘴。」

許大哥慌了:「俺說的咋不對哩?」

王大個兒說:「生個嫚兒沒啥,只是這嫚兒不該穿紅鞋。許大哥你喝口酒漱漱嘴就衝了。」

許大哥就用酒漱了口。

臨出門,王大個兒問:「許大哥,你們今天去幾號掌子?」許大哥說:「去五號。」王大個兒叮囑:「那你們幹活千萬多留點神。」許大哥答應著和大家一塊兒走了。王大個兒說:「咱今兒個上中班,多睡會兒。一有倒夜班的就睡不穩。」

大夥兒又睡著了。

7

桅燈的火苗暗淡下來。

太陽高高掛在天輪頂上。王大個兒起來了,給小菸袋裝上一袋煙,用火鐮「吭哧吭哧」打火,打了半天才打著。焦裕祿問:「王大哥,你醒了?」王大個兒說:「半夜沒睡踏實,眯了一覺,太陽就這麼高了。」焦裕祿又問:「你剛才說嫚兒穿紅鞋咋回事?」王大個兒說:「你還惦著呢?咱聽人說,夢見嫚兒穿紅鞋,是跳火坑,不吉利。」焦裕祿說:「王大哥,你真信呀?」

王大個兒一臉悽楚:「我這人啥都不信,就是信命。命這個東西太奇怪了,你捉摸不透它。咱在這兩塊石頭夾一塊肉的井下,吃的是陽間飯,乾的是陰間活,命是提在閻王手裡呢。這些年,死了咱中國的多少勞工啊。這一帶,東大卷、西大卷、老虎臺、萬達屋、丘樓子,還有咱們大山坑,每個礦都有幾個埋屍坑,裡面白骨成千上萬!咱這地兒天天都死人,死了往死人倉裡一拉,攢夠一車,拉到山溝裡一扔,把山溝都快填滿了。山溝裡的腦殼像地裡的西瓜,遍地都是。」

兩個人正說著話,聽見外邊一片嚷亂。

有人喊:「五號巷著火了!五號巷著火了!」

焦裕祿和各工號裡的礦工們都往井場上跑去。井場上亂成一團,五號巷口,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

一個日本大票頭名叫安藤的,正帶領一群日本礦警驅趕著礦工們:「快快地,快快地,用黃泥封閉井口。」王大個兒急忙攔住:「井口封不得,封了井口,怎麼下去救人?」焦裕祿也喊:「不能封井口,我們要下井救人!」

大家一起喊:「不能封井口!」安藤眼露兇光:「中國人多多的,死幾個沒關係。火的起來,瓦斯爆炸,坑口的壞了,日本衙門大大地賠賬!快快把井口封閉,釘住風門!」

王大個兒急得直跳腳:「不能封井口呀,那是多少條人命呀!」

焦裕祿衝到最前頭,大聲喊著:「不準封!」安藤大罵:「八嘎!誰擋封井,死啦死啦的。」礦工們不顧一切地衝向五號巷井口。日本礦警推搡著王大個兒、焦裕祿和礦工們。安藤指揮日本礦警拿著警棍對礦工大打出手。

焦裕祿振臂高呼:「我們要下井救人!」日本礦警掄起警棍向他打去。焦裕祿倒下了,血從他臉上流了下來。

8

工號裡,焦裕祿醒來了。頭上纏著布條,躺在焦念重懷裡。

焦念重見焦裕祿醒了,長舒了一口氣:「祿子,你可醒過來了!」焦裕祿只覺得全身骨節都僵住了,他叫了聲:「小爺……」焦念重說:「祿子,你昏睡了一天一夜,可把小爺嚇壞了。」

工友們見焦裕祿醒了,都圍攏過來。焦裕祿問王大個兒:「王大哥,井場那兒……五號巷裡的人……救出來了嗎?」

王大個兒哽咽著:「沒,沒救出來。狗日的鬼子礦警隊用黃泥封了上風口,裡邊的兄弟一個也沒出來,上百條性命啊,一下子全完了。咱‘丙字號’的,就有八個兄弟呀!」

工號裡籠罩著悲哀的氣氛,「丙字號」上夜班的八個礦工全死在五號巷裡。他們用過的飯碗、舊安全帽並排放在窗臺上。

王大個兒說:「咱給‘丙字號’死了的八個弟兄供碗水吧,狗日的鬼子說咱矯正隊帶頭鬧事,一天沒讓給咱們送飯了。」

焦裕祿也掙扎著站起來,和王大個兒、小奉天把瓦罐裡的水倒進窗臺上的八隻空碗裡。

大家隨著王大個兒跪下來。王大個兒把水碗舉過頭頂:「許大哥、曹大哥,諸位哥哥兄弟,咱‘丙字號’的弟兄們給你們倒碗水,送你們上路了。」

工號裡一片嗚咽之聲。

晌午過了,安藤和鬼子、漢奸票頭押著送飯的人進了工號。

王大個兒問:「為什麼一天不讓吃飯?」安藤黑著臉:「礦井檢修的幹活,你們不下井,飯不能吃的。」楊把頭陰陽怪氣地說:「這是給你們點顏色瞧瞧,看以後誰還敢鬧事?!」盛窩頭的笸籮和盛粥的桶放在地上,鬼子和漢奸卻擋著不讓人們靠近。楊把頭說:「你們聽好了,飯是送來了,太君有令,今天的飯,不是那麼好吃的。吃了這頓飯,你們要明白自個兒是個啥。說明白了,誰學一聲狗叫,就給他一個窩頭。不學狗叫,連口湯也不給他喝!誰先學呀?」

大家捏著拳頭,誰也不說話。工人憤怒的眼神與鬼子漢奸調笑的眼神長時間沉默地對峙。楊把頭從笸籮裡拿了一個窩頭:「怎麼沒人來吃呢?這窩頭多香啊,每天是橡子麵的,今天太君慰勞你們,改苞谷面了,真香啊!」沒有人說話,很多人的喉結在動。

楊把頭嘆口氣:「這餓的滋味可不好受啊。咱也嘗過那滋味,一百隻小老鼠在腸子裡撓啊,太難受了,眼前有塊磚頭都想嚼了嚥下去,對不對?尤其是香噴噴的窩頭放在眼前,看得見,吃不上,就更難受啊。」大家把眼睛閉上了。

楊把頭拉著長聲說:「閉上眼頂什麼事?到這份兒上,肚皮不聽眼皮的啦!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這一天沒吃了,你是個鐵人也扛不住啊。」依然是燃燒著地火的沉默。

安藤揮揮手:「乾糧的撤走!統統地餓死!中國人多多的,死了的沒關係!」楊把頭忙攔住:「慢,慢……我說你們咋這麼犟?不就是學狗叫嘛,換了我,只要有飯吃,叫爹也成。」

大家把身子扭過去了。安藤抬起右手往下一劈:「撤走!中國人統統地餓死!」正指揮人抬走笸籮,一個礦工站出來:「別,別抬走。我學。」

他趴在地上,「汪、汪」學了兩聲狗叫。安藤哈哈大笑,楊把頭把兩個窩頭扔在地上,他抓起來塞進嘴裡。小關東也學了兩聲狗叫,他把窩頭塞在嘴裡,噎得直打嗝。

又有兩個礦工趴在地上學了狗叫。焦念重看了看焦裕祿,走出人群。他趴在地上,「汪、汪」叫了兩聲。楊把頭笑了:「這條老狗,叫得還挺有模有樣的。」鬼子漢奸發出一片笑聲。

焦念重拿了窩頭,放在焦裕祿嘴邊:「祿子,你吃吧,小爺怕餓壞了你呀。」焦裕祿看也不看,把臉扭過去了。

再也沒人學狗叫了。楊把頭問:「誰還來,你們都看見了,誰學狗叫就有窩頭吃!」焦裕祿艱難地站起來:「你們走吧,中國人是人,不是狗!」安藤氣急地下令:「統統地抬走!」日本人走了,焦念重打自己的嘴巴:「我丟人了,我在鬼子面前學狗叫了,我不是人!」

那幾個學過狗叫的礦工也都打自己的臉。焦裕祿抱住焦念重:「小爺,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可是你得知道,人活個啥?活的就是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