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我和丁一一起走進了一個奇異的夢境——
鐵樹含苞,曇花綻放,到處是叫不出名的奇花異草……好像是在姑父的那間老屋裡。姑父坐在繁枝茂葉的掩映之中,顧自垂淚。
「怎麼了您,姑父?」
姑父不語,唯涕淚潸然。
這時忽聽得牆上冷笑:「你們還問他怎麼了?他,就是出賣我的人!」
馥,是馥!其聲如幽靈飄蕩。
「什麼,您說是姑父?」
馥從照片中下來,忽呈依的模樣,背景亦隨之化作那片雪中的樹林。依,或是馥,一身素白的衣裙,飄忽,游移,虛幻,似與那霏霏落雪渾然無隙。
老屋裡隨即寒氣逼人。
「就是他,出賣了我!」依以馥的語氣,或馥以依的容貌,講述一個出賣的故事:「那天,我在小劇場外面等他來跟我接頭。我在那兒已經空等好幾回了,有時候是他沒來,有時候他來了但周圍的情況又不允許我們接觸……」
「等一下,喂等一下,」丁一說,「什麼小劇場?你說的是哪個小劇場?」
「還記得那個時間的魔術嗎?對,就是那兒。那天我以為他又不會來了,我正要離開時卻見他從劇場裡出來。劇場裡好像熱鬧得很,但外面很清靜。我走近他,問他裡面在演什麼?他說魔術。我問什麼魔術?他說咳,魔術師還沒到呢。我問他哪兒來的魔術師?他說是一個叫什麼什麼斯坦,或是什麼什麼斯基的。我正要把情報給他,可就這時,近處的屋旁、樹後忽然閃動起一盞盞陌生的目光,怪模怪樣地盯著我。我心說壞了,有人叛變了,有人把我給出賣了……」
「你認為是姑父?」
「還能有誰?還有誰知道這個接頭的地方?」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丁一喊道,「你冤枉他了,姑父是愛你的,很久很久以來他就一直是愛著你的!」
「那你倒是問問他,問問他自己他是不是叛徒?」
姑父從花影裡掙扎出來,抱住丁一,抱住我們哀求道:「別說啦,都別說啦!我是,我是叛徒,除了我沒別人是!求求你們就別說啦行不行……」
丁一呆呆的,只在嘴裡不住地叨咕:「可他是愛你的呀,馥!我們一直都是愛你的,一直都是愛著你的呀,依!」
我怕這樣下去此丁會瘋掉,傻掉,便提醒他:可是知道這個地點的,你想想,並不止姑父一個人呀。
還有誰?
廢話!一個人,跟自己接頭嗎?
你是說馥?你也認為是她自己?
丁一急轉身再看時,依已消失於馥,馥已無奈地回到了牆上。照片中的馥一如既往:年輕的微笑中含一絲淡淡的苦澀。
但老屋裡依舊陰冷難耐。——寂靜的雪地,或那素白的衣裙,忽然化作一面煞白的被單,被單下睡著個瘦骨嶙峋的老頭。
姑父一見他就跳起來:「老劉,老劉!你終於要開口發發慈悲了嗎?」
老劉掀開被單,胸前一面牌子上寫著:內奸,特務。
老劉睜開骨白色的眼睛:「我沒法證明她,因為,遺憾的是她自始至終什麼工作也沒做。」老劉指指胸前那塊牌子又說,「如果證明,倒是她能證明我了。」
「可她一直都在等待呀!」姑父說,「她一直在等待著有人來跟她接頭,有人來給她指派任務,她不是沒做,更不是不做,她是沒來得及做呀!」
老劉搖搖頭,又閉上眼睛。
姑父撲上去,搖撼著老劉:「那你可讓我問誰去?我們還能問誰去呀!」
「問他吧,」老劉說,「他反正不是好人。」
我們這才發現,老屋裡還有一個陌生人。
「你是誰?」姑父問。
那人哆哆嗦嗦地說:「敵人。你們當年的,一個,敵人。」
「你來幹嗎?」
「我可以證明馥確實是你們的人。你們把她派到我們那兒不久,啊不不,是派到他們那兒不久,他們就知道了馥是咱們的人,啊不不,是你們的人,是你們派去的眼線,臥底。」
「你們怎麼知道的?」
「你們裡頭有叛徒,是誰我可不知道。我們跟你們一樣,啊不,他們跟你們一樣,啊不不,他們跟你們不一樣……唉,怎麼說呢?敵人跟你們不一樣,可辦法都是一樣的——我是說眼線,臥底,自古以來都是一樣的,都是單線聯絡。所以呢,你們裡頭是誰出賣了馥的,馥不說,我們真是一點兒都不知道。」
「那,你們幹嗎不把她抓起來審問?」
「放長線釣大魚呀?這也是自古以來他們和你們都是一……一樣的地方。」
「釣到了?」
「釣到了。」
「姑父?」
「本來還有老劉,可讓他給跑了。一見去接頭的人沒回來,他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姑父坐進花叢,一聲不響,似已置身事外。
倒是那個老劉先急了,暴喊道:「放屁!我那是逃跑嗎?我那是為……為了不牽連更多的同志!」
姑父緊閉雙目,面如土灰。
「姑父!」
姑父一動不動。
「姑父!」
姑父緊閉的眼邊,有溢位的淚滴。
「姑父!」
「是的,」姑父說,「是我被敵人抓住後供出了老劉。鐵案如山。我實在是經……經不住了,他們弄得我太……太疼啦!」
那,又是誰,出賣了馥的呢?
姑父猛地跳起來:「這,這你們可不能懷疑是我!」
為什麼不能?
「丁一,丁一!」姑父急切地望著丁一,「你來告訴他們,這些年,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是愛著馥的呀!」
丁一摟住可憐的姑父,我對這老人說:「可你就從來都沒想過嗎,也可能是馥把敵人引來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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