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突襲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郝大成所帶的四個紅軍中隊,在密林裡隱伏了一天。黃昏時分,便從白雲山南麓出發,翻山越嶺,向崖頭溝疾進。二更時分,部隊到達了南屏山下。

郝大成命令部隊休息,並做好戰鬥準備。自己便帶著王尚青從密林裡走了出來,到約定地點,和史少平取得聯絡。

這個聯絡地點,就是郝大成第一次下南屏山時,碰見小鐵柱的那個岔路口。

史少平和小鐵柱已經等在這裡。

小鐵柱像只小貓一般,蹲伏在史少平身邊,焦急地等待著,然後忍不住輕聲嘀咕說:「怎麼還不來?天都快亮了!」

「別亂說,連半夜還不到呢,看把你急得真像只小貓!」史少平撫摸著小鐵柱的亂蓬蓬的頭髮。

「能來嗎?」小鐵柱不放心地問。

「怎麼不能來?郝大隊長說來,就一定能來。」

「我真想郝大隊長!」小鐵柱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

「不要講話了。你聽!」史少平輕聲地制止著。

近處傳來了腳步聲。

「來了!」小鐵柱頑皮地說,「你不要說我在這裡。」接著就蹲到草叢裡去了。

史少平在樹後拍了三聲巴掌。

來人也拍了三聲巴掌。

史少平從樹後走出來,星光下,他認出了王尚青的身影,輕聲地喚道:「小王!」

「少平!」王尚青輕聲說,「大隊長來了!」

接著郝大成從樹林裡走出來。少平迎上去,然後又和郝大成走進路邊的樹叢裡。

這時郝大成才問:「和紀松田同志聯絡好了?」

「找到了鄭大伯。」史少平向郝大成簡略地報告了到崖頭溝以後的情況。

「摸掉北門的崗哨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馬貴和王十九他們有敵人的通行證,再說,是從寨門裡面向外摸,把握就更大些,敵人總是隻注意寨門外邊的。」

「敵人情況怎麼樣?」

「麻痺得很,我們幾個人在街裡走來走去,敵人並不注意我們。」史少平說,「他們認為游擊隊不敢動他們。」

「是啊,佔領了白雲山後,任洪元的頭腦有些發昏了!寫那封勸降信就是他心理的最好說明。」郝大成說到這裡又問道:「聯絡訊號怎麼規定的?」

「是三聲貓叫。」

「貓叫?」

「咪唔!咪唔!」郝大成身後響起了貓叫聲。

郝大成一回頭,一個孩子猛然撲到他的懷裡。

「郝叔叔!我可想你啦,我爺爺天天盼望你們來呢!」

「是鐵柱呀!」郝大成親暱地拍拍小鐵柱說,「好個小貓兒,叫得還怪像呢!你爺爺好嗎?」

「可壯實啦!爺爺總是說,‘鬧革命啦!我也變年輕啦!’郝叔叔,這回來了還走嗎?」

「還要走。」

「還要走?」小鐵柱有些失望了,「還走到哪裡去?」

「哪裡有白狗子,咱們就到哪裡去啊!」

「我跟你當紅軍去好嗎?」

「你為什麼當紅軍呢?」

「幹革命啊!」

「你現在不是已經幹革命了嗎?自從咱們一道去打湯三磙子,你不就參加了革命了嗎?」

「這算什麼革命呢?」小鐵柱不屑地說,「學學貓叫,咪唔,咪唔,就算革命嗎?我要和你們一樣,真刀真槍地和白狗子幹,那才叫夠勁呢!」

「真刀真槍地幹!好,小鐵柱有志氣!」郝大成微笑著稱讚說。

「小鐵柱,」王尚青羞他說,「你還想當紅軍呢!你不看大隊長有急事嗎?」

「唔!」小鐵柱從郝大成的懷裡脫出來,他不再纏著大隊長了。

郝大成又問史少平說:「敵人的兵力部署全搞清了?」

「搞清了。」史少平又把敵人的兵力分佈和位置說了一遍。

「這樣,」郝大成果斷地指示史少平說,「戰鬥一開始,你就帶一個分隊,襲擊旅部的騎兵排,搞到敵人五匹馬,然後,換上敵人的服裝,別的事情你都不要管了,立即到豹子山去,越快越好!」

「去找我爸爸?!」史少平已經猜出了郝大成的意圖,十分振奮。

「對!見到你爸爸後,就說我們襲擊了任洪元的旅部之後,馬上趕往谷家寨,請游擊隊做好配合我們作戰的準備,給谷敬文來一個突襲之後的突襲!如果縣委離你爸爸不遠,最好向縣委報告請示一下,取得縣委指示,如果來不及,就只好以後再報告了。」

「我懂了。」史少平說,「我一定完成任務!」

「小王!」郝大成吩咐道,「去通知各中隊,立即把部隊帶到這裡來,準備戰鬥!」

然後,郝大成又把小鐵柱拉到懷裡說:「等會就看你的了,看你叫得像不像。」

小鐵柱也學著史少平的口吻說:「我也一定完成任務!」

這時路上又響起擊掌聲,史少平說:「大概是鄭大伯來了。」

果然,鄭萬春和紀松田一齊到了。

濃重的夜色籠罩著崖頭溝,戒嚴後的大街上異常寂靜,沒有燈火,沒有犬吠,沒有人聲,有幾隊匪兵在來往巡邏著,偶爾響起問答口令的喊聲。這低沉的口令聲,更增加了夜的陰森氣氛。

在這靜寂的夜裡,崖頭溝只有兩處最為喧囂,一處是崖頭溝西頭的小酒店,一處是任洪元的旅部。

在酒店裡聚集著特務營的一些副官、連長和特務長們,他們既不站崗也不放哨,也不受戒嚴令的限制,所以他們可以酗酒、打牌、賭博,一直到天亮。這裡充滿著菸酒的氣味、粗俗的吵罵和下流的哼唱。

在任洪元的指揮部裡卻是大張酒宴,洋溢著另一種氣氛。

在任洪元的宴席上,有旅的參謀長、參謀、副官、處長和一、二團團長。

馮自信出使太平寨,因為見到了吳可徵和周威,引起大家的興趣,他成了宴席上的顯要人物了。

在宴席一開始的時候,任洪元就用他戴著鑽石戒指的瘦骨嶙峋的手,給馮自信斟了一杯酒,以表示對他這次出使歸來的讚賞。這不能不引起席上的參謀長、參謀、副官、處長、團長們的羨慕和嫉妒。

繼任洪元之後,那些幕僚們都輪番給馮自信敬酒,他們臉上露著甜蜜的笑容,心中卻含著一股說不出的酸味。當他們的酒杯「噹啷」一聲和馮自信的酒杯相碰時,不禁心中罵道:「你這個混小子,真他媽的走運!可是你不過是個繡花枕頭,能幹出什麼大事來呢?」但是,都沒有罵出嘴來,相反地卻恭維地說:「馮副官,這次出使,馬到成功,佩服佩服!」

「豈敢,豈敢!」馮自信滿臉春風客氣地說,「這次成功,全賴任旅長之聲威!」

「自信,」任洪元也心滿意足地說,「你把吳可徵的信念給大家聽聽。」

「好的!」馮自信慢慢地把吳可徵的信展開,因為這是他出使太平寨的重大成果之一,他念得很鄭重:

三十二旅旅長任洪元閣下:

來函知悉。一俟郝大隊長回太平寨後,即行研究。根據來信之內容,我們一定會做出相應的措施和行動的。屆時即行奉告。

專致

勳安

紅軍大隊黨代表吳可徵謹啟

×月×日

「這是什麼意思呢?」一團團長劉玉龍首先對馮自信的重大成就表示了懷疑,「一定會做出相應的措施和行動,不可理解!」

「有什麼不可理解的呢?」馮自信激動起來,解釋說,「顯然是來談判投降嘛!」

「不過,據馮副官所談,似乎是容易了些。」二團團長張守志把酒喝乾之後,半吞半吐地說,「郝大成、吳可徵並非無能之輩。……」

這又是一個大煞風景的疑問,馮自信臉色一沉,很不高興地說:「團長先生,你這種想法不知根據何來!」

「怎麼沒有根據?」張守志聽出馮自信對他的譏諷,他也有些火了,「我們和郝大成、吳可徵並不是打了一次交道,那時郝大成羽翼未豐,立足未定,尚且不能奈何他;任中元、周武全都不是他的對手,谷敬文雖然野心勃勃,卻畏郝、吳如虎。現在郝大成不僅軍事力量已經壯大,而且在四嶺山有了深厚的根基,絕非昔日可比。只憑一紙書信和馮副官的辯才,紅軍就會降服,我實在不敢輕信。」

張守志的見解,引起在座的軍官們的同感。

「張團長說得是有道理的。」有個參謀附和說,「共軍一向狡猾無比,多謀善變,我想,這封信,倒有點像是緩兵之計。」

馮自信聽了之後,屁股在座位上扭動了幾下,覺得很不舒服。

「南山口之戰,雖不算激烈,卻也看出紅軍的頑強,幾個小時之內,我們就傷亡了一個連。我軍在攻佔南山口的時候,」劉玉龍回想著當時的情景說,「我們十幾個人圍攻一個受重傷的紅軍,尚且不能活捉,最後他撲到我們士兵身上,用牙咬,用手卡,和要活捉他的人同歸於盡。可見郝大成絕不會輕易來降,在紅軍投降未成事實之前,絕不能抱過大希望!」

張守志和劉玉龍對馮自信的「重大成就」表示了懷疑。這種看法,在席間漸漸佔了上風。作戰處長,用力地吸了幾口煙,用食指彈了彈菸灰說:「吳可徵的這封信,若說是一個緩兵之計,似乎有些牽強,我看倒有點像巧佈疑陣,想把我們引入迷途。」

有幾個人點頭,表示贊成這個意見。

馮自信已經怒不可遏,他認為對他的敘述、渲染、估計的懷疑,就是對他人格的汙辱,就是嫉妒他出使的功勞。他猛然把酒杯往前一推,跳起來說:「我只是說吳可徵準備和我們談判,並沒有說就是投降……今天諸位多方挑剔,我實在不能理解……」

馮自信還想繼續說下去,但任洪元卻及時地制止了他,並用深思熟慮的聲調說:「各位所言皆是,這次馮副官未能見到郝大成,是一件莫大的憾事。其實,我對紅軍的投降並不抱什麼希望,只不過是以勸降為名,去偵察和試探他們的虛實,這才是我們的真正目的。這個目的是已經達到了,馮副官提供的軍事情況就可以說明這一點。至於吳可徵這封來信的真意何在,我們是要推敲。到底是同意談判,是緩兵之計,還是布的疑陣呢?似乎也可以這樣理解,也可以那樣理解,諸位還可以各抒己見!」

馮自信一邊聽著頂頭上司的高論,一邊搜尋著有說服力的理由,準備為他的判斷辯護,這時卻有一位軍官替他講話了:

「郝大成四面被圍,不能不感到窮途末路。他雖然英勇善戰,也難免顧此失彼。他在洪雷谷堅守,白雲山則丟失,這就是證明。郝大成雖然僵硬,卻很聽信吳可徵的話,既然吳可徵表示願意商談,事情就有八分可靠。太平寨現在十分空虛,我軍矛頭所向,唾手可得,紅軍有意投降,毫不足怪!……」這位軍官有意阿諛奉承,便借題發揮,「過去,谷敬文參戰,雖使郝大成屢陷絕境,但只是一味追剿,迫使郝大成鋌而走險,死不投降。如今旅長軟硬兼施,剛柔並濟,以攻心為上,一面給予軍事壓力,一面伸出寬大之手,網開一面,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

這位軍官的發揮,指出了任洪元本來模糊的思想,提到了原來沒有達到的高度,任洪元不禁微微點頭,馮自信更是喜形於色。

但是劉玉龍並不服氣,他說:「白雲山之戰,我軍雖然旗開得勝,但紅軍並未受到重創,最多不過有十幾個人的傷亡。洪雷谷雖然連日激戰,共軍憑險頑抗,損傷並不嚴重,最多也不過四五十人,並且可以從農民自衛隊裡得到補充。現在郝大成手裡最少有四個紅軍中隊,他在哪裡,真是天曉得!更加有農民自衛隊的配合,輕視不得!……」

「唔,劉團長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任洪元說,「郝大成雖有四個中隊在手,可是機動的兵力沒有,處於顧此失彼被動應付的局面,分散兵力,一向為兵家所忌,若是郝大成把主力集中在一起,也許是一塊硬骨頭——不大好啃。現在他四處防守,就不足為慮了!……」

「憑什麼說郝大成是四處防守呢?白雲山的撤退,不正是他集中兵力的表現嗎?」張守志十分不恭地反駁了任洪元的意見。但是任洪元已有八分醉意,張守志的語調他並沒有辨別出來。

「哈哈!你把郝大成白雲山的潰敗說成主動撤退了!」任洪元大不以為然地說,「你太看重郝大成了。他能算什麼軍事家?他能懂得什麼叫戰略戰術呢?你請他來,叫他寫寫‘戰略戰術’看看!哈……哈……」任洪元停止了他的哂笑,一臉莊重地說,「說實在的,當局調集五團之眾,來對付區區的四嶺山區的五個中隊的紅軍,我總認為未免小題大做,來和這些沒有經過軍事學校和任何訓練的造反的泥腳杆子打仗,簡直有傷我們軍人的體面!」

幾杯醇酒下肚,任洪元變得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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