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博山縣城的日本憲兵隊,就在城外「四十畝地」。那裡有一家木材貨棧,鬼子把貨棧的倉庫全改造成了軍營,在牆上拉了電網,從大門口往外三里地,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十分森嚴。
焦裕祿被關進了日本憲兵隊的牢房。同他關在一間牢房裡的還有他的本家爺爺焦念重。他雖輩分高,但年齡卻不甚大,不過四十多歲,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子。他為焦裕祿揩拭著臉上的血:「祿子,疼嗎?」焦裕祿問:「小爺,咱村抓來的人都關在什麼地方?」焦念重看了看四周,悄聲說:「大概都在這憲兵隊了。有裕徵,還有方開、西月,都在這兒。」
焦裕祿憂心忡忡地說:「小爺,我爹還沒入土呢,我給鬼子抓了,愁著我娘可咋辦?」焦念重嘆了口氣:「祿子,你娘可憐見呀。你爹這一死,家裡頂樑柱塌了。你哥一走幾年不見音信,你孃的眼差點哭瞎了。你嫂子少女嫩婦的,沒腳蟹,你又被抓了,你爹出殯,誰給他頂棺打瓦?」
聽小爺這一說,焦裕祿心裡更麻亂了。「頂棺打瓦」是魯南地區的葬俗,家裡老人故去,下葬時孝子引棺出門,頭上須頂著一個用草紙包著青灰的灰包,包上放一塊瓦片,到村口時,孝子跪地,打摔瓦片,把頂的灰包取下放在棺材頭上。「頂棺打瓦」,一般長子才有資格,焦裕祿的哥哥在外謀生,不知流落何方,這「頂包打瓦」的事只有讓焦裕祿來做了。而他現在又被關進了鬼子的憲兵隊。養了兩個兒子,臨了卻沒有「頂棺打瓦」的人,父親走得多恓惶呀。只有那些沒兒沒女的絕戶人家,才會僱人去代替孝子履行這一職責。
想到這些,焦裕祿心如刀絞。牢房的隔壁就是審訊室,拷打聲和慘叫聲不斷傳過來。身邊一個三十多歲的人告訴焦裕祿:「那邊又審政治犯了。」焦裕祿不解:「啥叫政治犯?」那人小聲說:「就是共產黨。」焦裕祿問:「咱崮山還有共產黨?」那人說:「這你還不知道?日本人的電線杆子被放倒、據點被炸,全是共產黨乾的。那個政治犯是第五區第五高小的教書先生,聽說是在縣城開秘密會被抓來的,日本人說他是個共產黨頭目,打得死去活來的,就是不屈服。」
焦裕祿一個激靈:「你說他是第五區第五高小的?是不是姓張呀?」那人說:「姓啥知不道。」焦裕祿問:「大哥,你是哪村的?」那人說:「南崮山的,俺叫二柱。」
半夜,牢房裡難友們都睡下了,焦裕祿輾轉反側不能入睡。他自言自語:「第五區第五高小,一定是張老師了。」想到這一點,他的心立刻就「撲通撲通」大跳起來。
一陣沉重的鐵鐐聲「嘩啦嘩啦」從窗外響起,一個打昏的人被往外拖。他長長的頭髮,長衫上全是血漬,焦裕祿一眼就認出來了,果然是張老師!
焦裕祿剛叫了聲:「張——」他身邊的本家爺爺焦念重連忙捂住了他的嘴。看守跑過來,問:「誰在喊什麼?」焦念重遮掩說:「沒啥,這孩子說夢話了。」
2
這個夜晚,焦姓族人集聚在焦裕祿家裡,商議焦裕祿父親的喪事。
族長對焦裕祿的娘說:「方田家的,你家大兒子離家幾年了,音信不見,小兒祿子又被日本人抓了,方田這殯,咋出啊?」
焦裕祿的娘是個堅強的女人。從嫁到焦家,她實際上就撐起了這個家的半個天。她的性格也正好和沉默寡言的丈夫形成了反差,因此在村裡人緣極好。長輩喊她方田家的,妯娌輩喊她方田嫂子、祿子娘,她的大名誰也不知道。
祿子娘說:「祿子他爸死得冤屈,是讓人逼債逼死的。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連身像樣的壽衣也買不起。」
族長在鞋底上磕了磕菸袋:「不是說這個。咱崮山的風俗還有咱焦家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方田出殯,要有孝子頂灰包摔瓦片,這是祖宗留下的舊制。可你家兩個兒子都不在呀。」
祿子娘犯難了:「那該咋辦?要不讓守忠給他爺爺頂包打瓦吧,他是長房長孫!」族長說:「不行。頂包打瓦的只能是兒子!老規矩,沒兒子的人家,花二斗糧食,在當門近支裡找一個人當孝子,你家的產業,將來也由這個人承繼的。」祿子娘說:「家裡到了這步田地,拿不出糧食呀。」族長不滿意了:「你家不還有二畝地嗎?不還有這幾間房子嗎?」
祿子娘強壓著心裡的憤懣:「祿子他爺爺還在,他哥是幾年沒回來了,可他嫂子還在家裡,再說還得去救祿子,這地和房子賣了,指望個啥?」族長不耐煩了,用菸袋鍋敲敲炕沿:「方田家的,這是祖上的規矩!」
家裡沒有主事的,理應聽憑族長的安排,可祿子娘不是個任人擺佈的人。她跳下炕來,站在屋中央,大聲說:「要說祖宗留下的規矩,這規矩早叫老天破了,荒年下來,逃荒的逃荒,要飯的要飯,多少人死在路上,誰給他們頂棺打瓦?這祖宗的規矩怎麼守?再說日本鬼子的禍害,好端端的人拉去埋了、砍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還能守啥規矩?如今天災人禍我全佔了,方田讓人逼死,日本鬼子抓了我兒,我要一撒手也死了,這個家就乾淨了。那天災、閻王、日本鬼子殺剩下的,再讓祖宗的規矩拾掇了,豈不是天下冤屈全叫我一家佔了?!」
族人聽了都抹眼淚。族長為難了:「那咋辦?」祿子娘斬釘截鐵地說:「我替我祿子,給他爹頂棺打瓦!」
焦方田出殯的那天,下起了小雨。
大戶人家辦喪事,高搭綵棚,擺靈樓香案,停靈七天、九天甚或四十九天。請僧道設壇場作佛事,發喪前還要「暖墓」——在墳內設火煎米糕。殯行路上,旗、鑼、傘、扇、幡幢和紙紮的馬、牛、車轎以及吹鼓手、僧道為前導,孝子隊伍緊隨於後,街頭親朋設祭,往往一場好殯引得四鄰八村都來圍觀。窮人家就不一樣了。焦方田家與一般的窮人家更不一樣。不過鄉親們來了不少,知道一個寡婦人家頂大事不容易,都來幫忙。
母親代替兒子,披麻戴孝,手拿哭喪棒,頭頂灰包、瓦片,哭得肝腸寸斷。鄉親們紛紛讚揚:「從古到今,沒見過女人給當家男人頂棺打瓦的。」「方田家的,真是個有血氣、有志氣的女人。」「一個女人,撐著這麼個家,真難為她了。」
焦方田這個含冤而死的窮漢的殯事,比富人家的葬禮要熱鬧許多,而且震動了十里八村。
3
憲兵隊裡,焦裕祿從審訊室被拖回牢房。
這些日子,關進來的人輪番受審,罪名是「八路嫌疑」,枷、棍、槓子、蘸了鹽水的皮鞭子……各種刑具一起上,打昏了用涼水兜頭一潑,醒了接著審訊。
焦裕祿過了三次堂,每一次回來都遍體鱗傷。今天被拖進牢房時仍舊昏迷著,身上臉上新傷痕疊舊傷痕。
焦念重把他抱在懷裡,輕聲喊他的名字:「祿子!祿子!」
焦裕祿的嘴唇乾裂,嘴巴艱難地一張一合。焦念重用水溼潤著他的嘴唇。焦裕祿說著胡話:「娘……娘……騾子站不起來了……娘……叫我爹……來抬……抬騾子……」焦念重輕輕叫著:「祿子!祿子!祿子你醒醒!」南崮山的二柱湊過來,用手指蘸水去潤焦裕祿乾裂的嘴唇:「造孽啊,你看這孩子身上讓火油燙的,全是水皰。」一個難友說:「天天過這鬼門關,誰受得了啊?老虎凳、壓槓子、灌辣水是家常便飯,火油燒、烙鐵燙、釘竹籤,不把你折磨死不算完。這孩子還真有骨頭。」另一難友說:「咱們大夥兒商量好了,下回再過堂,都說是共產黨,說了少捱打,要死死一塊兒!」
看守送進了午飯,每人一個橡子麵窩頭。二柱問:「咋俺這號子少了一個窩頭?」看守沒好氣地把乾糧笸籮蹾在地上:「沒張鐵拴的那份了。張鐵拴,出來,你家來人了,保你回家。」
那個叫張鐵拴的難友急忙和大家拱手告別:「各位兄弟爺兒們,我走了。盼你們也早點出去啊。」
鐵門關上了。焦念重嘆了口氣:「祿子,咱村的人保回去好幾個了,就剩下咱爺倆了。俺是沒指望了,家裡一分地、一間房也沒有,拿啥來贖俺?」二柱「呸」了一口:「保出去家也敗啦,哪一個出去的不是挑光了家產。俺也出不去了,家裡沒錢保。除非潑條命掙出去。」焦念重說:「那可不是容易事。這憲兵隊就是個閻羅殿,牛頭馬面凶神惡煞,怕是命潑出去了也白搭。」二柱說:「反正橫豎是在閻羅殿裡,咋也是個死,要這命做啥?」
4
辦完喪事,祿子娘脫下孝衣,就挨門挨戶去借錢了。
北崮山村被抓到四十畝地的人,有不少已經出來了,那是家裡人向博山的漢奸手裡塞了光洋給贖出來的。
祿子娘也借到了兩三塊光洋,沒有辦法拿出錢的人家,就幾瓢糧食給她,讓她空著手出門,他們從心上不忍。
她發誓要救出兒子。她打聽了,村上有一位名叫鄭汝奎的,在縣城開藥鋪,村上抓去的十幾個人有不少是通過他給保出來的。可是這位鄭老闆從小離村,沒怎麼回過老家,她不認識人家。為了兒子,沒得說,只得去闖一闖了。
去縣城之前,她到丈夫墳上燒了紙。她跪在墳前,一邊燒著紙,一邊訴說著:「他爹,俺就要到博山城裡去救祿子啦。俺打聽啦,祿子就關在博山城裡日本人的憲兵隊。俺進不去那地方,俺只能託咱村在博山開藥鋪的老鄭家打探關節。祿子沒有給你頂棺打瓦,俺替他做了。等祿子回來給你燒紙。咱祿子是個懂事的孩子……咱家還有兩畝地,再不行還有那幾間草房子,就是把血賣幹,俺也要把祿子救回來。」
燒完紙,她背起藍花包袱,顛著一雙小腳,走上了通往縣城的山路。強勁的山風颳得她趔趔趄趄,她的頭髮披散開了,走不動時,她就扶住路邊的樹,喘息片刻。不時有鬼子的汽車從路上駛過,捲起滾滾煙塵。
在縣城裡,她終於打聽到了鄭家藥鋪,就在南關大福街門裡,緊傍著博山最大的藥店廣生堂,鄭家的藥鋪叫普濟堂,門口插著個狗牙邊旗子。她在大福街找到了普濟堂藥鋪。進了門,一個五十多歲的禿頂男人正在給顧客包藥,想必就是鄭掌櫃了。她猶豫地問:「這是鄭掌櫃的藥店嗎?」男人愣了下神:「我是鄭汝奎,這位大嫂……」
祿子娘給鄭掌櫃跪下了。鄭汝奎嚇了一跳,忙去拉祿子娘:「使不得,使不得,這位大嫂快快請起。」聽祿子娘述說了緣由,鄭汝奎說:「方田嫂子,咱村有幾個人,確是我牽線保出來的。保安隊裡有個營長叫謝老晌,有一陣子,他在我鋪裡包過藥。不過,我跟他沒啥交情,這小子心黑,除了錢,大概連他親爹也不買賬。」
祿子娘再三哀告,鄭掌櫃只好陪她走一趟。鄭汝奎帶著祿子娘,在一個大煙館裡找到了謝老晌。
過足了煙癮的謝老晌打了個哈欠,坐在太師椅上,眯著眼喝著煙館夥計端上的茶水,一邊吐著茶葉末,一邊聽鄭掌櫃說焦家的事。說著話,鄭掌櫃把幾塊光洋放到謝老晌喝茶的小桌上。謝老晌眼皮也不抬。鄭掌櫃鞠了個大躬:「謝營長,俺鄉親的事,讓你操心啦。」謝老晌瞄了眼桌角上的光洋:「鄭掌櫃,不客氣。你知道關進憲兵隊的人都是重案,是八路嫌疑,要打通的關節多,這個少了,難辦啊。」
他伸出右手拇指、食指比畫了個圓圈。祿子娘跪下了:「謝營長,俺兒的命就在您手裡啦,只要能救俺兒出來,把俺的血倒幹了俺也認。」
謝老晌揮揮手,鄭掌櫃扶起祿子娘,出了煙館。
焦母又走了三十五里山路,回到北崮山時,已是掌燈時分了。
焦裕祿的爺爺焦念禮打著火把在山道上迎接。他看見兒媳一個人回來了,失望地問:「方田家的,你沒把祿子帶回來?」
祿子娘疲倦至極,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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