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一向善於聲東擊西,神出鬼沒,我們不能不防。」
有的軍官並不像他們的旅長那樣樂觀。
「謹慎固然需要,但過分謹慎卻是一種怯懦的表現。」任洪元說,「當一隻兔子被狼追趕的時候,狼是不需要顧慮兔子會翻轉身來咬它一口的。」
「現在,郝大成還沒有到無路可走的境地,」參謀長仍不能完全放心,他回想起了白馬山峽谷突圍以來,郝大成的歷次軍事行動,「他是善於在我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現的。」
「參謀長!你說的這一些我都考慮過,我甚至想到郝大成會給我們一個假象,使我們麻痺大意,然後,他出奇兵來襲擊我們。」
「旅長所慮甚是。我就是怕郝大成來這麼一手。」
「可是,你只是想到了一,並沒有想到二。」任洪元揚揚自得地說,「你想,他能襲擊我們什麼地方呢?兩個團兵力都很集中,顯然他不會去碰,那麼就是來襲擊我們旅部了。可是他從哪裡出山呢?從南山口?不可能;從泥鰍溝?我早給他堵了。他出山只有一條路,從青龍山;青龍山離我們這裡有兩天的路程,況且谷敬文還有一個團守在青龍山,青龍山就那麼好過?要說襲擊嘛,他倒有可能襲擊青龍山!……」
參謀長被任洪元的這一套道理折服了,喃喃地說:「郝大成的作戰意圖是什麼呢?即使逃跑吧,他的去向是哪裡?這在我們來說,還是個未知數。我們應該摸準才好。」
「他的逃跑方向我已經摸準了。」任洪元大言不慚地說,「只有北荒山是他唯一逃跑的方向。說實話,我就是怕他鑽進北荒山裡去,那就很難辦了,如果派部隊去清剿就像大海里撈針,豹子山就是個樣子。豹子山比北荒山小得多,可是史太昌的游擊隊照樣活動。所以我寫這封信的用意,就是避免郝大成走這條路!」
「旅座高明!」馮自信說,「吳可徵就透露過這個意思,在必要的時候,他要到北荒山去和我們周旋。」
「依我看,郝大成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會鑽到北荒山去,現在還不到那個地步。就怕他找我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作戰處長擔心地說。
「這是神經衰弱的人的想法,」馮自信哈哈大笑了一陣說,「有些人好像得了恐郝症!郝大成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卻絕不會在我們這裡出現。」馮自信自己斟滿了酒杯,以軍事專家的神態掃視了席間所有的人,然後說道:
「如果諸位冷靜看一下當前的局勢,就不會產生這些顧慮了。你們看,」馮自信離席走到了牆邊,指著牆上的掛圖說,「白雲山已經完全在我控制之下,所有隘路口均有重兵把守,旅座高明,把四嶺山的秘密通道泥鰍溝給他堵了,可見郝大成南竄已不可能;這裡,」馮自信用教鞭指著伏虎嶺,「洪雷谷口正在告急,郝大成派人送信給吳可徵和周威,請求援兵——這是我親眼所見,絕不是臆測,可見西去也不可能;有可能東進青龍山,讓他教訓教訓谷敬文這隻老狗也好。可是谷敬文保安團在那裡堅守,雖是條路,但危險仍然很大;可見郝大成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是投降,二是北逃,進入北荒山……」
「郝大成投降也罷,北逃也罷,反正是我們杯中酒盤中菜了,要吃要喝全在我們了!」
任洪元的話算是給席間爭論做了總結,於是大家埋頭大吃大喝起來,盤子中的山珍海味又成了談話資料。
「若是郝大成真的投降了,我們應該好好地慶賀……」一位軍官吃得津津有味,興致勃勃地說,但忽而一根魚刺卡住了他的喉頭,他說不下去了。
「那時酒宴就不在這裡擺了,我們要擺到太平寨去,」馮自信得意揚揚地說,「那裡的景緻著實不錯!」
「旅座,依卑職之見,」劉玉龍向任洪元說,「趁郝大成不在太平寨,不如連夜派一個營先把太平寨佔領,免得以後難攻。這樣對我們的談判也更有利。」
「那會把郝大成逼跑了的。」任洪元搖搖頭說,「身為將校,不懂得恩威並用是不行的。我們先等等看郝大成回到太平寨後有什麼表示吧!如果仍然頑抗到底,那時我們進兵太平寨不遲!」
爭論又停止了。響起了划拳行令碰杯聲。
「口令!」門外傳來哨兵急促的呼喝聲。
「圍攻!」有人輕聲地回答了口令,稍稍寂靜了一下,又有一聲響動,彷彿是哨兵失足跌倒了。
但沉浸在飲酒作樂中的匪軍首腦們,誰也沒注意到院內響起的雜沓紛亂的腳步聲。
旅參謀長在宴席上的幾次發言,都被認為是膽怯的表現,後來他乾脆不講話了,只是悶悶不樂地喝酒,其他人都在大聲地划拳行令,只有他一個人注意到了外面的響動。起初他也曾產生了懷疑,但他怕表示出來,任洪元更嗤笑他膽怯。他想不作聲也好,免得為救全體,反誤了自己。雜沓聲越來越亂,他更加肯定了他的懷疑,便端起酒杯,裝作嫌房子裡悶熱的樣子,離開杯盤狼藉的餐桌,走近了視窗,只聽見衛兵室裡桌子板凳亂響,院子裡人影閃動,偶爾有手電筒的閃光。他感到大事不好。
這時任洪元及其下屬正在划拳行令,開懷狂飲,大有一醉方休之勢:
「六來順啊!……」
「五魁首啊!……」
「九九歸一!……」
「四季發財!……」
「七巧!……八仙!……」
「全到啦!」
「喝!該你喝!」
「啊啊!不要不仗義!……」
宴席上的吵鬧聲壓倒了院子裡的一切聲響。
參謀長看著這些死到臨頭尚且不知的酒鬼們,不禁苦笑了一聲。他準備跳窗逃跑,但他一想:「不行,院子肯定已經被包圍了,之所以還沒有驚動狂飲中的席上客,是因為須要等待解決了警衛人員之後再動手。」他急得在屋裡打轉,發現屋角里放著一個花盆架子,旁邊還放著一個茶几,他便踱到茶几旁邊裝作聞花香的樣子,準備隨時向茶几下躲藏,他一刻也沒有忘記諦聽外面的動靜。
宴席上酒意正濃,誰也不注意參謀長離開了宴席。突然,街上響起了槍聲。這槍聲在寂靜的夜裡,是這樣突然,是這樣清晰,這樣急促。接著幾處一齊響了起來。
槍聲是最好的醒酒劑。
「什麼事?」任洪元首先喊了一聲,回答他的卻是:
「別動!舉起手來!」
從門口裡敏捷地跳進幾個人來,立即分佈在桌子四周,就在這時參謀長毫不失時機地拱在茶几後面,活像一頭睡熟了的肥豬。任洪元手裡的酒杯「噹啷」一聲,掉在方磚地上,摔了個粉碎。
三
崖頭溝的夜,一片槍聲。
郝大成自帶二中隊的兩個分隊,解決任洪元的警衛排和旅部。
紀松田的游擊隊解決特務營營部。
三、四、五中隊,分別解決特務營的一、二、三連。
史少平帶二中隊的一個分隊解決旅部的騎兵排。
郝大成在解決了任洪元的警衛排之後,首先發出了總攻擊的訊號——三聲槍響。接著就衝進了任洪元正在舉行宴會的大廳,沒有受到多少抵抗就解決了。
就在郝大成發出總攻訊號後的半分鐘內,所有地方都打響了,槍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響成一片。
在崖頭溝,任洪元的旅部有一個三百多人的特務營,此外還有旅部本身的警衛排和負責通訊的騎兵排,力量還是很大的。紅軍四個中隊,再加上紀松田的游擊隊,就數量來說,幾乎是相等的;就武器裝備來說,紅軍在消滅了周武和任中元之後,得到了很大改善,也和任洪元的特務營不相上下。
在一般情況下,相等的軍力,一方要消滅另一方是很困難的,甚至是不可能的。但是,紅軍在這次突襲中,取得勝利,主要靠著三個有利條件:第一,高度的政治覺悟和旺盛計程車氣,紅軍戰士的勇敢善戰,具有一以當十的戰鬥力,這是敵人所不可能有的條件。第二,就是突然襲擊,「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趁敵人在昏睡的時候,猛然撲到他的身上,一拳把他打倒,根本不給他還手的機會。第三,就是首先打擊敵人的要害——指揮部,當敵人的旅部、營部和連隊同時被襲的時候,匪兵們就失去了指揮,不可能進行有組織的抵抗,其結果必然是混亂和崩潰。
但是,在戰鬥中也往往會出現許多意外的情況。
……
史少平帶著一個分隊潛進了騎兵排的大院。
匪兵們已經睡了,只有一個馬伕提著馬燈從馬棚裡走了出來,他看見在宿舍門外、窗下伏著黑黑的人影,不由得驚駭地叫了一聲:「誰?」
由於總攻訊號還沒有發出,史少平不能開槍,他怕這個馬伕大叫起來,便從門邊站起來輕聲地說:「你瞎咋呼什麼?解手!」
「怎麼這麼多……」
史少平不等馬伕說完,突然撲上去,用駁殼槍管猛力地打在他的腦殼上。馬伕啌咚一聲跌在地上。馬燈摔到地上,翻滾了幾下,熄滅了。
這個響動是太大了。睡在屋裡的騎兵排長驚醒過來,對著外面喊道:
「誰在外面?你們幹什麼?!」
匪兵驚醒了,這是多麼嚴重的時刻啊!
史少平裝做匪兵,又氣又惱地大聲罵道:「誰他媽的這麼缺德,淨往院子裡倒水,叫老子夜裡解手跌一身泥!」
匪兵們聽了,幸災樂禍地一笑,但又聽不出這個聲音是誰。又都暗暗地想道:「這個倒霉鬼是誰呢!」
「叭!叭!叭!」
總攻的槍聲響了。清脆的槍聲打破了寧靜的夜空,向遠方擴散開去。
「不好!」騎兵排長首先從床上坐了起來。
一排手榴彈從視窗和門口同時飛進屋裡。火光硝煙,彈片和匪兵的血肉一齊在屋裡橫飛。
幾個沒有炸死的敵人從門口冒冒失失地撞了出來,立即被打倒了。
史少平不等戰鬥結束,留下七個戰士解決屋裡殘存的敵人,帶著早已選好的五個騎手,到馬棚里拉出了六匹戰馬,鞴上馬鞍,牽出大門,在街口飛身上馬,冒著紛飛的戰火,向著九里十八坪方向疾馳而去……
就在史少平解決騎兵排的同時,任洪元的旅部,特務營營部和第三、第五中隊所負責的敵一、三連,已經全部解決或是基本解決。只有王求正的第四中隊遇上了特殊情況,正在激戰中。
敵特務第二連,是住在一個地主家的兩進的院子裡。這天夜裡,正是二連執行巡邏任務,巡邏組不斷從二連駐處出進。所以第四中隊不能隱蔽在二連的附近,當然,潛入二連的院子就更困難了。
當總攻的訊號發出後,王求正的四中隊從隱蔽處衝出來,以極其迅猛的動作,攻佔了敵二連的第一進大院,並消滅了駐在第一進大院的一個排。但是第二進大院的兩個排的敵人卻有了準備,他們把大門關了,進行垂死的掙扎。
對第二進大院的敵人,由於失去了進攻的突然性,戰鬥處在膠著狀態。
王求正一向處事穩重,他想這時,由於指揮員的焦躁,強令攻擊,除了造成不應有的傷亡外,不會有多大的效果,但是,他的內心是萬分焦急的。他知道這個戰鬥必須速戰速決,才不致影響下一個戰鬥任務。
這時各處的槍聲已經漸漸稀疏下來,戰士們都焦急起來,紛紛要求著:
「中隊長,快下命令吧!」
「我們不能拖住大隊的腿啊!」
「就是死,也要把它硬啃下來!」
「快下命令吧!」
然而,王求正並不急於下命令。硬向第二進大院衝擊,無疑是往敵人槍口上碰。郝大成的沉著、冷靜、臨危不亂的戰鬥風格,給他以巨大的影響。於是他命令說:
「一分隊用全部火力射擊第二進大院的大門,用手榴彈轟擊大門,並向第二進院子裡投擲,做出向大門衝擊的姿態,吸引住敵人的注意力,但並不真正攻擊,二分隊組織火力壓制隱伏在牆頭上的敵人;三分隊尋找梯子登上第一進大院的房屋,從高處向第二進大院的敵人進攻!」
「中隊長!只有一架竹梯,不夠用!」
「用人梯!」王求正果斷地命令說。
王求正的戰術果然奏效了。三分隊在二分隊的火力掩護下,很快上了房頂,第二分隊也跟了上去。
第一進和第二進大院廂房的房頂是連在一起的,兩個分隊很快肅清了房上的敵人,居高臨下地向敵人射擊,手榴彈接連在敵群裡爆炸著。
把注意力放在二進大院大門的敵人,等到醒悟過來時已經晚了。他們紛紛向屋裡退,王求正帶領一分隊,從炸開的二進的大門裡衝進了院子。並帶頭高喊著:
「繳槍不殺!」
「投降吧!你們全完啦!」
「紅軍優待俘虜!」
「你們的旅部被我們消滅啦!」
「放下武器就是生路!」
躲進屋裡的匪兵們知道抵抗已經沒有意義了,把槍從門口和視窗裡丟了出來。
整個崖頭溝的槍聲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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