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丁問我:哥們兒,她這到底啥意思呀?/我說:兄弟,看來你又得有點兒麻煩了。/那丁委屈:我可真是想啥就說啥的呀!/可你卻說所有這一切,都是謊言!/我啥時說所有一切都是謊言了?我只是說甲和乙是演戲,所以是……是假的。/我說:著哇,那豈不還是「裸體之衣」嗎?如果白晝的戲劇不可信任,而黑夜的戲劇又是假的,豈不等於是說一切都是謊言?/那丁搖頭抱怨:可我能說甲和乙是……是真的嗎?/我便笑他:咋不能?你不是想啥就說啥嗎?/那丁嘆道:要是我跟薩也是真的,那麼我跟娥呢?要是我跟一二三四五六七全是真的,唉,哥們兒你想想那怎麼行?/怎麼不行?既然愛情是人間最最美好的情感,為什麼不能全是真的呢?咱這戲劇不就是為了讓不可能成為可能,讓不現實能夠實現嗎?/那丁一沉吟良久,無奈,終於向我吐露肺腑之言:要是都能那樣的話,哥們兒你想想,那還……還用得著戲劇嗎?/唔,是的是的,我心裡隨之怦然一驚。但我仍舊抱緊著希望:不會,不會的,娥絕不會是那種心胸狹隘的人!/結果那丁反倒來提醒我了:那她幹嗎還要問什麼「實際上」,還要鋪墊那麼多的「比如說」?而且,她何必不直說《空牆之夜》,卻偏要拐彎抹角地說什麼「一部電影」,還有什麼什麼「是否就可以想到」……
咳咳,我暗自苦笑:我還以為此丁憨蠻、一貫誠實呢,誰料這廝啥都知道,差點連我也騙過了!不過且慢,剛才他真是假裝沒聽懂嗎?不像。以往這廝的心計從未逃脫過我的覺察呀,這回怎麼啦?唔,除非是本能,這人形之器天賦的本能!他先前的「沒看懂」和後來的「都知道」全是真的;性,這肉身之本能,其攻防的敏覺恐怕是思之不及的。哎呀呀,這丁一之旅真也不是好玩的——誰知道哪隻「蝴蝶」將在哪兒起飛,在哪兒落下,在何時何地釀成一場急風驟雨?
在我的印象裡,霎時間盛夏已去。
落紅繽紛,太陽也毫不吝惜地轉換了角度。
娥伸開兩手去接那盤旋飄落的猩紅花瓣,同時喃喃自語道:「唉,我倒是希望有些東西,能夠是真的。」
那丁驚愣片刻,急忙問我:什麼什麼,她說什麼?
我說: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狹隘嗎?娥說她倒是希望那都是真的!
「是嗎,娥?」那丁不敢相信,「你真是這樣想嗎?」
娥輕輕地吹開掌心的花瓣,目光避開丁一:「否則,我們到底是為的什麼?」
「真的嗎?娥你這話可是真的嗎?」那丁表情急切。
娥卻是一字一句:「但願,一切,都能夠,是真的。」
「你是說甲和乙,也可以是真……真的嗎?」那丁眸中熊熊有火。
娥的神情卻靜如止水:「我是說我們的戲劇,我們的盟約,不就是為了一個真字嗎?」
「娥你太棒了,娥你真正是了不起!」那丁跳起來,想要擁抱這偉大的女人。
娥卻閃開,倚身樹下,表情中似有愁苦。
「娥,你怎麼了?」那丁戰戰兢兢,生怕又出枝節。
娥閉上眼睛,似要讓那隻心底的「蝴蝶」分作兩半——遙遠並憂哀的那一半隱入花叢,切近又鮮活的另一半飛起來,飛向未來,飛進可能,以便能夠落實於一個怵目驚心的「真」字。
「娥?」
娥睜開眼睛。
「娥?」
娥便笑笑。
「啊,娥你可嚇死我了……」
「你是怕我改口?你說我會嗎?」
丁一實在是不知怎麼回答才對。我趕緊提醒他:不會,當然是不會!哥們兒你還愣著幹嗎,還不趕緊說——不會!
「放心,」娥說,「這不是改不改口的問題,也不是保不保證的事。對了,就像彼得說的那樣,這沒有什麼法律保障。」
「那……那……」
那什麼那!我說:你那個屁呀,傻啦咋的?
「否則,」還是娥說,「我們到這兒來,到這星球這人間來,到底是啥意思?」
那丁果然是傻了,唯愣愣地站著,呆若木雞。其時蜂飛蝶舞於累累花間,其時枝葉搖曳簌簌有聲,其時光陰荏苒世界上又不知發生了多少故事,而那丁依然愣愣地看著娥,毫無作為。我說:你倒是給我動一動呀,無論如何咱也得對娥有個表示吧?這樣他才笑了笑,比哭還不如,然後就像劣等影片裡的英雄抑或傻瓜那樣抱住娥語無倫次:「娥你是說b我們/b嗎?我和你,你和薩,薩也和我,我們也和你,你們也和我,我們也和她,我可以認為你是這……這個意思嗎?」
我記得那一刻落花猩紅,點點如血。我記得那一刻落花如雨,飄灑在娥的臉上,似斑斑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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