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武帶著他的新編保安第二團開到伏虎嶺,佔領了太平寨,比任洪元的第三團搶先了一步。任洪元的第三團在攻佔了洪雷谷後,佔領了石門店。
白雲寺的法慧和尚,也跟隨周武的保安第二團來到了太平寨。這個禿賊感到穿著袈裟隨軍不太方便,也穿上了保安團的服裝,準備在周武返回白雲山的時候,他再回他的白雲寺,為那些被打碎的泥胎去重修金身。
周祖蔭自從潰逃青龍山後,得了重病,他和谷月仙全留在青龍山。他們幻想等到全部佔領四嶺山後,再重返家園。
周武進到太平寨,心情是又喜又驚。喜的是自己像喪家犬一樣,在青龍山流落了數月之久,現在又回來了。驚的是現在的四嶺山並不是往日的四嶺山,這裡還是紅軍和自衛隊的天下,如果不是國民黨重兵壓境,自知太平寨是坐不牢的,就是現在,太平寨是不是太平呢?也很難說。一到夜間,他更是心驚肉跳,寢食難安。使他不安的還有他的保安團自身,自從一開始編成,他就預感到可能分裂或是被吞掉。
周武身兼第一營營長,這個營大都是白雲山人,是以原來民團一中隊擴編而成,是他的保安團被殲滅之後所剩下的老底。
馬義山由於搞暗探活動有功,被任命為一營一連連長。
第二營由周柺子任營長,這個營是以青龍山的民團為基礎,加以擴編而成,他們對佔領太平寨毫無興趣,都不願意離開青龍山。
第三營,就是張彪特務連的原班人馬,全都是九里十八坪一帶的人,他們武器好,戰鬥力也比一、二營強得多,根本不把一、二營放在眼裡。
到了太平寨後,這三個營如何駐防呢?周武思謀了很久,又和周柺子商量了一番,才決定下來:一、二營駐在太平寨,把張彪第三營派到伏虎嶺的老虎尾巴上去駐紮,扼守住山下通往太平寨的要道口,以防紅軍和農民自衛隊的襲擊。
按說,這個主意想得倒挺不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周武派通訊兵把這個「如意算盤」去告訴張彪,這是他當新編保安團第二團團長之後,對第三營下的第一道命令。
張彪一聽,立刻火冒三丈,他提著匣槍,來到了團部,這就是周威原來的大廳。他把槍往桌子上一拍,衝著周武吼道:「你姓周的想把我派到共產黨的槍口上去啊!我不幹!你們一、二營倒好,住在太平寨上吃喝嫖賭睡大覺,叫我到老虎尾巴上去給你們站崗放哨捱揍哇!我姓張的不是屬麵糰的,隨你們怎麼捏就怎麼捏。我不幹!他孃的,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辦不到!」
張彪對著新任團長,惡狠狠地罵了一通,吐了吐肚子裡的怒火。當他聽到谷敬文的委任令時,心裡就很不舒服,心想:「叫我聽這個肉頭財主去指揮啊,那不成了豬玀管豹子嗎?我不受那個窩囊氣!」想到這裡,特務連連長升營長的興頭就去了一半,同時又聽到周柺子也成了營長,還是第二營,和他平起平坐,一、二、三營排下來,他還在周柺子之下,就覺得這個營長還沒有特務連連長值錢。所以連剩下的一半興頭也消失了,只剩下滿肚子的憤怒。
送委任狀的蔡九隻好悄悄地勸他說:「誰是團長誰是營長,這還不是暫時的!要擴充實力,谷司令不得不這樣幹,等你把隊伍抓在手裡的時候,還不是誰有實力誰稱王?還不是拳頭硬的是大哥?」
張彪聽了,仍然氣呼呼地說:「誰若是虧待我張彪,老子可不聽那一套,待我好,我就跟著他幹;若是待我不好,老子一樣用槍敲他!」
周武見張彪凶煞神般的樣子,心裡很是膽怯,本想說幾句好聽的和緩一下緊張的氣氛,但一轉念,覺得有失團長的身份,再說,一開頭,不對張彪來個下馬威,以後就更不好管轄了。周武想到這裡,便色厲內荏地用拳頭擂了一下桌子,大聲訓斥道:「三營長,你是個軍人,就應該懂得服從。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軍有軍紀,你這次初犯,我原諒你,下次再這般無禮,定要按軍法嚴處!……」
「嘿……嘿……嘿……」張彪連連冷笑了幾聲,「什麼國法軍紀?老子不聽你狗叫喚!」他也用拳頭擂起桌子來,擂得又響又重,只震得酒杯茶碗叮噹亂響,他指著周武的額頭罵道:「堂堂的三縣剿共司令谷敬文都要讓我三分,你他媽的是個什麼東西?你是個死肉頭!你是個王八蛋!……你想嚇唬老子。哼,老子不怕你!來,來,來!我來和你比三槍,若是你贏了,我張彪服氣你!若是你輸了,你這個婊子養的,以後就得聽我的!蔡九說得對,拳頭硬的是大哥!來……」
張彪說著罵著,一伸手抓住了周武。
周武真是六神無主了,又氣又怕。本想對下屬耍耍威風,沒有想到老虎頭上拍蒼蠅——惹來了一場大麻煩!
「張營長!消消氣!」二營長周柺子急忙打圓場說,「團長是看三營戰鬥力強,所以才派……」
法慧和尚也急忙趕過來救駕,他連嚷了幾聲「阿彌陀佛」之後說:「張營長,看在我佛面上……」
可是張彪不等他說完,就對他罵道:「你念你媽的阿彌陀佛去吧,老子不聽你裝神弄鬼的那一套,你這條喪家狗,滾到一邊去!」
法慧見到張彪凶煞神般樣子,他知道神通廣大的「我佛」不能為他護駕,只好縮起禿腦袋,溜到一邊去了。
張彪氣呼呼地把渾身打戰的周武猛力推了一把,周武向後踉蹌了幾步,跌在周柺子懷裡。
「原來是你們害怕共產黨啊!我可不願意替那些膽小的耗子去站崗!」
張彪說完,也不管周武和周柺子有什麼反應,就一陣風似的走出去了。
張彪走出了大廳,來到了太平寨的大街上,他覺得太平寨確是雄偉險要,伏虎嶺風景又好。便十分自得地說:「這個地方還不錯!不像青龍山那樣荒山野嶺的,怪不得谷敬文眼紅,老子在這裡住下了!」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他的三營安排在原來周威的齊心會住的地方。
周武被張彪弄得又氣又急又怕,好久悶在太師椅裡說不出話來。張彪走了之後,他總算鬆了一口氣,可是,他擔心張彪會弄出什麼亂子來。
不一會兒,他就聽見大廳周圍亂紛紛的聲音,周柺子來向他報告說,張彪的第三營已經把齊心會的房子全佔了。
周武不聽則已,一聽把肺都氣炸了,連聲喊著:「反了!反了!」
「真是欺人太甚!」周柺子不平地說。
「他孃的!調一、二營來,把他們趕走!」周武咬牙切齒地發狠說。
但是周柺子卻怕和張彪幹仗,就息事寧人地勸周武說:「團長,我看就算了吧,惹不起他,就讓他這一回吧!」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祖蔭叔不是常說嗎?‘小不忍則亂大謀’,我看,還是忍了吧!」周柺子說。
「那我們也得搬家了。」周武氣憤而又委屈地說。因為大廳就坐落在齊心會的房子當中,現在張彪把周威的大院全控制在手裡了,周武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住在大廳裡了。
周柺子搖了搖頭,他知道這個保安團不能長此下去,說不定哪天會在太平寨鬧出個大亂子來,自己想離開這個是非窩,就說:「團長,不要發愁,你帶一營住在太平寨好了!我帶二營住到老虎尾巴上去,」他把聲音放得很低,湊到周武耳朵上說:「萬一出個什麼亂子,我在那裡也好有個照應。」
「很好!」周武高興地說,「還是你能為我分憂啊!」
周柺子帶著二營往伏虎嶺的老虎尾巴上去了。周武也把一營安置在太平寨的大街上的民房裡。張彪佔用了原來周威的大廳。他坐在太師椅子裡,蹺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想:「我現在是坐鎮太平寨的山大王了!」
夜,降臨在伏虎嶺上。
二
夜風,呼嘯著。
伏虎嶺東山坳的稠密的松杉林,捲起海潮般的濤聲。
在這密密的樹林裡,有許多杉樹皮和竹木搭成的棚子。這就是紅軍游擊隊和自衛隊的營地。
在這營地附近,有一座小屋,這是一位老獵人住的小屋。吳可徵、周威的指揮部就設在這裡。搖顫的松明火,照耀著他們風塵僕僕的變蒼老了的臉。
羅雄帶著十五名突圍出來的紅軍戰士,在密林裡轉了一天一夜,然後碰上了太平寨的自衛隊,這才在農民自衛隊的幫助下,找到了指揮部。
羅雄給指揮部帶來的訊息是令人沉痛的,在洪雷谷口的戰鬥中,幾十名同志光榮犧牲了。
吳可徵、周威都默默地低下了頭,心情沉痛地輕輕地說:「都是些比鋼鐵還要堅強的戰士啊!他們為開闢根據地、保衛根據地的革命事業獻出了生命!人民是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的……」
吳可徵問道:「我派彭醫生帶著救護人員去找你們,你們沒有碰到?」
羅雄搖搖頭說:「我們繞道來的,沒有碰到。」
過了一會兒,吳可徵又問道:「你是親眼看到陳大雷同志犧牲的?」
「是啊!」羅雄低聲地說,「他的兩條腿被砸壞了!不能動,……他和敵人拼到了最後一口氣!」
「王淑貞呢?」
「她受了重傷!以後她跟我要了一顆手榴彈……在突圍的時候,我叫小李揹著她突圍的。後來,我們就被敵人衝散了!」羅雄回憶著惡戰的情形,「我們十幾個人都是分散突圍出來的!當我們突出來之後,古寨堡上的槍聲就沒有了。我們在附近的樹林子裡等著他們,大約有吃一頓飯的工夫,不見他們下來,卻聽見古寨堡上響起了手榴彈的爆炸聲,我想,是王淑貞和敵人……」羅雄哽咽著,「我……我不該向她發火……」
羅雄覺得對不起這個勇敢的姑娘,再也沒有機會當面向她道歉了,他將後悔一輩子。
「以後,」羅雄有些哽咽地說,「我留下肖應良和田立春在那附近的樹林裡隱蔽著,等敵人撤離古寨堡以後,再去找她,去掩埋犧牲的同志。……」
「很對!」吳可徵一邊說一邊難過地想道:「她可能犧牲了。」
「王大發同志聽到了會很難過的,」周威說,「還是先不要告訴他!」
「今天晚上,宋師傅來時,再說吧。」吳可徵說,「還有王心誠大伯,不過,我相信他們會戰勝悲痛的。他們會為有這樣的孩子而感到自豪的。淑貞這姑娘是個好樣的啊,再說,還不一定就是犧牲了。」
草屋外面有哨兵低聲問口令的聲音。
一會兒柴門推開了,太平寨小酒館裡的宋師傅走進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中等身材,圓胖的臉面。郝大成初探四嶺山到太平寨和周威談判時,就是住在他的小酒館裡。他的小酒館是我們黨的地下聯絡站。
「宋師傅來了。」人們和他打過招呼請他坐下。
「你談談情況吧!」吳可徵說,「你見到王大發同志了?」
「見到了。」宋師傅說,「他現在編在周武的一營一連三排八班。」
「周武本來就懷疑他,現在為什麼沒有動他?你要告訴他切實注意。免得周武對他下毒手。」吳可徵關切地說。
「你這個意思我和他說了,他還是很細心的。他估計周武眼下不會動他,一來,周武沒有抓住真憑實據,只是猜疑;二來,現在周武也顧不上。」
「大發同志談了些什麼情況?」周威問。
「是這樣,」宋師傅順手拿了根柴棒在地上畫了個太平寨的大輪廓,指點著說,「這裡是太平寨北頭,張彪的第三營住著;這裡,是東西街,在街南面,是周武的第一營住著;周柺子的第二營住在老虎尾巴上。……」
「周武的團部呢?」周威忍不住問道,「沒有設在我的大廳裡?」
「開頭周武是想設在那裡,可是張彪把房子硬佔了去,周武不得不搬家。」接著宋師傅就把周武、張彪鬧矛盾的大致情況,講了一遍。因為這些情況是王大發告訴他的,由於王大發只知道大概,所以他也講得很簡略。
就是根據這樣簡略的情況,吳可徵做出了準確的分析判斷。他說:「現在整個情況是這樣的:白雲山、伏虎嶺和黑蛇蛉暫時都被敵人佔領了,從現象上看,好像對我們壓力很大,其實形勢對我們是很有利的。別看敵人佔了這麼多地方,只是暫時的,他們佔的地方多,兵力就分散,兵力分散,薄弱的地方就顯露出來了。我們就按照‘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游擊戰爭的基本原則和敵人幹,集中力量專找他們薄弱的地方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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