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一背過身去。
啊,原來這樣!原來他恨不能父親這會兒是站在臺上,他恨不能父親是在臺上低頭挨鬥,也不願意他是在臺下埋頭盛飯!可憐的丁一,原來他仍然羨慕著那幾位好友,羨慕著那些「紅綢」與「紅緞」,羨慕他們的出身、他們的門第……可憐的丁一以為自己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落難的名人也比廚師光榮!挨鬥的「高幹」也比工人高貴!剎那間他相信他看清了一幕人間真相:有一種卑微是永生永世的,有一種蔑視根深蒂固,有一種無惡之罪是生來註定!
為什麼?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人人都是這樣想,只是不這樣說。
很久很久他不再理我,一味地站在那兒,呆滯的眸中紅浪翻滾,或是那條四寸寬的東西還在他心頭顫動。
嗨,你動動,兄弟你這樣兒可有點兒嚇人。
這樣,他才挪動腳步,走出人群。
你說得不錯,在他們眼裡,咱永遠都是異色。
為什麼?
你還問為什麼?因為平庸,因為低賤!他眯縫起眼睛來看我:你還說什麼塵囂危懼中的一隙平安?
他站下,不動,看樹上的風,看水中的影,看天邊越沉越紅的夕陽。
你倒是告訴我,他說,一個平庸的人,一個被認為是平庸的人,也有平安嗎?
你倒是告訴我,他說,一個被忘記的人,被忽略的人,可有什麼平安?
你倒是給咱說說,他喊,一個從來就不被發現的人,肯定比一個挨鬥的「高幹」,比一個落難的名人,更平安嗎?
我見他眼睛裡的迷茫在增長。我見他扭曲的面容中怨憤在深入。遠處的夕陽正漸漸暗淡,我勸他:走吧哥們兒,咱回家。我擔心這樣的情緒只要再堅持一會兒他就要變成畫家z了,他就會像z那樣永遠地走進憤恨,走進征服他人的慾望,以及走進什麼都可以是、什麼也都可能幹的「精神」,再也喚他不歸。
太陽下去了。
處處浮起淡藍的霧靄。
還好還好,看樣子還好——丁一唯無奈地嘆在心裡,一路回頭還是張望那幾個好友,張望那些漂亮的女生,並沒有像z那樣咬緊牙關義無反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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