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飛越劈雲峰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

在伏虎嶺東麓的一個山坳裡,四周環繞著樹林的一塊空地上,四個中隊的紅軍戰士,都集中在這裡,每個人的心都像緊繃著的弓弦,焦急地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洪雷谷口的槍聲炮聲不斷地傳來,戰士們的心就像火燎著一般。

九月的秋陽,正直射在林間空地上,雖然不像炎夏那樣燒烤人,卻仍然使人感到滿身燥熱。許多戰士不時地跑到山泉邊,用手巾蘸著清涼的泉水拭著汗津津的身體。有的則在忙碌著擦槍、擦子彈、修整著裝備,有的在低聲談論著,有的在地上畫著什麼,有的在傾心地諦聽著遠處的槍炮聲。雖然各人表現不同,但卻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焦急地等待著命令的下達,渴望著投入新的戰鬥。

「你聽,人家一中隊打得多過癮!」王十九說。

「是啊!咱們在這裡乾著急,有勁使不上。也不知等到什麼時候才有任務!」肖應良附和著。

「你們急有什麼用?打仗要按計劃,我看,郝大隊長把咱們放到這裡,絕不是叫咱們躺在草窩裡睡大覺!」

「趙中隊長到指揮部去了,回來也許有點訊息。」

「你們說哨兵抓到的那個國民黨軍官是幹什麼的?」

「誰知道呢!要說是個探子吧,不像。哪有穿著軍官服裝來當探子的?」

「我看,準是任洪元派來的。也不知道搗什麼鬼!」

「看!你們不用瞎猜了,趙中隊長回來了!」

果然趙鐵牛帶著押送馮自信的兩個戰士回到中隊來了,戰士們都紛紛圍上去,打聽有什麼新的訊息。但是趙鐵牛並沒有帶回什麼新訊息來,只是告訴大家,形勢很可能有大的變化,要大家準備打大仗打惡仗。

王十九湊到趙鐵牛面前說:「中隊長,以後若是有摸哨的任務,千萬不要忘了我。」

趙鐵牛奇怪地看著王十九。王十九滿臉孩子氣地靦腆地笑著。

「你怎麼想幹這個?覺得很好玩吧?」

「不光是覺得好玩。」王十九慢吞吞地臉紅紅地說,「這是我的一個心願。早就有這個心願了,沒有好意思提。」

王十九,這個十七歲的戰士,自從參加紅軍以來,已經參加了三次大的戰鬥,第一次就是洪雷谷口對任中元的伏擊戰;第二次是對谷敬文保安第二團的圍殲戰;第三次就是對任中元的殲滅戰。這三次戰鬥,使他受到了很大的鍛鍊,成了一個很勇敢的戰士。他時常回想起他被趙鐵牛和王尚青俘虜的那個夜晚,他覺得他們幹得是那麼隱秘那麼神速,那麼幹淨利落。因此他就產生了一個幼稚而又強烈的念頭——他也想在那樣一個漆黑的夜晚去抓個敵人的哨兵,試試自己的身手。

「為什麼有這樣的心願呢?」趙鐵牛仍然不理解這個小戰士的心理。

王十九提醒趙鐵牛說:「你還記得吧?在那天晚上,你和王尚青同志是怎樣把我從楊家寺抓來的嗎!」

「噢,我明白了!」趙鐵牛大笑著說,「你是想也來那麼一手,對吧?」

「是的!」王十九承認著。

「那你準能幹得好,」其他戰士也都逗笑著說,「有經驗了嘛!」

「那你放心好了,有這樣的任務,我第一個就分配你去。」趙鐵牛說。

這時炊事班的老楊頭把飯給大家送來了。

郝大成帶著王尚青來到了部隊營地。首先召開了分隊長以上的幹部會議,向幹部們介紹了作戰計劃的改變,然後說道:「這個計劃能不能順利實現,關鍵問題是能不能越過劈雲峰!」接著郝大成又把劈雲峰的情況向大家介紹了一番。

「一定會想出辦法來,」趙鐵牛說,「我不信活人會被尿憋死!」

「所以我想開個會,你們去把有登山經驗的同志找來,讓大家出出主意看。」郝大成看看向東北偏去的樹影說,「要快!」

部隊就在旁邊,一會兒十幾個採過藥的打過柴的戰士都來到郝大成身邊。郝大成說明了通過劈雲峰的重大意義之後說:「我知道大家都有決心完成這個任務,但是光有決心還不行,要有好的辦法才行。這個辦法現在還沒有,所以要大家來一起出主意。」

戰士們馬上就熱烈地討論起來:

「如果上面有葛藤就好了。」趙鐵牛說,他記起三年前,那個大荒年,為了挖葛根,扯著藤蔓攀上崖頂的情形。

「上面連根草毛也沒有,哪裡有葛藤?」這個戰士和郝大成一起到過劈雲峰下,「我看,踩著石稜準能上去。」

「有的地方沒有石稜。」

「帶上鎬頭挖個坑也行。」

「那是石頭,不是土,怎麼挖法?再說,揹著那麼多東西,那麼多人,一個一個地往上攀,那要攀到哪一年才能過去?」

「沒有葛藤,用繩索吊上去嘛!」

郝大成聽了這個意見,心頭一動。

「吊上去?那當然好。可是怎樣才能把繩索掛上去呢?」

「先上去一個人把繩子掛上不行嗎!上一個人比人人都上總是容易吧?」

郝大成在默默地聽著,從戰士們的小聲議論中,大聲的爭執中,許多新的主意想出來了,由於這些新主意還不完善,又被新的困難給否定了。新的困難又被解決了,又產生出新的主意,問題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集中了。

郝大成集中著大家的智慧,逐漸形成著自己的想法,並且引導著戰士們沿著問題的癥結所在去思考,他說:「剛才大家的爭論很有好處,現在有一點是可以肯定了,先有一個人登上去,吊下一條繩索來,同志們可以扯著繩索往上攀。有些問題是比較好辦的,比如說人多怎麼辦?只要有一根繩索吊下來,就有辦法把幾根或是十幾根繩索拉上去!沿著十幾根繩索往上攀那不就快了嗎?只要有了繩索,另一個難處也可以解決,如果同志們帶著武器裝備不好攀,也可以把人和裝備分開弔上去。現在還有幾個難點,大家要攻一攻。」

「哪幾個難點呢?」戰士們都等著郝大成說出來。

郝大成說:「第一個難點,就是第一個登頂峰的同志怎樣把繩子掛上去。因為第一個上去的同志上面沒有繩索可以利用,全靠兩手兩腳向上攀,困難已經很大了,如果帶上杯口粗的大麻繩,少說也有幾十斤,那上去就更難了。第二個難點,就是夜裡,看不見摸不著,又不能點火照明……」

「是啊,這倒是個難題啊!」有的戰士思忖著說。

「淨廢話!不難還叫你動腦筋幹什麼?」

「晚上難上,不會白天先上嗎?」

「我當是什麼好主意呢,淨是些‘吃飽了不餓,穿暖了不冷’的大實話!白天怎麼能隱蔽目標呢?」

「人多會暴露目標,可是人少呢?……」

「只過去幾個人能行嗎?」有的人反駁著。

「我說能行!」郝大成從這些爭辯中看到了智慧的火花,「帶繩索的同志可以白天上,只要把繩索掛下來就行了,部隊可以扯著繩索夜裡上。」

第二個難題首先解決了。

接著就談論如何把繩索帶上去的難題。有人說拋上去,有人說用長竿子頂上去,此外還有一些辦法,結果都被否定了。

「是啊,可惜繩子是太重了,若是輕一點就好帶了。」趙鐵牛惋惜地說。

「細繩子倒輕,就是拉不上人去!」

「好一個細繩子倒輕!」郝大成猛然拍了一下膝蓋高興地說,「全解決了!」

「全解決了?」戰士們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大隊長,雖然還不知道如何解決,但是他們也確實相信已經解決了。

「細繩是拉不上人去,可是能拉上粗繩去!」

郝大成在戰士們的讚歎聲中,立即佈置了任務,他說:「現在我們立即分頭準備起來:第一,趙鐵牛同志,你負責選十個登山有經驗的同志,立即跟我出發,如果手頭上找不到粗繩子,可把細繩帶上,再分配幾個同志去找粗繩,傍晚送到劈雲峰下;第二,姚光明、王求正、朱英同志,你們三個中隊要做好一切戰鬥準備,吃飽喝足,黃昏後出發,注意隱蔽,以最快的速度到達劈雲峰下;第三,鐵牛同志,你再派兩個同志到太平寨去見少平,明天陪少平和那個馮自信一道去崖頭溝!……」

說到這裡,趙鐵牛向王十九微微一笑,他把馬貴和王十九派去了。

十個攀登懸崖的戰士很快選出來了。郝大成決定親自去開闢這條通向勝利的關鍵道路。……

郝大成向幾個中隊長又仔細交代了行動時間,和各項注意事項之後,就帶著趙鐵牛等十幾個人出發了。他們不走山路,穿山林直奔劈雲峰而去。當他們滿身汗水,到達劈雲峰下時,太陽已經含山了。

劈雲峰像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夕陽的餘暉給它披上了金燦燦的鎧甲,在迎接著紅軍戰士的到來。

戰士們仰首望去,只見山峰像一把橫臥的鋼刀,利刃向天,把白雲劈開,沖天陡立,橫斷天際,像一排矗立雲霄的屏風。真是又高又陡,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脫口喊道:「咦!好險!」

這時正有一隻蒼鷹在崖畔盤旋飛翔。它好像生怕被懸崖撞斷矯健的翅膀,而不敢飛過,只是注視著峰腳下的十幾個登山英雄。

戰士們走近峰腳抬頭仰望,山風轉烈,白雲飄卷,山崖好像也在晃動,筆陡的崖壁似乎要崩塌下來一般。

「大隊長,我先上去!」一個戰士報告說。

「報告!我家祖祖輩輩都是採藥人,我先上去!」

「我力氣大,我先上去!」

「大隊長,讓我上去吧!」趙鐵牛說。

郝大成估量著山峰,也估量著勇敢的戰士們,他深知這第一次攀登是很危險的,因為要第一個去摸透懸崖的脾氣,給後繼者開闢道路,如果第一次失敗了,就會給戰士帶來不利的影響。但這次攀崖,不僅是靠力氣,也不僅是靠勇敢,而且還要靠智慧,靠經驗,靠沉著機敏。有的戰士很大膽很有力,就是太不要命了,郝大成不能讓他們先上去。

「鐵牛同志,你做開路先鋒吧!」郝大成考慮的結果,認為做事一向穩妥細心的鐵牛較為合適。他向鐵牛叮囑了一番,又安排好了防險工作,就命令鐵牛開始攀登。他命令崖下留下三個人保險,其他人都退到遠處去,以免滾下石頭來砸著人。但他自己卻沒有離開。

鐵牛身上斜挎著一圈細繩,腰裡別一把柴斧,從容地大步走到崖下,手扳巖稜,腳踩崖壁,開始了攀登。

當鐵牛攀到二十五米高的時候,他的右腳踏上了一塊凸出的巖稜,他按照「三點固定,一點移動」的登崖要領,將左腳提起來去探尋可以立腳的地方,這時所有的重量幾乎全落在右腳上,風化的岩石吃不住這大的壓力,突然崩塌下來。

「快閃開!」鐵牛大叫一聲,隨著向下翻滾的岩石,向崖下滑了下來,越滑越快,這時崩塌的石塊嘩啦啦地帶著碎片叭叭地砸在崖底的亂石堆上,摔得粉碎。

郝大成冒著這石雨撲到崖下,伸出有力的雙臂,托住了鐵牛,把他抱離峭壁。

「沒有擦傷吧?」

鐵牛連一點也不覺得疼痛,只是感到心中難受,慚愧地說:「大隊長!我沒有完成任務,再讓我攀吧!」

「不!你傷了,你休息吧。」郝大成這才看到鐵牛的兩臂、兩手和胸脯上全都是被巖稜劃破的傷痕,從傷痕裡滲出血來。

「不!我一點也不覺疼!」鐵牛像一團火在燃燒著,燃燒著他的身體,燃燒著他的意志,燃燒著他的心,「擦破點皮算得了什麼,我再攀!」說著他又向高崖走去。

「中隊長!讓我們上吧!」

「大隊長!讓我上!」

戰士們上去攔住了鐵牛,並急切地要求著。這時太陽已經從西山頂滾落下去了。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再也不能有第二次失敗了!」郝大成看了一眼天邊的太陽的餘暉,焦慮地想道:「如果再有一個戰士攀不上去,那天就要黑下來了,那將給攀崖造成更大的困難。必須儘快攀上去!只准成功,不準失敗,這個任務只有自己去完成了。」

郝大成想到這裡,他用平靜的但是不可反駁的口吻對鐵牛說:「不要爭了,把繩子給我。」

大家愣愣地看著郝大成,一時還搞不清他的決斷是什麼。當看見他把繩子向自己身上一掛,邁開穩健而決斷的步伐,向崖下走去的時候,所有的戰士都圍住了他。

「大隊長!你……你不能!你……你沒有權利自己去冒險!」鐵牛急得面紅耳赤,說話都結巴了。

「大隊長!你要信任我們!」戰士們真是急狠了,眼睛被淚水溼潤著。

「大隊長,我們能爬上去!」戰士們紛紛爭著。

「同志們,」郝大成的聲音也激動得發抖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試驗了!……」他看著圍在身邊的戰士懇切地堅決地不讓他攀登!戰士們的要求是正確的,郝大成為戰士們對他的熱愛深深地激動,心中很不平靜。但是,這是關係到整個戰鬥勝敗的關鍵時刻,絲毫猶豫遲緩都是不允許的。時間啊時間!在特定的情況下,時間就是主動權,就是勝利啊!作為一個大隊的指揮員,一個整個戰鬥計劃的執行者和指揮者,他有沒有權利自己去冒險?!鐵牛在急切中懇摯地喊出的話語震響在郝大成的耳邊,這是所有戰士的聲音。

「一個指揮員,應該在最困難最危險最關鍵的時刻和地方出現!正因為我是指揮員,我有這樣的責任!這不是冒險!這是向革命前進道路上的障礙去衝擊!」郝大成想到這裡,他以命令的口吻說:「同志們,聽命令,退到離崖十五米以外去!」

郝大成衝開人圍,走到崖下。戰士們都愣在那裡,眼睛裡轉動著淚花,看著他們心愛的大隊長。這時,彷彿一切都不存在了,風不颳了,雲不飄了,心不動了!在戰士們眼裡只看見他們的大隊長,只看見大隊長的高大的身影遮過了山崖。

郝大成穩重而矯捷地開始了攀登,他的動作可以用穩、準、狠三個字來概括和形容。他深知在這關鍵的時刻,他肩負起「開路先鋒」的責任,他必須用他的全部膂力、意志、勇氣和智慧去戰勝前進路上暗伏著的危險。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