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姑父推開丁一,喊著,「絕不可能,馥是絕不會那樣乾的!」
「你憑什麼這樣肯定?有什麼證據嗎?」
「有,當然有。因為,因為馥也是愛……愛著我的!」
「就算是這樣,也還是有一種可能:馥不是出賣,但她並不知道敵人已經發現了她,所以,確實是敵人跟蹤著她來抓住你的。」
「不會的,不會的!我是說根本就沒有這回事!」姑父已近聲嘶力竭,「我是在那個大……大宅門前,而不是在那個小……小劇場外面,被他們抓住的,可那時,那時馥已經病……病死了呀!」
又一個情種!丁兄,比你還甚。
那,到底誰的話是真的呢?
都可能是真的,也都可能是假的。
什麼意思?
依我看,姑父的被捕,很可能是在那個小劇場外頭。
什麼什麼?
我猜是這樣:那天,姑父到小劇場外面去跟馥接頭,為了掩人耳目,他先在劇場裡坐了一會兒,看看周圍並無異常,姑父才走出來——順便說一句,魔術師到來之前走出小劇場的,很可能不是x而是姑父自己,可他一出來就被敵人抓去了。
可姑父說他是在那個大宅門前被捕的呀?
很可能,那不過是姑父的希望,或者夢景。
希望?夢景?
是的。在姑父多年的夢裡,但願那小劇場外面的事都是假的。在他的希望裡,或者說是在他多年的b夜的戲劇中/b,小劇場外面和小劇場裡面所發生的,最好都是一樣,都不過是個魔術。這個絕望的人哪,他希望那一切都不過是個魔術,最好是個魔術,最好燈光一亮他發現自己還是坐在那個小劇場裡,從未走出那小劇場半步……也許是為了自圓其說吧,也許是夢景混淆了現實,姑父便把他的被捕挪到那個大宅院的門前去了……
為什麼呢,為什麼一定要挪到那兒去?
因為,那時候,馥,已經死了。
我還是沒懂。
你想想,丁一你想想,對姑父來說,馥是個什麼工作都沒來得及做的b自己人/b好呢,還是個有叛徒嫌疑的人好?
這麼說,最初的那個叛徒,肯定是馥了?
未必未必,也可能是姑父被捕之後,出賣了馥的。
不,這不可能!因為,因為姑父說他永遠永遠都是愛著馥的呀!
你也一直都沒忘了依呀?我看那丁又已是一副愧不欲生的樣子,便趕緊轉開話題,這為什麼不能是姑父永遠的愧悔,是他永遠永遠都不能饒恕自己的原因?
那麼,那個敵人說的,難道也不是真的?
那個敵人說的,是由姑父轉述的。
奇談怪論,真正是奇談怪論!那麼我問你:究竟誰是叛徒?
姑父肯定是。不過呢,在座的各位,誰都不能肯定不是。
「我肯定不是!」老劉在那面白色的被單下喊。
那不過是碰巧哇,老劉!要是你敢肯定你自己不會是,你幹嗎要逃跑?又何必擔心會牽連更多的同志?
然後是那個往日的敵人,半帶自嘲地說:「我肯定不是,我想是都不可能是。」
你這麼自信嗎?可b他們/b說你是。敵人,或者你當年的自己人,說你是。
還有你,丁一!
我,我,是呀我出賣了依,出賣了我愛……愛著的人。
「胡說胡說,這都是胡說!」姑父又喊起來,「我是,馥不是,只有馥不是!」
我和丁一抬頭,仰望牆上的馥。
馥便又從牆上下來。姑父所愛的人,和愛著姑父的人,從牆上下來,風擺曇花似的衣裙,雨灑鐵樹般的聲音:「要是我像你們的姑父那樣,被打得遍體鱗傷,說不定我也會是的。要是我看著他,為了不出賣我而被折磨得死去活來,我想我會願意他是的。」
「不!馥你不是,事實上你不是呀!」
「恰恰是事實上,我是。要是因為我不是,你被敵人殺了,我想我會後悔我不是的。要是為了我不是,你被敵人折磨死,我想我還不如是哪!」
「不不,我是我是!就讓我一個人是吧。馥你千萬別含糊,你是烈士,是烈士!你聽我說呀馥,你是烈士,你一定要是烈士!」
「為什麼?」
「否則,否則我還怎麼能……能把你的……照片……掛在牆上啊……」
老屋裡響徹回聲。
老屋裡寂靜無比。
馥和姑父默坐花下,兩個老人相擁而泣。
而所有的別人,迅即消失。
陰冷漸去,光流浪浪,風動徐徐,催開了滿屋子裡的鐵樹、曇花,掀起了那一曲久遠但又切近的歌謠:我,就是你遺忘的秘語/你,便是我丟失的憑據/今夕何年?/生死無忌……
可是,依呢?那丁問我,依在哪裡?
依在邊疆。
滿屋子裡的風便狂暴,滿屋子裡的陽光愈加強烈,以至於風捲陽光瞬息之間淹沒一切,以至於白晝茫茫,無縫無隙……唯餘那丁孤身孑影,佇望其中。
「依!你在哪兒?」
沒有人應。
「依你在哪兒呀——」
空曠至極,連聲音都是一去不返。
「邊疆啊邊疆,你就這麼遠嗎——」
是的,有一種流放,無邊無疆。
「依——依——」
丁一驚醒,娥在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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