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洪雷谷口,一陣槍聲,揭開了圍攻和反圍攻的戰鬥序幕。
郝大成騎著一匹青花馬,賓士在去伏虎嶺的山路上。王尚青騎著一匹小黃馬在後面緊跟著他。馬蹄聲震撼著山野。他們身後,揚起一縷塵煙。
在路過蘭田崗的時候,他看見黃六嫂和王心誠在村頭上,一個彎著腰,一個蹲在地上,按住一塊樹樁般的東西忙碌著。黃六嫂手裡拿著一把剪刀在上面剜著,並不住地用臂肘抹著臉上的汗水。王心誠則光著上身,瘦骨嶙峋的青銅色的背膀,像塗了一層油般地汗津津的,他用一把破損的鐮刀,在樹樁上颳著。
郝大成走近了才看出這不是樹樁子,而是一尊鏽痕斑駁的土炮。他跳下馬來和他們打招呼說:「心誠叔、六嫂,你們這是忙什麼呀?」
「大隊長,快來看,」王心誠說,「這傢伙鏽得太厲害了,不知還能用不能用。」
黃六嫂說:「郝大隊長,你給看看吧!」
「我看看!」郝大成蹲到土炮前面。仔細端詳撫摸了一陣子。這尊土炮足有七尺長,炮口可以伸進一個大拳頭,四下不著邊。「好!能用,比松木炮強多了!這是哪一年代的土炮?」
「這是太平天國年間的。」王心誠說,「我年輕的時候,還記得上面有字呢,現在都鏽了。聽老人們說,洪秀全就在這裡點過兵,這傢伙就叫‘二將軍’,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咱們就叫白狗子嚐嚐‘二將軍’的厲害吧!」黃六嫂用剪刀股使勁地剜著引信洞裡的浸著鐵鏽的黃色泥土。
「有火藥嗎?」郝大成問。
「有!用鳥銃使的黑藥就行。」王心誠說。
「彈片呢?」
「那好辦,」王心誠說,「破銅爛鐵都可以,書耕回村找去了。」
正在說著,王尚青看見黃書耕把一口黑色大生鐵鍋舉在頭上,向村頭上走來,好像頂著個奇大無比的大鋼盔。
「怎麼?書耕大伯把鍋搬來了?」
郝大成也看見了,急忙迎了前去:「書耕叔,你這是做什麼?」
「找的彈片呢?」黃六嫂問。
「這不就是彈片嗎?」黃書耕把頂在頭上的鍋向地上一放說,「砸了它!」
「哎呀,這口鍋還是半新的呢。」郝大成說,「還是找些廢鐵吧!」
「這個現成。」黃書耕指著土炮說,「這傢伙肚子大,一頓就吃半畚箕,往哪裡找那麼多碎鐵餵它去!」
「那你怎麼燒飯呢?」黃六嫂說,「你和大嬸商量了嗎?」
「這就是你大嬸的主意呢!」黃書耕兩手搓弄著手上的菸灰,滿臉自豪的神情說,「我回去東找西找,只找了半塊犁鏵,你大嬸說把大飯鍋砸了吧,咱們還有口小鍋先用著。……在打白狗子這件事上,我不能落在你大嬸後邊,把它從鍋臺上一揭就扛來啦……」
郝大成看著黃書耕那張生動自豪的臉,很是感動。他想起了剛進四嶺山時的黃書耕,想起祈雨之前的黃書耕,現在他的變化有多大啊!他深深感到黨的偉大,黨的政治思想工作和政策的巨大威力,感到我們黨在改造舊世界的同時,也在改造著人的思想,改造著人們的精神面貌。把舊社會改造成新社會,把舊人改造成革命的新人,這是多麼偉大的事業啊!
「書耕大叔,」郝大成激動地說,「如果讓任洪元和谷敬文看到你的決心,他們會嚇得打顫顫的。」
「總要叫這些狗崽子們嚐嚐咱四嶺山的厲害!」
「這門炮安到哪裡好呢?」黃六嫂問。
「安到洪雷谷去吧!」郝大成說。
「我得找人抬。」黃書耕說。
「不用找人了,村裡人不多了。」郝大成說,「就用這馬馱去吧!」
「那怎麼行?」黃六嫂說,「會耽誤你的事的。」
「怎麼會耽誤我的事呢?」郝大成指指大炮說,「這不就是我的事嗎?」
「不,你事情忙!」黃書耕說,「我有辦法了,村裡沒有馬,可有牛,我們用牛拉上去。」
「通啦!」黃六嫂舒了一口氣說,從地上站起來,跺了跺蹲麻了的腿腳。
「那就打一炮試試吧!」黃書耕說,「免得馱上去了不好使。」
「這是個好主意,先試一炮,看看它的勁頭。」王心誠說,「我去拿黑藥去。」
「你還是刮你的鐵鏽吧,我腿腳比你快。」黃書耕說,「我去順便拿把榔頭來,好砸碎鐵。」
郝大成叫王尚青跟黃書耕一起去,自己蹲下幫助王心誠刮鐵鏽。
王心誠的兩腿蹲得太久了,他站起來活動活動發麻的兩腿,伸了伸痠疼的兩臂,用臂肘抹了抹臉上的汗珠子,興致勃勃地說:
「咱們把這位‘二將軍’打扮得漂亮點。將來把國民黨打敗了,全國都解放了,咱們就把這門炮抬到革命歷史紀念館裡去。」
「大叔想得可真遠。」黃六嫂說。
「革命嘛,就是要想得遠一點。」郝大成接過話頭說,「那時候也許我們都已經老了,我們滿頭白髮,領著自己的孫子孫女,站在這尊大炮前,他們會問我們說,‘爺爺!你放過這種炮嗎?’我就可以捋著鬍子笑著說,‘我倒沒有放,可是你們這位六奶奶放過!’……」郝大成向黃六嫂笑著說,「你猜他們怎麼說?」
「郝大隊長,你可真會開玩笑。」黃六嫂也笑著說。
「怎麼開玩笑呢?他們就一定會瞪起驚奇的眼睛看著你這位六奶奶,不相信地搖搖頭說,‘爺爺,你可真會開玩笑!’他們不相信怎麼辦呢?我就指著一位一百多歲的老爺爺說,‘不相信嗎?你們可以問問這位老爺爺!’這位老爺爺說,‘孩子們哪,怎麼能不信呢?那炮上的鐵鏽還是我刮的呢!’……」
王心誠和黃六嫂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王尚青扛著榔頭,黃書耕提著藥袋子走來了。
鐵鍋被砸成碎鐵片,這些各種形狀的帶著鋒利的尖和刃的碎鐵,被裝進了炮膛。
他們把炮架在一塊土坡上,用石頭墊了起來,然後插上引信。
炮口對準著一條山溝的斜坡。
「這第一炮由誰來放?」黃書耕問。
「我來!」王尚青搶著說。
「心誠大叔已經說啦,」黃六嫂笑嘻嘻地說,「這門炮要送紀念館,解說詞已經寫上啦,你小王可搶不去了!」
黃書耕和王尚青莫名其妙地互相看著。郝大成和王心誠也在嘻嘻地笑著,並不向他們解釋。
「給打個火!」黃六嫂對王心誠說。
王心誠拿出菸袋,取出火鐮,在燧石上敲了幾下,火篾子被打著了。
「躲遠一些!」黃六嫂叫著。
人們都閃到兩邊去。
黃六嫂跨了幾步,伸手把引信點上了,半尺長的藥捻子刺刺地冒著火花……
人們都屏住了氣息,一秒、二秒、三秒。
「轟——隆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二將軍」猛然向後一蹦。一陣煙火卷著一片彈雨帶著駭人的呼嘯,掀起一股熱風,向著山溝橫掃過去。
只見亂石飛迸,塵土飛揚,被打斷的樹枝子樹葉子漫天飛舞。在山溝裡的雜樹叢中,掃出了一條通道。
「好啊!」郝大成忍不住大聲叫好。
「好厲害啊!」王尚青高興得跳了起來。
人們聽到響聲,一齊擁到村口上來,欣賞「二將軍」的威儀和威力。
「大叔,大伯,六嫂!」郝大成臨上馬的時候說,「你們的‘二將軍’很好,就請它到洪雷谷來吧!」
「你快走吧,‘二將軍’馬上就到!」
二
在郝大成趕到洪雷谷口的時候,羅雄的一中隊已經和敵人發生了第一次接觸。敵人的第一次進攻被打退了。戰鬥的結果是:敵人傷亡二十餘名,我軍輕傷三人。
這時,正是個戰鬥的間歇。羅雄把袖子捋到臂肘以上,滿臉汗水和塵土,對部隊進行著動員:
「同志們!敵人退下去了,真他孃的不禁打!全都是屬兔子的,跑得倒挺快!敵人仗著他們武器好,我們仗著革命的堅決性,我們要死守到底,寧死不退,與陣地共存亡,只要革命需要,我們絕不怕流血犧牲!……是英雄是好漢,就要在這戰鬥裡看!」
郝大成聽著羅雄的戰鬥動員,感到了羅雄的成長。過去羅雄在戰鬥中除了猛衝猛殺以外,就很少說別的了。現在他知道做思想工作了,這無疑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但是,知道做思想工作,和如何把思想工作做得更好,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羅雄講得很激昂很有力。但是僅僅靠這些現成的大家天天講熟了的句子和口號,能不能對部隊產生深刻的影響和有力的鼓舞作用呢?不能。如果戰士的高昂計程車氣和戰鬥熱情僅是來自這些口號的話,那做一個政治工作者,就太簡單,太容易了。單靠這樣簡單的鼓動,一個普通的人是不會變成勇敢無畏的戰士的。郝大成想到這裡,他對羅雄的思想動員又感到很不滿足。
羅雄看到大隊長來了,就趕忙結束了他的戰場鼓動工作,向郝大成報告了戰鬥情況。顯然,羅雄對第一次反擊比較滿意。
郝大成指示羅雄放好警戒,密切注意敵人的動靜。然後叫大家坐下。
戰士們紛紛坐在郝大成的周圍,在這緊張戰鬥的時刻,大隊長的到來,使他們非常高興。
郝大成問戰士們:「剛才你們中隊長做了戰鬥動員,要大家頑強地戰鬥,堅守到底。可是,你們說說,為什麼要堅守到底呢?」
「不讓敵人侵佔咱們的根據地!」戰士們齊聲回答著。
「那麼你們現在想的是什麼呢?」郝大成又問。
「我們抱著必勝的決心,與陣地共存亡!」陳大雷說。
「為什麼要想到死呢?」
「為了革命,我們不怕死!」
羅雄站在旁邊不住地點著頭,他對戰士們的回答感到很滿意。
郝大成又繼續問道:「假如命令你們從這裡撤退呢?你們思想通不通啊?」
這個問題可就複雜了,立即就有幾種回答:
「我們又不是打了敗仗,幹嗎要從這兒撤退呢?我思想不通!」
「是命令嘛,總得服從!」
「上級決定撤退,自然有撤退的道理,也說不上什麼不通。以前在南屏山整頓紀律的時候,我早就表過決心了:上級叫攻就攻,叫退就退,堅決服從命令聽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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