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麼?那不過是,不過是時間問題。」丁一把娥扔進沙發。
「啊丁一!」娥恍然大悟道,「你一定會是個好演員的,你還會是個了不起的導演……」
「我主要是一個了不起的情人!」
「哦是的是的,你是個了不起的流氓!」
「告訴我泠泠,第二天,為什麼你沒來?」
「也許,也許是我忘了。」
「忘了?是呀是呀,有人是會忘的,可有人不會忘!麻煩就出在這兒。」
「可我現在想起來了……」
「可沒忘的人就一直在那兒站到天黑,你知道嗎?沒忘的人一直站在那兒,望著遠山,望著飛霞,望著那飛霞一點兒一點兒地消失,星星一個個亮起來,可是忘了的人卻一直都沒來!」
「以後,她不會再忘了,好嗎?」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一直望到夏天過去了,秋天也過去了……一直望到冬天來了,下雪了,雪地上有兩行腳印,那腳印把他領進了一片樹林……然後,你從那片樹林裡轉過頭來問我‘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那時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沒忘,你也是不忘的人。我才知道原來是我的錯兒,是我等你等得還不夠耐心。我才知道既然要等就要等到那棵大樹周圍長起樹林,既然要等就要一直等到冬天,等到一場大雪之後,等到你的腳印來領我走近你的身邊……」
「是的,即便在邊疆,我也一直沒有忘。那棵大樹的素描她還給你留著呢。」娥發現這樣的「穿幫」實在是妙不可言。
但是那丁忽然沉默。
「喂,我回來啦!你終於把依給等回來了。」
但那丁仍舊沉默,周身像是發一陣抖。
「我們還在雪後,還在那片小樹林裡見面,好嗎?」
於是,他把頭埋進娥的懷中。
「而且,現在,沒有別人……只有雪,只有樹,樹是多麼可以信任哪,雪是多麼乾淨……而且,在樹林的邊緣,也再不會有‘流氓之歌’了……」
那丁一無聲息。
「你怎不說話了?」
「因為,我,是個出賣者。」
「不,你不是!」
「我是!是我出賣了依的,出賣了依的全家。」
「可那不能全怪你呀。」
「姑父說他是因為怕死,可我,我是怕的什麼呢?」
「你怕連累你的父母。」
「姑父是因為受不住嚴刑拷打,可我是受不住什麼呢?」
「你最受不住的是:我們,你們,他們。」
「娥,你是怎麼知道的?」
「所有的愛人都會知道。」
「可我為了成為‘你們’,成為‘我們’,卻把依出賣成了‘他們’。」
「所有的愛人都會為此而流放得深重的,不是在邊疆而是在心裡,不是在荒原而是……而是心已經成了一片荒原。」
「娥,你是怎……怎麼會知道的?」
「因為我也是一樣。」
「秦漢呢,也一樣嗎?」
「所有的愛人都是一樣。但所有的愛人都因為這樣的流放而更加懂得了愛情。而所有的,不愛的人,則被永遠地流放到了沒有愛情的地方。」
「可他們並不認為那是這樣啊。」
「所以他們也就永遠,永遠都不能懂得愛呀!」
「你不希望人人都能懂得愛嗎?」
「你呢,你不希望?」
「可那天秦漢說,希望又有什麼用呢?」
「怎麼沒用?」
「秦漢問我:你們的,希望,能實現嗎?」
「希望著,就是實現著。一直希望著,就是一直都在實現著。」
「你不覺得這有些無奈嗎?」
「我們從來就在無奈之中。所以,無望,希望,還有失望,你必須選擇一個。」
「能不能只選擇實現?」
「就是說,你選擇無望?」
「啊,娥你真是狡猾。」
「不,這是智慧。」
「你很會詭辯。」
「要是你不能證明這是詭辯,這其實就是:智慧。」
「是呀是呀,你很可愛。」
「就是說,你還是選擇了希望。」
「怎見得?」
「愛,就是希望。」
「怎麼講?」
「愛著的人,就一定是希望著的人。」
「不愛的人呢?」
「是無望的人。」
「那,絕望的人呢?」
「絕望的人什麼都不說,甚至也不說自己是絕望的人。」
「秦漢呢,秦漢是哪一種?」
「他嘛,他應該算是一個非凡的,失望者。」
「一個了不起的愛人?」
「也許吧。」
「像你一樣?」
「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他那樣,像愛一個異性那樣愛一個同性,像愛一個美人那樣愛一個醜人,甚至像愛一個好人那樣愛一個不怎麼樣的傢伙。」
「像愛一個好人那樣愛一個壞人,這怎麼可能?」
「否則還談什麼愛呢?否則,他會說,那就僅僅還是性,就還是漂亮或不漂亮的乳房,高貴或不高貴的裸體,聖潔或不聖潔的屁股……可連畜牲都是會在健壯和不健壯之間做出取捨的。」
「這不對!」
「怎麼不對?」
「難道你不覺得這兒有什麼問題?」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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