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點姑父沒有想到:既然敵人「早就知道馥是個臥底的了」,那麼敵人是怎麼知道的?從哪兒,或者從誰那兒知道的?就是說:應該還有個出賣了馥的人才對,這個人是誰?
這可把那個舊日的敵人給嚇壞了:「這……這……這我可真的是不知道啊。凡我知道的我早都交待了,絕……絕不敢有一點隱瞞呀同志們!」
那麼,只可能是老劉了。知道馥的身份的,除了姑父,只有老劉。而姑父是在臨被逮捕前才知道的,當然不可能是姑父,那麼就只可能是老劉了!
中風不語的老劉這時候居然說話了。他說如果是他老劉,被出賣的可就不止馥一個人了。老劉說馥跟他是單線聯絡,他是馥唯一的上級,如果是他老劉出賣了馥,敵人就該把馥抓起來,敵人不抓馥,敵人指望她還能出賣誰呢?「出賣我嗎?我出賣她,她再出賣我,同志們你們認為敵人是傻瓜嗎?」老劉說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敵人放長線釣大魚,撒下網等著有人來跟馥接頭,可接頭的人是姑父,姑父也是他老劉派去的,倘若他想出賣姑父,他直接出賣不就得了,何必再費一道手呢?最後一點講不通的是,老劉說:「我要出賣,最應該出賣我的上級呀!同志們,難道你們以為敵人不懂得這一點嗎?」
聽來有理,滴水不漏。
那麼還能是誰呢?莫非是姑父?姑父出賣了馥?——辦案的人斷然否定了這種可能,因為姑父知道馥的身份時馥已經死了。
老劉笑道:「為什麼只可能是我們倆?為什麼不會是她自己呢?」
「你說誰?」姑父喊起來。
馥。是的,還一種可能是馥自己。至少從邏輯上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馥,早已經叛變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姑父喊著。
辦案的人說為什麼不可能?
「她,她,她不是那樣的人呀!」
「還有呢?」
「她真……真的不是那……那種人呀!」
這不能算理由。辦案的人說,至少這不能作為證據。
姑父回到家時死的心都有了。本以為馥馬上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是烈士了,怎麼倒又給弄成了叛徒嫌疑?
「唉,姑父呀,」丁一說,「你咋這麼笨哪!」
「說!丁一你快說,還有啥辦法?」姑父揪住丁一,臉上兼具愁苦與期待。
「你想呀姑父,如果是馥,她為什麼不出賣老劉呢?」
「是呀是呀!」姑父甩一把老淚,發一陣子呆笑,快瘋了。
辦案的人說也是也是,是這麼個理兒。可叛徒是誰呢?
「是我,我!」姑父喜不自禁,「除了我沒有別人。」
辦案的人也笑了:「就甭提您了好吧?您是鐵案如山。」
「那,馥,能不能定為烈士?」
辦案的人說不能,說是在沒搞清全部真相時什麼都不能決定。
作者「史鐵生」的其他小說
《聽風八百遍,才知是人間》《我與地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