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憲兵隊審訊室裡,焦裕祿已是第四次過堂了。
這一回,刑罰也最重,壓了槓子,灌了辣椒水,又上了老虎凳。折磨了半上午,焦裕祿昏過去好幾次。兩個皇協軍用冷水把他潑醒了。負責審訊的皇協軍頭目走過來,他就是那個謝老晌。他扳起焦裕祿的下巴,焦裕祿眼睛睜了一下又閉上了。謝老晌打了焦裕祿一個耳光,湊到他耳邊大聲說:「小子,年紀不大,骨頭倒是挺硬。再問你句話,你家開油坊,一年能掙多少錢?」
焦裕祿把一口帶血的涶沫吐到謝老晌的臉上。謝老晌抹了把臉,大罵:「小兔崽子,老子一定要讓你知道馬王爺長了幾隻眼!給我吊起來,狠狠地打!」焦裕祿被拖回牢房時,胸口只有一絲遊氣了。
6
那個晚上,在焦家,也是一個焦灼的夜晚。
為了救兒子,能借的都借遍了,能賣的都賣光了,祿子娘決定賣掉最後的家產——山前的兩畝薄地。她打了兩壺酒,備了幾樣簡單的酒菜,請焦家族長和近門家族中人來議事。
酒,誰也喝不下去,大家的心都揪成了一團。族長沉吟半晌,說話了:「方田家的,你要想好了,你家可就剩下這兩畝半了。」
祿子娘說:「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救出祿子,咋都行。」一個族人嘆口氣:「唉,你說那憲兵隊咋那麼粗的食腸?整個一個沒底的黑窟窿,得多少錢填滿?」另一個族人說:「看看咱村上那些贖回來的人,哪一家不是傾家蕩產?憲兵隊多粗的食腸?比牛腰還粗呢。」
族長端起碗抿了口酒:「方田家的,也真累了你了,一個女人家,隔天跑一趟縣城,來回七八十里地,這罪咋受來?這地賣不賣,還真拿不準主意。賣吧,這是一家人的養命地;不賣吧,眼看著祿子就救不出來。還是念禮來拿大主意吧。」
焦念禮把菸袋往炕沿上重重一磕:「賣!」
賣了地,祿子娘背起藍花布包袱,又上路了。從北崮山到博山縣城往返七十多里山路,這位堅強的母親隔天就要走一個來回。看山不再像山,看雲不再像雲,卻看見無論從何而來的每一個身影,都像自己朝思暮想的兒子。
這一天,謝老晌望著桌上的一摞光洋,眉開眼笑了。他拿起兩塊敲了敲,又放在耳邊聽。然後對祿子娘和鄭掌櫃說:「你們呢,回去等訊息,過幾天,也許人就會放回去了。這些日子我得上上下下替你們去打點打點。」鄭汝奎說:「謝營長,這錢是焦家賣了最後的兩畝地籌來的,家裡的油坊也早折變了,再也沒什麼東西可賣了。」謝老晌沉下臉說:「鄭掌櫃你說的啥話?好像我謝老晌是個砸明窯的。人在我這裡押著不假,可放不放人,我自個兒說了不算,我去打點人家不能只用唾沫粘吧?」鄭汝奎馬上說:「那是那是。」謝老晌說:「那你們先回去,三天後等個信兒。」祿子娘只有千恩萬謝。
7
牢房裡,難友們都睡著了。焦裕祿不停地翻動著身子,實在睡不著,乾脆披著衣服坐起來。焦念重按了他一把:「祿子,睡吧。」焦裕祿悄聲說:「小爺,聽二柱哥說,日本人要把咱送東北大荒山裡去。」焦念重嘆口氣:「他想往哪兒送往哪兒送,咱是人家菜板上的肉,由得了自個兒?祿子,你還小,日子長了還能回來,小爺怕是不成了。」
突然間,外邊傳來鬼子和漢奸的叫喊聲,還有狼狗的狂吠,緊接著是一陣清脆的槍聲。難友們全醒了,都問:「咋回事?」焦念重瞅了一眼牢裡,驚呼:「二柱呢?二柱咋不見了?」
一隊皇協軍闖進來,呵斥著:「都他媽起來,到外邊去!」焦念重問了聲:「幹啥去?」一個皇協軍拿槍托狠狠搗了焦念重一下:「幹啥去?槍斃去!省得你們自個兒跑,害老子不寧靜!」
牢房裡的人全被驅趕到憲兵隊大門外水塘邊。四周圍燈火通明。鬼子、皇協軍端著上了刺刀的槍,一條條狼狗狺狺狂吠。一個血肉模糊的人被拖來扔在隊前,他的腿已經被打斷了。焦裕祿心裡一顫,這人正是二柱。謝老晌指著那個人說:「你們大夥兒都看看,這個人叫王二柱,他半夜從後窗跳水塘逃跑,被捉住了!告訴你們,進了憲兵隊,你就是變成家雀兒,也別想從這裡飛出去!」
鬼子兵「咕嚕」了幾句,兩條狼狗躥了出來。鬼子兵同時挑斷了捆在二柱身上的麻繩。兩條狼狗張開血盆大口,撲向二柱。那條個頭最大的,一下子就把二柱撲倒了。二柱一個急勁掐住了狼狗的脖子。另一條狼狗咬住二柱的小腿,撕下血淋淋一塊肉。二柱慘叫著,他手一鬆,那條個大的狼狗掙脫了,反身咬住了他的肩胛。二柱翻滾著甩開狼狗,撐著斷腿跳進了水塘。兩條狼狗追進塘裡,一前一後撕扯著他的身子,二柱的肚子被狼狗撕開,腸子肝肺漂在水上,血把塘水染得鮮紅。鬼子哈哈大笑。
謝老晌大聲號叫著:「你們誰想跑,王二柱就是樣子!」
岸上,幾個膽小的難友當場驚嚇得昏死過去,焦裕祿把嘴唇都咬破了。他發誓,如果有朝一日能從這活地獄裡出去,一定要殺光這些沒人性的鬼子漢奸。
8
祿子娘又一次來求謝老晌了。
家賣光了,錢花完了,可救人的希望卻越來越渺茫。祿子娘心裡盤算著,一趟一趟跑憲兵隊,把錢淌水似的花在了這個姓謝的矬子身上,他就是個鐵石心腸,也該有點溫熱了。沒想到謝老晌看到兩手空空的祿子娘,馬上就換了一副面孔:「什麼都別說了,你兒子出不來了!八路嫌疑,誰敢放?」
祿子娘跪下了:「謝營長,你就行行好吧。俺家實在拿不出賣錢的東西了,等借了錢俺就送來。」謝老晌把臉一仰:「你覺得你家花了幾個糟錢兒,你兒子就該出來了?告訴你,這小子事大了。前幾天跑的那個王二柱,跟他也有關聯。要不是我橫裡豎裡說好話,你兒子早變成皇軍的槍糞了!你那幾個錢,別說買下你兒子一條命,買條胳膊買條腿都不夠。你快走吧!快走!」
祿子娘呆立在那裡,接著她撕心裂肺地撲向謝老晌:「長官呀,他可是我焦家的命根子啊!求求你救救他吧!讓我這條老命替他去死吧!」
謝老晌被她纏得心煩,一把將祿子娘狠狠地推在了地上。
謝老晌大聲喊道:「來人,把這個胡攪蠻纏的老孃兒們給我趕出去!」
即刻衝出來幾個皇協軍,連拉帶拽把祿子娘拖出大門。祿子娘被遠遠地扔在了地上。
從博山回來,祿子娘又到丈夫墳上哭訴了:「他爹呀,我沒把祿子救回來呀!快仨月了,咱家能賣的都賣光了,你伸腳走了,俺可咋辦呀,俺那好兒呀,俺的心全碎了呀……」
天氣已經入冬了,草木凋零。
祿子娘又開始了奔波。一輛滿載著皇協軍的汽車駛來,謝老晌就在車上。車子開過時,他看到了揹著藍布包袱的祿子娘。謝老晌厭惡地吐了口唾沫:「又是那個救她八路兒子的娘兒們,讓她纏得心煩,乾脆崩了她算了。」
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她。她甚至聽到了拉槍栓的聲音。她精神恍惚地站在那裡,槍聲響了。子彈從她的耳邊呼嘯飛過。她聽見謝老晌的聲音:「真他孃的臭手,拿槍來,看我的!」她慌亂地拐進一片荊棘林子裡。槍彈在荊棘林中穿飛。她跌跌撞撞地奔跑,氣喘吁吁:「我不能死,我還沒看見我兒子呢!」
9
這些日子,鬼子和漢奸加緊了對「八路嫌犯」的折磨。三十多人擠在一間牢房裡,屎尿橫流,每人每天只給兩個高粱面小窩頭。這兩天不知誰又衝撞了他們,連著三天一滴水也不給,難友們焦渴難忍,恨不得把尿喝了,可是連尿也沒一滴呀。
焦裕祿的本族爺爺焦念重躺在乾草上,他的嘴唇乾裂,氣息微弱地叫著:「祿子,祿子……」焦裕祿聲音嘶啞地應著:「小爺,我在。」焦念重叫著:「渴呀……水……水……」焦裕祿看著窗臺上幾隻缺邊的空碗,還有難友們那乾裂、滲著血珠的嘴唇,恨恨地說:「鬼子是黑下心要渴死咱啊,整整三天了,一滴水也不給!」一個難友說:「鬼子發話了,只要咱們不承認是八路,就把咱全渴死。」另一難友說:「認了八路被打死,不認被渴死,橫豎是死,老子認了,老子就是八路。」
焦裕祿搖著鐵門大喊:「給我們水!」難友跟上喊:「給我們水!」大家一起喊:「給我們水!給我們水!」看守走過來:「喊叫啥?不許喊叫,要造反啊?」大家一起喊:「給我們水!給我們水!」看守獰笑著:「給你們水?做夢去吧。皇軍說了,不承認是八路,就把你們晾成乾魚!」焦裕祿拼著全身力氣大喊:「給我們水!」大家一起喊:「給我們水!給我們水!」
喊聲招來了日本憲兵和漢奸。一個日本軍官咕噥了兩句,擺擺手。日本憲兵們把膠皮水管子接在龍頭上,擰開水龍頭,水柱激烈地向人們噴射。難友們顧不上高壓水柱的衝擊,或張著嘴或趴在地上接水喝。
焦裕祿用手接了水,捧著送到焦念重嘴邊。日本憲兵哈哈大笑,大叫著:「大大的米西米西!」
就在這天半夜,兩個皇協軍進了號子,撥拉著焦裕祿和幾個年輕人:「你們四個出來!」
焦裕祿問:「幹啥?」皇協軍一瞪眼:「叫你出來就出來,不許問!」
他們被帶到審訊室屋簷下。那裡用席子蓋著幾具屍體。院子裡停著一輛馬車。皇協軍衝屍體一指:「把那幾個人抬車上去!」
他們抬出的一個人,長長的頭髮披散著,鬍子老長,長衫上滿是血跡。藉著昏暗的燈光,焦裕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失聲叫著:「張老師!」淚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手細細梳理著張老師蓬亂的長髮。
10
祿子娘又奔波在崎嶇的山道上。為了避開鬼子和漢奸,她不敢走大路,從陡峭的小路繞著去博山。
腳下的一塊石頭塌落,她一腳踩空,抓住一叢灌木,才沒摔下去。驚魂甫定,她靠在石崖上喘息:我不要死,我要救祿子……
進了博山縣城,在靠近憲兵隊的那條街上,她看見街道兩側站滿了日本憲兵和皇協軍。祿子娘被擋在人群裡。幾輛汽車從街口開過來,車廂裡站著五花大綁的中國人,押解他們的是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的日本憲兵。
站在人群中的祿子娘向車廂裡張望。果然,她看見了她的兒子!五花大綁的焦裕祿就在第一輛車上,她叫了聲:「祿子!」焦裕祿也看見了母親,他喊著:「娘!娘!」她不顧一切地向汽車撲去,被站在路邊的日本憲兵一槍托打倒在地上。
焦裕祿大喊:「娘!娘!」押解的日本憲兵把刺刀抵在他的喉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