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秋天的陽光,照耀著激戰後的伏虎嶺。
槍聲早已經沉寂了。空氣裡還帶著濃烈的硝煙氣味,那些被炮火打著的樹木和山草,還冒著縷縷的輕煙。
守衛伏虎嶺的紅軍和農民自衛隊員們,都已經按著指揮部的命令撤退了,他們穿過密林向伏虎嶺東麓集中。
王淑貞斜靠著古寨堡的石壁,安詳地睡在那裡,鮮血染紅了她的天藍色的衣衫。
青春的生命力是頑強的,王淑貞在一陣昏迷之後,漸漸地醒過來了。她睜開眼睛看看,山野的蒼鬱的青松和紅豔豔的楓林映入她的眼簾。戰地秋色,似乎變得更加壯麗。
「這是怎麼了?」王淑貞愕然地想道,「我這是在哪裡?」許多往事像雲霞一般,一團一團地從她眼前飄過。她的眼睛落在一具敵人的屍體上。她完全清醒過來了,想起了她帶著吳可徵的命令,穿過敵人的包圍,來到古寨堡——這塊激戰的陣地上;她想起了把拉了弦的手榴彈丟進了敵群中。……「羅中隊長他們是不是突圍出去了?」……王淑貞斷斷續續地想著,「我是受了傷了,看來,傷很重,恐怕是不能和同志們一道戰鬥了。」通過她的想象,郝大成、吳可徵、宋少英、田世傑、黃六嫂、周威,還有黃秋菊、朱二嫂,她爺爺、媽媽、爸爸……那一切貼心的人,全都出現在她的面前,「他們在哪裡呢,又都在幹什麼呢?」
王淑貞又想道:「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們了,要永遠和他們分別了。」
王淑貞面對著這些生她養她教導她的親人,她的心是平靜的:她覺得在這人生的短短的路途上,她所想的和做的是問心無愧的,是對得住自己的親人,對得住自己的同志,對得住自己的家鄉,也對得住黨的!
面對著死,她毫無畏懼,也毫不悲傷。死,不過是勞動或戰鬥後的一次長眠。但是,她不願意離開她的親人,更不願意離開戰鬥,她還有多少事情要去做啊!……
隨著思想的逐漸清醒,她的肉體的感覺也逐漸敏銳起來,她感到了自己的傷疼,全身都像被火燒燎著一般,在哪裡痛她分不清楚。她想坐正自己的身體,但是四肢已經不聽從她的意志的支配了。過了一會兒,她彷彿覺得眼睛變得模糊了,神志也恍惚起來。一團雲霧在她腦海裡浮動著,王淑貞又昏迷了。
……
肖應良和田立春,奉羅雄的命令,隱蔽在離洪雷谷口不遠的草叢中。當佔領了伏虎嶺的敵人,搜尋了戰場,向石門店開去的時候,他們兩人披著樹枝做成的偽裝,來到了古寨堡。他們準備白天把戰友的遺體,先集中隱藏起來,然後回指揮部或是找到當地群眾,在夜間進行認真的收殮和安葬。
他們選擇了離古寨堡有半里路的一個山洞,作為集中點,然後把犧牲的戰友搬進山洞裡。在犧牲的戰友中,他們找到了陳大雷,找到了奉命救護王淑貞的小李,也找到了王淑貞。
「全都犧牲了,」田立春看著王淑貞的寧靜的蒼白的臉和滿身的血跡,沉痛地說,「她是個勇敢的姑娘啊!」
肖應良滿懷崇敬地在王淑貞面前,致哀般地站了許久,然後沉重地嘆了口氣說:
「我們把她抬走吧!」
「我來揹她,我力氣大。」
田立春說著,就粗手重腳地去拉王淑貞無力的垂著的胳膊,他用力過大。疼痛使昏迷中的王淑貞哼叫了一聲。
肖應良和田立春同時驚喜地喊了一聲:
「活著!」
田立春猛然把王淑貞的胳膊放開了,缺乏戰場救護經驗的他,不知道如何辦好了。
「快,先把她背到樹蔭下去。」肖應良說,「我們把犧牲的同志安排好,就抬著她一起走!」
他們隱藏了戰友們的遺體後,就揹著王淑貞走下古寨堡。肖應良發現王淑貞的傷口仍在流血。她的傷口雖然經過羅雄的包紮,但是包紮得太匆忙了。如果揹著王淑貞滿山遍野地去找部隊,那是萬萬不行的,王淑貞需要緊急救護。
「我們想法抬著她走吧,那樣她可以平躺著,會好一些。」肖應良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揹著她,傷口老出血不行!」他把王淑貞輕輕地放到草地上。
「哪兒去找擔架?」
「我們綁一個!」
「綁一個?」田立春沒有學過戰場救護,不知這個擔架在沒有材料的情況下如何綁法。
「你在這裡看著淑貞,等我。」
肖應良也不向田立春多作解釋,抽出挎在腰上的刺刀,向著一片竹林走去。……
不一會兒,肖應良扛著三根胳膊一般粗的大毛竹和一捆藤條,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他把毛竹和藤條向地上一丟,對田立春說:「來,把上衣脫下來。」
「上衣?」田立春不明白肖應良的意思。
肖應良點點頭「嗯」了一聲,自己先把上衣脫下來了。田立春也脫下來了。
肖應良把兩個上衣的紐子扣好,把兩根截好了的竹槓從衣襟裡穿到兩個袖筒裡去,兩個上衣下襬對著下襬,領口向著兩頭,然後兩頭用橫竿一撐,用藤條一綁,一副簡單而又輕巧的擔架就製成了。
……
肖應良和田立春抬著王淑貞翻山越嶺向伏虎嶺東麓走著。他們已經一天沒有吃一口東西了,但他們忘記了飢餓和勞累,一心想快些找到指揮部,把垂危的王淑貞救活。
一直到傍晚時分,他們在山林里正好碰上了彭志超醫生和兩個護理人員。
肖應良當看到彭志超的時候,他把擔架往地上一放,狂喜地叫了一聲「這可好了!」就兩腿一軟,啌咚一下跌在地上,一頭紮在草窩裡。
「怎麼了?怎麼了?」田立春看看肖應良倒下去了,驚慌地叫著,但他也忽然覺得頭昏目眩,一屁股蹲了下去……
他們兩個又餓又累,全都昏睡過去了。
兩個護理人員慌了,急忙趕過去扶他們。
彭志超清楚他們兩人突然跌倒的原因,所以並不過分慌張。他吩咐護理人員,先不要去動他們,讓他們休息一會兒,趕快支起兩個小鐵筒,一個做飯,一個燒水,自己便開啟藥包給王淑貞敷藥,包紮傷口。
在彭志超的救護下,王淑貞又甦醒過來了,她困難地呼吸著,矇矓的眼睛逐漸清晰起來。她認出了彭醫生,嘴唇動了幾動沒有說出話來。
「淑貞,」彭志超喉嚨喑啞地安慰她說,「你的傷並不重,很快就會好的!」
王淑貞嘴角上出現了一抹歉意的微笑,聲音微弱地說:「彭醫生,我的藥包丟了,還能找回來嗎?我要給受傷的同志們去換藥,我不該把……」
彭志超眼裡猛然湧滿了淚水。這個救治過數以百計的輕重傷員的醫生,在病人面前一向是像岩石一樣嚴峻的,今天在這個勇敢完成任務而仍在自責的姑娘面前,他卻控制不住感情了。但是,一個醫生是不能在病人面前流淚的,他猛然扭過頭去,一串淚珠灑落在青草上。
「……在識字班上開會的時候,……」王淑貞兩眼望著天空潔白的流雲,她回想起在識字班對「十字歌」時的情景,沒有注意彭志超的表情,仍然斷斷續續地說著,「少英姐動員我做救護工作,……我那時候還不想幹哩,……我今天才知道,是不對的,救護工作也很重要,……很重要……我要去把藥包找回來……」王淑貞身體扭動了一下,真的就要掙扎起來去找藥包。
「好,好,一定去找回來。」彭志超連忙答應著。
王淑貞臉上出現了一個欣慰的笑容,眼睛卻閉起來了。
鐵筒裡的水開了,另一個鐵筒裡也散發出米飯的香味。
彭志超抽泣了一聲,擦了擦眼中的淚水,吩咐護理員把燒開的熱水拿過來。自己用羹匙給王淑貞喂水,讓兩個護理員搖醒肖應良和田立春,叫他們吃飯。
二
夜裡,彭志超一行五人,輪流抬著擔架,在山林裡看不清路徑,走得很慢,直到第二天凌晨,才到達了指揮部所在地。
彭志超把王淑貞連擔架,暫時停放在指揮部——獵人的獨間小屋裡。
一中隊的戰士們和自衛隊員們,聽說王淑貞活著回來了,全都擁到指揮部來,在獵人的獨間小屋外面探聽王淑貞的傷情。
當彭志超從小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戰士們一齊圍了上去,齊聲問道:
「彭醫生,怎麼樣?沒有危險吧?」
「她能說話了吧?」
「她可吃東西了?」
「我們能看看她嗎?」
「不行!」彭志超嚴峻地說,「病人需要安靜!」
「彭醫生,」戰士們並不在乎彭志超的態度,焦急地祈求說,「你可要想法救活她啊!你可要盡心啊……」
「你們這是什麼話?‘想法救活她’……」彭志超以一個醫生特有的嚴厲,打斷了這個戰士的話頭,生氣地說,「我比你們哪一個不更著急啊,大家快回去吧,圍在這裡亂吵吵,對病人沒有好處。」
彭志超說完,揮了揮手,讓大家散開。但他並不管大家聽不聽他的,就急匆匆地從人群中間走過去,給王淑貞安排住處去了。
……
在沒有正式安排好病房之前,王淑貞的擔架暫時停放在指揮部裡。吳可徵、周威、黃六嫂和羅雄全都守護在她身邊。
王淑貞又甦醒過來了,她聽到人們輕聲的說話聲,這些聲音,都是她熟悉的,這裡邊有黨代表和總指揮的聲音,有黃六嫂和羅雄的聲音。她睜開眼睛,像隔著一層迷霧,透過這層「迷霧」,她看到了這些親切的面孔。她被傷痛折磨得蒼白而瘦削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這微笑帶著她平時那種頑皮潑辣的神采,帶著幾分稚氣和任性,如同嚴冬裡鬥雪傲霜的一枝蠟梅,顯得特別秀麗清新和生意盎然。
「黨代表,總指揮……」王淑貞深情地叫了一聲,「我當見不到你們了,我是準備去和閻王老兒幹架的,我怎麼能離開你們呢?看,閻王老兒又放我回來了……」
「淑貞,你不要多說話。」吳可徵看見王淑貞說話很困難,關切地說,「彭醫生要你好好休息。」
「我不要緊,你們都放心吧,」王淑貞反而在安慰別人,「我現在知道了,閻王老兒不敢收留我,怕我抽他的筋,剝他的皮,砸他的閻羅殿。」她輕鬆地笑了笑,然後又嚴肅而歉疚地說,「總指揮,我的任務完成得不好,……我從犧牲的同志身上一拿到給羅中隊長的命令,又急又慌,把藥包給忘了,……一個護理員,丟了藥包,就像一個戰士丟了武器。……」
王淑貞的形象,在周威的心目中,陡然高大起來,閃著燦爛的光輝。周威對她深深地敬佩著。王淑貞——一個普通的農民自衛隊員;他——農民自衛隊的總指揮。他自豪,因為他的自衛隊員是好樣的;他慚愧,因為他覺得自己不如王淑貞。
「不!不!」周威半蹲在王淑貞的擔架前,眼裡滾動著淚珠,衝動地說,「你是一個好隊員,你完成了額外的重要任務,你是好樣的!」
王淑貞說:「什麼叫額外的……」
「你是護理人員,可是,你卻穿過敵人的包圍送命令,並且受了傷……」
王淑貞搖搖頭不贊成地說:「不,我是一個共產黨員,只要是革命工作,全是我的任務,沒有一個任務是額外的。……我要對得住‘共產黨員’這個光榮的稱號。……」
「淑貞,你說得好啊!」周威聽了王淑貞的話,激動地說著。然後又衝動地轉過身去,緊拉著吳可徵的手,說:「共產黨教育出了多少好人啊!」
……
彭志超已經把王淑貞的住處收拾好了,她被安排在一個臨時搭起來的小竹棚裡。
黃六嫂跟王淑貞的擔架一起去了。
吳可徵和周威送出小屋以外,又回到指揮部裡,繼續著他們的談話。
「淑貞同志說得對,」吳可徵說,「在生活中,有各種不同的稱號,比如說:有大隊長,有黨代表,有分隊長,有戰士,有自衛隊員,有醫生,有護理人員,有教師,有石匠,有木匠……各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如果一個醫生,只記得自己是醫生,那你就會只關心治病;如果一個教師,只記得自己是教師,他就會只關心教學。如果一個人,時刻記住自己是一個共產黨員,是一個革命者,他想得就寬了,看得就遠了——他在課堂上就是教師,在田野裡就是農民,在戰場上就是戰士,……凡是革命工作,他都關懷,凡是革命需要的,他都努力去做,為革命流血犧牲,為革命戰鬥到最後一息。……所以,共產黨員這個稱號是一個光榮的稱號。」
「你講得太好了。」周威感慨地說,「我知道,我現在離一個共產黨員還差得很遠,可是,我信服你說的這些道理,我擁護共產黨的主張,我崇敬共產黨員的高尚的品德。」
「總指揮,你的進步還是很快的。」吳可徵真摯地說,「我希望你繼續努力,爭取做一個共產黨員!」
「我感謝你的信任和鼓勵。」周威說,「你看,我身上還有哪些錯誤的東西呢?希望你毫不客氣地給我指出來!」
「總指揮,你的優點還是很多的,郝大隊長經常向我講起你的長處。」吳可徵說,「的確,你也有自己的缺點。在社會上各種舊勢力的包圍中,受到一些沾染,這毫不奇怪。……」
這時出外偵察的人員回來了,有很多緊急情況要報告。吳可徵和周威中斷了談話,聽取偵察員彙報情況,研究措施,而後又分頭到部隊和自衛隊去佈置任務。
吳可徵和周威約好,他們的談話到晚上再繼續進行。
三
夜晚。
松濤的颯颯聲和流泉的淙淙聲,無休無止地響著,像永遠奏不完的樂曲。
指揮部的牆壁上,時明時暗的松明火在微風裡顫動著。吳可徵和周威促膝繼續著白天中斷了的談話:
「我這個人也不知怎麼搞的,」周威說,「誠心誠意地想辦好事,結果往往上當受騙,我也是一心一意想幹革命的,為什麼我沒有王淑貞進步得快呢?就她的年齡來說,還是一個只懂得撒嬌撒痴的孩子呢,可是,她說出了多麼深奧的話啊,說出了人生應走的道路,這真是金玉良言啊!」
「一個人秉性耿直,有正義感,這當然很好,但是,僅僅靠這一點去處事為人是遠遠不夠的。」吳可徵說,「你剛才提的問題很好,你說,你也是誠心誠意地要辦好事,為什麼老上當呢?為什麼進步沒有王淑貞快呢?毛委員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和《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講得很清楚,人在社會上是分階級的,經濟地位不同,對革命的態度也不一樣。地主豪紳認為好的,貧苦農民一定認為很壞;貧苦農民說好的,地主豪紳一準說很糟。俗話說,‘坐轎子的和抬轎子的絕不會想到一起。’如果不用階級的觀點去看事情,就沒有是非標準。你認為是做對了的,不一定對,很可能是錯了。……」
「你打個比方吧。」周威說。
「地主認為佃戶應當交租,而且越重越好,佃戶卻認為這是剝削,要起來反抗。如果你是站在地主一邊,你就會幫助地主催租逼債,如果你是站在佃戶一邊,你就會幫助佃戶抗租抗債,把剝削壓迫窮人的地主豪紳打倒,這就叫‘階級立場’。衡量一個人是不是革命,不是看他是不是‘好心’,而是看他站在哪個階級的立場上看問題辦事情。」
「這個道理,郝大隊長一進山的時候就和我說過。」周威說。
「聽說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完全想通弄懂又是一回事。」吳可徵說,「這些道理,在王淑貞來說,一聽就懂;可是,因為你和她的經歷不同,經濟地位政治地位也不一樣,社會上的舊東西沾染得比她多,所以接受起這些新鮮事物來就比她慢。……」
「可是,我並不站在地主豪紳一邊!」周威稍帶為自己辯護的口吻說,「我並不主張地主壓迫農民。我舉辦齊心會打任中元,不也是革命嗎?任中元就是個土豪劣紳大惡霸啊!」
吳可徵說,「你打任中元和紅軍打任中元不一樣。你有一個很大的弱點,就是個人恩仇。誰對你有恩,你就感激誰,願意為他去赴湯蹈火;誰對你有仇,你就恨誰,就和他勢不兩立,不共戴天,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
周威兩手托腮聚精會神地聽著。
吳可徵繼續說:「為什麼說你恨任中元和紅軍恨任中元不一樣呢?紅軍恨任中元,是因為他是土豪劣紳,是國民黨,是鎮壓人民的劊子手,是剝削人民的吸血鬼。這是階級的仇。你恨任中元,卻是個人的仇!你不報那一刀之仇,死不瞑目。……」
「好像有點不一樣,」周威思忖著說,「可是也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而是差得很多,」吳可徵說,「這是有原則差別的。在紅軍來說,恨任中元和恨周武是一樣的,因為他們都是一個窩子裡的狼,這就是用階級觀點來看的;而你為什麼當時不派兵打周武,還要回兵幫助周武守四嶺山?就是你認為他是你的兄弟,和你沒有仇,所以你不能像恨任中元那樣恨周武!這就是用個人恩仇的觀點來看的。……」
「現在可不同了。」周威說,「我現在恨周武了,我不是一直在和他作戰嗎?」
「不錯,這說明你有了很大的進步,但是,還沒有從根子上徹底弄清楚,你恨他,是因為你識破了他的陰謀詭計,你對他有了仇恨。這個仇恨,在很大程度上還是從個人恩仇出發的,還沒有明確地上升到階級的仇恨。」吳可徵說。
「過去,我是有些糊塗。」周威說,「可是那個時候,我不是也救過田世傑嗎?那時,周武就說他是共產黨,我為了田大哥,和周武差一點鬧翻了!」
「對的,那時你救田世傑,當然是好的,但是,仍然是出於個人的恩仇,你救田世傑,是因為他救過你,你要報恩,並不是因為他是共產黨。」吳可徵說,「紅軍剛進四嶺山時,農會的骨幹分子田雨旺被周武抓去了,還抓去很多農民,你為什麼不像救田世傑那樣去救他們呢?那是因為他們對你並沒有個人的恩情。……你當時,是以是否對你有恩仇來劃分好壞的。」
「是的,過去總是認為‘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是小人’。」周威信服地說,「現在我知道是錯了。」
「毛委員說,b‘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b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要用階級的標準來劃分,絕不能用個人恩仇來劃分。」吳可徵又進一步說,「所以,你現在參加革命了,革命的目標多遠多大呢?以前你曾說過,‘消滅了任中元就死也瞑目了’——那就是說,個人的仇報了,目標達到了,革命也到頭了。不行,我們的革命目標,不是消滅了任中元,消滅了周武、谷敬文就算完了,我們要消滅一切反動派,要解放被壓迫被剝削的階級,解放全中國,解放全人類。」
「這些道理,郝大隊長也和我說過,」周威說,「可是我沒有想透。」
「是的,這些道理不是一天半日就能想通的,要經過長期的革命鬥爭的鍛鍊才能逐步解決。」吳可徵又說,「還有,你的第二個弱點,就是個人英雄主義。」
「個人英雄主義?」周威第一次聽到這個新名詞,「什麼叫個人英雄主義啊?」
「比方說吧,」吳可徵說,「在開啟西屏鎮時,你和任中元的白刃決鬥,就是典型的個人英雄主義。」
「什麼?」周威不同意了,他一直認為和任中元決鬥是光彩的行為,是可以引為自豪的英雄行為,現在吳可徵竟說他是不對的,他有點受不了,帶有幾分衝動地說,「難道聽任他汙辱我不成?如果我拒絕他的挑戰,我還算什麼人呢?我不能做膽小鬼、軟骨頭!」
「任中元是已經抓到手的豺狼了,他向你挑戰,你就為了爭那一口氣去和他拼殺。如果拼死了呢?」吳可徵說。
「英雄可殺不可辱,如果我被他殺了,怪我的本領不行,死而無怨;如果我不應戰,那比戰場上的逃兵還恥辱,我還有什麼臉面見四嶺山的鄉親們?」周威說得有些激動。
「所以這叫個人英雄主義,你為什麼去和他拼命?並不是為了革命的需要,而是為了爭口氣,為了個人的面子而去做無謂的、完全不必要的冒險。有個人英雄主義的人,就很容易被人利用,因為他不是從革命需要和革命利益出發,而是從個人義氣出發,從個人面子出發!」
吳可徵這些一針見血的話語,使自尊心很強的周威感到很大的委屈,他反問道:
「那麼,你處在我的地位,你會怎麼辦呢?」
「我會這樣說:‘任中元,你今天是我的俘虜,是我的階下囚,你沒有資格向我挑戰,我要開大會公審你,我不會和你拼殺的。你的刀法再高明,也並不是你的光榮,因為你是屠殺人民的劊子手;我不和你決鬥,並不是我的恥辱,因為我是為保衛四嶺山人民的利益而戰,我要公審後再殺你,給人民除害。’一個人的光榮和恥辱,是看他的行為是不是正義的革命的,而不是看他的本領高低。一個土豪劣紳,絕不能因為他欺壓人的本領高強而光榮。一個受欺壓的窮苦人,也絕不會因為他被欺壓而恥辱。……」
「這個道理我也同意,」周威說,「可是,任中元如果指著你的鼻子罵你怕死,你能受得了嗎?」
「他罵我怕死,我就怕死了嗎?我會這樣說,‘我向你的院子裡衝殺的時候我怕死了嗎?你不是躲在床底下被我抓出來的嗎?怕死的是你而不是我!’其實,根本就不要理他這一套,乾脆命令把他拉下去算了,和一個被俘了的慣匪,一個臨近死亡的壞蛋去拼殺,是不值得的。不客氣地說,這是愚蠢的!」吳可徵說。
「那麼,紅軍是反對英雄主義了?」
「不,紅軍也要英雄主義,紅軍的英雄主義是革命的英雄主義,是集體英雄主義,不是個人英雄主義。」吳可徵循循善誘地說,「就拿陳大雷、黃四楞、王淑貞來說吧,他們是不是很勇敢?」
「很勇敢!」
「是不是英雄?」
「是英雄!」
「但是,他們英勇戰鬥不怕犧牲,並不是為了個人的義氣,不是為了個人的恩怨,不是為了爭強好勝,更不是為了個人的面子,而是為了革命,為了人民,為了人民的解放。」吳可徵說到這裡,內心裡不禁充滿著自豪感,「這些同志不管在戰場上、刑場上,都是視死如歸,寧死不屈,保持著高尚的革命氣節,不讓共產黨員、紅軍這些光輝的稱號有半點玷汙。他們把個人的一切,全部融化在革命的集體中,生為革命而生,死為革命而死,從不考慮個人得失。」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