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郝大成從洪雷谷口回到太平寨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
由於我軍主動放棄南山口,白雲山便落到任洪元的手中。伏虎嶺的太平寨成了紅軍和自衛隊的指揮部所在地。
王求正的第四中隊,在南山口對敵劉玉龍團進行了激烈的抵抗之後,奉命撤出戰鬥,到伏虎嶺太平寨來集結。
深夜,除羅雄第一中隊外,紅軍的四個中隊,已全部集中在伏虎嶺東麓的一個峽谷中,隱蔽待命。就像一個握緊了的拳頭,準備對準敵人的薄弱部分打出去,給敵人以致命的一擊。
第二天中午,各處偵察人員不斷來報告敵情:
在洪雷谷方面,展開了激戰。正如郝大成所料,敵人吃了幾次虧之後,改變了進攻方式和方向,以他眾多的人力和火力,對伏虎嶺展開了全線進攻。凡是可登的山頭,凡是可走的隘路口,都同時進行攻擊,把進攻的點擴大為面,以使防守者顧此失彼。農民自衛隊在防守中起了重大的作用。戰鬥打得非常艱苦。
在白雲山方面,敵劉玉龍團已進駐梅林鎮,敵張守志團佔據南山口和沙河鎮,正在擬訂進攻伏虎嶺的作戰計劃,等休整後即可發動進攻;任洪元為了防止紅軍潛出四嶺山,已命令把泥鰍溝堵塞。
在青龍山方面,谷敬文把周武、張彪一夥人擴大成一個新的保安第二團,隨時伺機進佔太平寨。……
根據以上情況,吳可徵、郝大成、田世傑、周威、黃六嫂、史少平、宋少英等研究了一個方案:準備在必要的時候放棄太平寨,由吳可徵、周威、黃六嫂、宋少英帶領自衛隊員上山打游擊,如果很難堅持,可以從黑蛇嶺進入北荒山;郝大成帶領四個紅軍中隊,東出青龍山,先把周武的新編保安第二團吃掉,然後進入九里十八坪,把任洪元從四嶺山拖回去。
但是,由於出現了一個新的情況,他們改變了原來的作戰計劃。
趙鐵牛和兩個紅軍戰士,把一個國民黨三十二旅的軍官帶到了指揮部外邊。這傢伙橫眉豎目,雖然被綁著,卻仍然十分傲慢,並且口口聲聲喊著:「我要見郝大成。」
趙鐵牛來到指揮部,把這個白匪軍官闖到太平寨來的情形報告了吳可徵和郝大成。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說:「看這傢伙到底是想來幹什麼?」
「他說是來送信的,」趙鐵牛說,「可是又不把信拿出來,我看他是來刺探我們軍情的。」
「鐵牛說得有道理,」郝大成說,「我們應該給他一點‘軍情’!」
吳可徵對郝大成說:「你不要露面,我先來摸摸他的底。」
「好的。」郝大成點點頭,並透過窗欞看著這個白匪軍官,聽著吳可徵和他的談話。
吳可徵跟著趙鐵牛走到了被五花大綁的白匪軍官面前,問道:「你是來幹什麼的?」
「你是什麼人?」被綁的白匪軍官毫無禮貌地反問道。
「我是紅軍大隊的黨代表吳可徵!」
被綁者的氣焰稍微消減了些,但仍然十分傲慢地說:「我是三十二旅任旅長的隨從副官,馮自信!我首先向你抗議,你們計程車兵竟然敢把我綁起來,這是對我人格的極大侮辱!」
趙鐵牛和兩個紅軍戰士,看見馮自信這樣不自量,忍不住發笑。
吳可徵仍然平靜地問:「馮副官,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我帶來了任旅長給你們的信!」
「信在哪裡?」
「快給我解綁,我給你拿!」馮自信晃動著脖子生氣地說。
「不!」吳可徵仍然平靜地說,「解不解綁,等我看了你的信再說。如果你不想叫人把你身上翻遍的話,那就請你說出來吧,信放在哪裡?」
馮自信從吳可徵的平靜的外表感到有一股強硬力量。他開始有點洩氣了,說:「在左邊的口袋裡。」
「把他的信拿來!」吳可徵向趙鐵牛命令著,「然後把他押到隔壁去,叫這位馮副官消消氣,他的頭腦有些發昏!」
吳可徵說完就走回了大廳。
「這傢伙大概以勝利者自居呢,看他那個得意的樣子!」郝大成笑笑說。
「是啊!」吳可徵沒有再說下去。趙鐵牛把任洪元的信送到他的手裡。他一邊拆信,一邊對郝大成和周威說,「看看信上寫的什麼吧!」他首先瀏覽了一眼,然後用氣憤的口吻說,「我念給你們聽!」
書示共軍大隊長郝大成
黨代表吳可徵:
我軍以雷霆萬鈞之勢,奉命征討國民之叛逆,微試鋒芒,號稱天險的白雲山已入我手,伏虎嶺亦指日可下。
爾等四面受圍,孤立無援,毫無生望,如再負隅頑抗,不智至極也。常言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切勿以卵擊石,自取滅亡。
倘爾等執迷不悟,恃強鬥狠,杯水車薪,於事何補?
任某素以寬大為懷,仁慈為念,不計前嫌,不念舊惡。勸爾等立即放下武器,以免生靈塗炭。任某當念爾等有悔悟之心,必不加罪,且力保爾等前程。何去何從,望速抉擇。否則我軍所到之處,必將玉石俱焚矣!
一切投降事宜,可同馮自信副官面商。
……
「有意思,」郝大成哂笑著說,「這些傢伙們好狂啊,好像他們已經打了勝仗似的。」
「這是嚇唬人的,」趙鐵牛說,「應該殺殺這些傢伙的威風!」
「我們可以利用他這種‘威風’。」郝大成說。
吳可徵說:「應該這樣!在以往的歷次戰鬥中,敵人有兩種情緒可以為我們利用,一種是驕傲輕敵,一種是張皇失措,這兩種情況往往是緊緊連在一起的。驕傲輕敵必然麻痺,在遇到突然打擊後,就張皇失措,一張皇失措必然潰散,這是敵人階級本性所決定的。我們應該力爭自己不犯錯誤,但要促使敵人犯錯誤。……」
「是啊,」周威說,「兵不厭詐嘛!」
「通過這封信,我看到了比青龍山更加薄弱的環節。」郝大成興奮地說,「任洪元現在腦袋正在發漲呢!」
「他當然要發漲啦。你們看,洪雷谷口激戰兩日,傷亡慘重,寸土未得。青龍山谷敬文固守荒山、寸步未進。只有他任洪元自以為得逞,南山口‘一舉而下’,又佔領了梅林鎮和沙河鎮。……」吳可徵說。
「這傢伙正急於向上峰報功,所以寫來了這麼封‘勸降信’。我們不妨給他個假象,讓他帶回去。叫任洪元做個好夢。我們就趁他睡夢未醒的時候,掏他的老窩!」郝大成說。
「這是個好主意!」周威贊成著。
「看來,我們得演場戲給這位副官看看。」吳可徵說,「然後,再重新研究我們的作戰計劃。」
「是啊!我們先研究一下任洪元寫這封信的心理狀態,好給他對症下藥。」郝大成說,「剛才老吳談到了任洪元頭腦發漲的幾個原因,我贊成,我還補充幾點:第一,任洪元雖然攻下了南山口,但他也吃了很大的苦頭,損失了一個連的兵力,所以他不想再這樣幹了;第二,他還怕我們進入北荒山和他長期糾纏,最終把他這個旅拖垮,所以他想早日拔腿;第三,他未必相信我們真會投降,只不過是借送信為名派他的‘軍事專家’來偵探我們的虛實。……這個狡猾的老狐狸是想來個一舉三得啊!」
吳可徵、周威都點著頭,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郝大成說:「這場戲一定要給馮自信造成兩種印象:第一,我們的主力全在洪雷谷口。第二,實在堅持不住,就撤退到北荒山,使他根本想不到我們還有可能去襲擊他。……」
「這場戲並不難做。這位副官,自信是一個‘軍事專家’,其實不過是一個盜書的蔣幹。」吳可徵笑笑說,「我還得給他解綁去。」
二
吳可徵來到了大廳隔壁的一間屋子裡,看見馮自信雙手反剪在背後,垂頭喪氣地坐在一條板凳上,活像一個撒了氣的皮球。馮自信預感到此行有些不妙,並不像他想象的那個樣子,他有點喪失了「自信」。
「馮副官,很遺憾!」吳可徵故作歉意地說,「我們看了任旅長的來函,才知道馮副官負有重大使命,真是失敬了!」
馮自信抬起頭來,看見吳可徵態度的變化,感到任洪元的勸降信發生了作用,慢慢地又恢復了他的「自信」。
「給馮副官解綁!」吳可徵吩咐著看守的戰士。
捆得過緊的繩子被解開了,馮自信皺著眉頭,按摩著被捆得紅腫麻木的雙手,不滿地說:「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們是不該這樣對待我的!」
「他們並不知道你是任洪元的特使,把你當成探子了。」吳可徵笑笑說,「馮副官還沒有吃飯吧?」
「沒有!」
「好,咱們一塊來吃飯吧!周總指揮是個好客的人,他為馮副官准備了一桌便飯,我們邊吃邊談。」
然後,吳可徵吩咐紅軍戰士帶馮自信去洗臉。
洗過臉後,馮自信邁著頗為「自信」的步伐,在紅軍戰士的帶領下來到了大廳。
在大廳門口,周威向馮自信拱了拱手說:「歡迎歡迎!我是周威,久聞馮副官大名。」
「豈敢豈敢。」馮自信打量著魁梧的周威,客氣地點了點頭。
「請坐!」吳可徵指著客座說。
在大廳正中,擺了一桌並不豐盛的酒席。從幾個非常普通的菜來看,便知這桌酒席,是臨時趕做出來的。菜雖不多,酒卻不少,整整擺了五大瓶。
坐定之後,周威以主人的身份說:「今天馮副官光臨,周某很是高興,酒菜不多,深表歉意,望馮副官原諒。」說完,給馮自信斟上了一杯。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和任旅長談判?」馮自信問吳可徵道。
「談什麼呢?」吳可徵說。
「投降條件啊!」馮自信有點得意忘形。
「投降?」吳可徵冷笑道,「紅軍的字典裡沒有這兩個字!」
馮自信不由一怔,這個回答是他料想不到的。以致他不知道如何說好。
「喝酒,喝酒!」周威端起杯來向馮自信勸酒。
馮自信端起酒來,喝了下去,掩蓋了他的窘態。
「馮副官,還是你剛才那句話,‘兩國交戰,不斬來使’,既然你是送信來的,我們以禮相待,我能保證你安全回到你們旅部,你就算完成你送信的使命了。」吳可徵十分嚴峻地說。
「可是,我的使命並不只是送信!」馮自信以為吳可徵小看了他,有些生氣,特意宣告說,「我是任旅長的特使,並不是信差!」
「你還有什麼使命?」
「我是任旅長的全權代表!」馮自信提醒說,「信上寫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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