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們!」郝大成說,「我不能完全滿意你們的回答。一個革命戰士,不能糊里糊塗地守,也不能糊里糊塗地撤,更不能糊里糊塗地去犧牲。服從命令是完全必要的,但也不是盲目地去服從,我們是革命戰士,要有頭腦!如果不懂得堅守陣地的巨大意義,守就不會堅決;如果不知道撤退的必要,撤也不會痛快。……」
郝大成觀察著戰士們的表情,他看出大家對他的談話產生了強烈的興趣,但並沒有聽懂他的意思,於是他換了一種方式說:「就說兩個人打架吧,你必須用一隻手扭住對方,而用另一隻手握成拳頭去打敵人的要害,這就是說有一隻手在守,有一隻手在攻,要攻守結合。雙手招架或是雙手打敵人,不是好拳師……」
「這我本來是明白的,」羅雄有幾分慚愧地說,「你在作戰會議上早就講過,我們這個中隊就是揪住敵人的那隻手,讓其他中隊握成拳頭去狠揍敵人的要害!」
「是啊,本來是明白的,可是一打起來可就忘了,若是打紅了眼啊,除衝殺以外,就不大想到別的了。同志們啊,每一個革命戰士胸中都要有個全域性!你站在洪雷谷,要看到整個四嶺山!還有,為了向前跳得更遠,往往須要後退幾步,為了拳頭打出去更加有勁,就要先收回來再打出去!有時候,撤退是為了更有力地進攻,絕不能說,‘我們又不是打了敗仗,幹嗎要撤退呢?我思想不通!’……」
說這個話的戰士,紅著臉笑笑說:「照你這樣一說,我思想就通了!」
「我還要問你們,若是有一群餓狼把你的同志、親人、鄉親們包圍了,你怎麼想呢?」
「就是要把狼打死唄!」
「那你也想到死嗎?」
「哪裡會想到自己,要千方百計地去打狼啊!」
「對!為革命我們不怕死,可是一打仗總不能先想到死啊死的,要想到革命的任務。如果命令你們守住洪雷谷,那就要千方百計地想法守住,只是不怕死是遠遠不夠的。要像打狼一樣,千方百計地去多殺敵人。我們不怕犧牲,但我們要儘量避免傷亡;更不能去做無謂的犧牲,這不是勇敢,這是對革命不負責任!挺著胸膛衝鋒的人,不是勇敢,而是魯莽,雖然他也不怕死,可是,並不是英雄。在敵人火力面前,要懂得偽裝,要匍匐前進,要善於利用地形地物,最後達到消滅敵人的目的,這才是勇敢機智。……」
洪雷谷口傳來密集的槍聲。
「大隊長,敵人又發動進攻了!」羅雄說。
「你指揮吧!」郝大成說,他走向古寨堡的殘垣,觀察著敵人,也注意著羅雄的指揮。
羅雄雖是個中隊長,以前的戰鬥差不多都是在郝大成的直接指揮下進行的,單獨指揮一箇中隊獨當一面,這還是第一次。
戰士們在羅雄的命令下,旋風般地進入了陣地,開始了射擊。
三
郝大成首先發現了敵人指揮官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在洪雷谷口這樣的地形上,敵人大約有兩個連的兵力都擠在一條陡峭的山路上,一邊是懸崖峭壁,一邊是洪水洶湧如萬馬奔騰的深谷。在這險峻狹窄地帶展開戰鬥,最多隻能容納三四個人。敵人的射擊很密集,但卻不能傷害有工事和岩石掩護的我軍戰士。這樣,在先頭上來的少數敵人是很容易打退的。當後面的向上衝鋒時,前面的向後一退,馬上擁擠成一團。然後,在我軍密集的排槍射擊下,敵人便紛紛潰退。他們你推我擠,失足落澗的匪兵就有五六個。
這次又像第一次一樣,敵人丟下十幾具屍體,向下潰退。羅雄從工事裡跳出來,把駁殼槍一舉,剛喊了一聲:「衝啊!」
「停止!」郝大成說,「我們來研究研究。」
羅雄和戰士們都向郝大成聚攏過來,他們還不明白郝大成的意思。
郝大成等戰士們坐定以後問道:「你們知道為什麼不叫你們衝鋒嗎?」
「不知道!」
「第一次敵人進攻時,你們三個同志是怎樣受傷的呢?」
「是向山下反衝鋒的時候受傷的。」羅雄回答說。
「道理就在這裡。」郝大成說:「在一般情況下,敵人潰退時,我們應當追擊,以擴大我們的戰果。可是在特殊情況下,就不應該這樣。第一次你們三個人受傷,這本來是可以避免的,因為敵人潰退,我們不去追擊而在工事裡繼續射擊,同樣可以達到消滅敵人的目的;你去追擊,固然對潰退的敵人是一個更大的打擊,但是,這樣就使山下敵人的支援火力發揮了作用。在一定的情況下是以攻為守,在另一種情況下又是以守為攻,在另一種情況下又是攻守結合。不能機械,不能呆板……」
羅雄和戰士們都聚精會神地聽著,敬佩地注視著大隊長的炯炯有神的眼睛,有的點著頭,有的微笑著說:「是!」羅雄也高興地說:「我明白了!」
「你們還有什麼困難嗎?」郝大成問。
「沒有什麼困難。」羅雄帶頭回答著,「有困難我們也不怕!」
「我們不怕困難!」戰士們齊聲回答著。
這些氣壯山河的回答,郝大成是滿意的,他看到了戰士們高昂的戰鬥情緒和堅定的勝利信心,但他又感到不滿足,於是他循循善誘地說:
「不怕困難的精神是好的。革命嘛,是翻天覆地的大事,困難何止千千萬萬,克服了困難就是勝利。但僅僅不怕困難是不行的。我們要承認有困難,正視這些困難,再想出辦法來克服困難!那種不研究分析就說是沒有困難,是一種盲目的樂觀。到時候真正困難來了,沒有精神準備、組織準備和物質準備,那就非抓瞎不可!」
郝大成為了使戰士們更加明瞭他這一段話的意思,又繼續問道:「照你們這種打法,你們的彈藥還能夠反擊敵人的幾次衝鋒?」
「一次反衝鋒每人打五發……」羅雄在計算著。
「這兩次已經去了十發,每人五十發子彈,堅持不了兩天就全光了。」郝大成說。
「子彈光了,我們用石頭砸!」羅雄充滿信心地說,「用刺刀拼!」
「用石頭砸!」郝大成立即抓住了這四個字,想起古代戰爭中的滾木礌石來,很高興地肯定說,「這很好!這是個好辦法。」
郝大成高興的不只是羅雄想出了個好辦法,而主要的是看到了羅雄的成長,他已經不是隻會沖沖殺殺的羅雄了,而是已經能夠獨立指揮作戰的一個比較會動腦筋的指揮員了。當然,一個人的成長,總是逐步提高的,對一個人的要求也是逐步提高的。郝大成又進一步補充說:
「居高臨下用石頭砸,一定是很厲害的,可是我們不能等子彈打光了再用石頭砸,那就被動了!就洪雷谷口這樣的地勢來說,七十五度的陡坡,一塊石頭滾下去,絕不會只砸倒一個敵人,威力比子彈要大上十倍百倍!同志們,用子彈打敵人,一槍頂多打一個,可是動腦筋打敵人啊,一打就是一百!……」
「是啊,這一點我倒沒有想到。」剛提升為分隊長的陳大雷感嘆地說,「當好一個指揮員可真是不容易啊!」
「應該想到!」郝大成說,「同志們,在作戰方面大家都是有很大的進步的,但是,這個進步,離革命發展的需要,離黨對我們的要求,差得還很遠。我們不能原諒自己,不能放鬆自己,要時時刻刻嚴格要求自己才對。」
「我總想跟著大隊長打仗,只要聽大隊長指揮就行了。」有的戰士為難地說,「我就是不大愛動腦筋。」
「我們應該看到自己的進步,但也更應該看到自己的不足。」郝大成語重心長地說,「同志們,你們還記得吳可徵同志送你們到洪雷谷口來時說的話嗎?他說,‘我們紅軍擴大了,我們的革命事業發展了,我們每一個同志,尤其是指揮員的擔子就更重了!今後各中隊指揮員要學會獨立作戰,要有獨當一面的指揮能力和工作能力才行。我們革命部隊,絕不是單純的軍事行動,既要懂得戰略戰術,也要會做政治思想工作,會做群眾工作,還要會做瓦解敵軍的工作……’這就要求我們不斷地學習才行。」
羅雄靜聽著郝大隊長的話,又回想起吳可徵對他們的囑咐。他清楚地記起吳可徵還這樣說過:「……今後,郝大隊長的擔子更重了,絕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老是親自帶著你們衝鋒陷陣,你們只是跟著他沖沖打打就行了。不,革命不允許這樣,我們黨也不允許這樣。你們應當替郝大成同志分擔責任,黨對你們提出更高的要求了:你們要鍛鍊得能獨立指揮戰鬥才行。」
羅雄回想著這些話,心裡很是慚愧。心想:「郝大成和吳可徵同志為了把我們培養成一個軍事指揮員,花了多少心血啊!」
郝大成繼續說:「一個指揮員只能沖沖打打,不善於動腦筋,那叫有勇無謀。粗看起來,好像不用腦筋,不過是個缺點,是個個性,是作風簡單化,是腦子懶……不,實質上是一個革命責任心問題,是一個黨性問題,如果做一個指揮員,而又不好好動腦筋,那就是對革命不負責了。我這些話並不是專對哪個同志說的,而是提出來請大家多多注意,在打仗的時候,都要智勇雙全。」
羅雄默默地聽著,深深地思索著。
郝大成繼續說:「為什麼說是黨性問題呢?一次戰鬥,本來可以勝利,因為指揮員不動腦筋,犯了指揮上的錯誤,很可能就遭到失敗;一次戰鬥本來可以避免傷亡或少受傷亡,因為指揮員的錯誤,可能造成巨大傷亡。同志們啊,一個指揮員的錯誤,常常是以同志們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的啊!如果這個指揮員政治責任心強,對革命戰士,對我們親愛的階級兄弟,有深厚的階級感情,如果他感到多犧牲一個階級兄弟,多給革命造成一點損失,就對不住黨,對不住革命,對不住人民,他就會多動腦筋,就會想出辦法來。……」
「郝大隊長,你說得對!」羅雄的聲音有些顫抖,反映出他內心的激動和決心。
四
「用石頭砸!」這是個十分吸引人的想法,郝大成發動大家想辦法,怎麼樣才能砸得更有效,更突然,更有威力。
真是「多想出智慧」。幾經討論,同志們想出了一個比用人向下拋石頭和掀石頭更好的辦法。
在羅雄的指揮下,戰士們很快砍來了很多葛藤。這些葛藤有的像杯口那樣粗,有的像指頭那樣細,柔軟而堅韌,有的長達數丈。他們很快就編成了一個網兜,一頭用藤蔓捆在路左邊的岩石上,一頭用繩索掛在路右邊的樹墩上,在網兜裡裝上了足有幾噸重的碎石塊,大的像枕頭,小的像拳頭。從下面看起來,很像在路口上新壘起來的路障。
這次敵人的衝鋒久久沒有開始,顯然敵人吃了兩次苦頭,變得乖巧些了。
「嚶!——」一聲尖嘯,「轟隆隆」,一顆炮彈在古寨堡旁邊炸開了。火光一閃,碎石彈片飛濺起來,一團煙霧在古寨堡上空擴散開來。接著又響了一聲,又響了一聲。敵人的炮擊開始了!
不太密集的炮火對著以古寨堡為核心陣地的洪雷谷口,轟擊了大約有十分鐘。在炮火的掩護下,敵人開始了第三次衝鋒。
敵人衝到山半腰,竟然沒有遇到阻擊。他們深信這次炮擊發生了作用,便放心大膽地向上猛衝。
郝大成命令部隊,沒有他的命令不準開槍,只派一個戰士手執柴斧埋伏在掛石兜的路旁。
沒有受到任何阻擊的敵人瘋狂地嚎叫著蜂擁上來。當他們離「路障」還有三十公尺的時候,郝大成高喊了一聲:「砍!」
隨著這霹靂般的一聲怒吼,一陣石頭的暴風雨,突然以雷霆萬鈞之勢降臨在敵人的頭上。
石頭的雷雨翻滾著,蹦跳著,揚起了煙塵,發出了隆隆的響聲,撞擊著敵人,撞擊著岩石!以逐漸加快的速度,組成石頭夾雜著敵屍的洪流向山下衝擊。這股洪流越衝越急,越滾越大,聲震峽谷,猶如地裂山崩,向著敵人的後續部隊,劈頭蓋臉地砸了下去!以致敵人暈頭轉向地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這股不可抗拒的洪流衝擊下,連人也彙集到這股洪流中去了,一齊向山下翻滾下去。
在山下的敵人以為發生了地震,鬼哭狼嚎地四散奔竄,好像整個伏虎嶺就要傾倒到他們頭上來了。
「好啊!」
「砸得好啊!」
戰士們看著狼狽逃竄的敵人,忍不住跳出工事,拍手大笑起來。石雨!起到這樣的效果,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
羅雄看著這不同尋常的情景,沒有笑也沒有喊。他的腦海裡翻騰著浪花,掀起了巨波狂瀾。同樣的戰鬥,兩種指揮方法,產生了多麼不同的結果啊!他想:「這幾次反衝鋒如果讓我來指揮,它的結果會怎樣呢?第一次傷了三個同志,按老一套的方法,這三次反衝鋒少說也得傷亡十幾個人,每個人損耗二十發子彈。可是這一次‘石雨’給敵人造成了上十倍的傷亡,我們卻不傷一人不費一彈。今天我才知道距離一個真正的指揮員多遠!離黨的要求還差得多遠啊!」他痛心,他慚愧,由於自己作為指揮員的缺點,不僅會給戰鬥帶來損失,而且帶不好戰士,這將是一個多麼大的損失啊!可是他也高興,就在這幾個小時之內,他學到了很多東西,他覺得自己充實了很多,覺得長高了一截。
「羅雄!你在想些什麼?」郝大成看到低頭沉思的羅雄,問道。
「說不清……我……我覺得今天的這一仗打得很痛快,也打得很開竅。我更進一步懂得了打仗不僅要同敵人鬥勇,而且還要同敵人鬥智。……」羅雄整理著自己的思路說。
「你的體會很好,要在戰爭中學會打仗!……」這時郝大成指著又在編第二個葛藤網兜的戰士們問:「你說說,敵人還會這樣衝鋒嗎?」
羅雄說:「依我看,敵人準不敢來了。」
「對!編第二個網兜準備著,這是對的。以為敵人還讓你再來那麼一下,就錯了。我們不能把敵人當成傻瓜,把敵人當成傻瓜,只能使自己吃虧。敵人也會總結他們失敗的經驗的,也會改變他們的戰術的。他們見洪雷谷這裡難啃,很可能改變進攻方向,從別處下口,或者幾處同時下口。你要做好各種準備,把兵力重新調配,以便應付各種可能發生的情況,要多準備幾手。……」
這時在他們的身後傳來了喊聲:「喂,喂!快下來人抬‘二將軍’啊!」
「來得好快啊!」郝大成說,「羅雄,快派人下去抬炮!」
「抬炮?哪兒來的炮?」
「是黃六嫂她們送來的,是太平天國留下的。剛才我們給敵人一頓‘石雨’,這位‘二將軍’一上山,我們就能給敵人淋一陣‘鐵雨’了!」
幾個戰士跑下山去抬炮了。
郝大成問羅雄說:「你準備把大炮安在什麼地方?」
「就安在寨堡上吧!」羅雄不假思索地說著,忽而覺著不對,又改口說:「不,讓我想一想。」
羅雄思索了一陣說:「大土炮是前膛裝藥,不能俯射,只能平射仰射,可是我們在山上,可怎麼用法呢?」他搔著頭髮,皺著眉頭,苦思力索,「必要的時候,也把敵人放上來,用土炮掃他們!」
「這就對了!只要我們準備好了,也可以把敵人放上山來,然後掐斷他的退路,打他個小小的殲滅戰。那就不是拼消耗了,那就有槍支子彈可以繳獲,也可以抓俘虜了。勇敢戰鬥,猛打猛衝是老虎,可是再加上智謀,那老虎可就添上翅膀啦!剛才,我不是不叫你們反衝擊嗎?那是在洪雷谷口敵人有火力支援的這種特定的條件下采用的辦法。如果換了一種情況,那就完全可以衝擊了。」
「對!」羅雄瞅著山下,心領神會地說,「我想派幾個人到半山腰去!」
「這也是個好主意,」郝大成說,「你說說怎麼打法吧。」
「我想,等敵人向上衝擊時,從側面打擊他們!」羅雄還有點猶豫地說,「不知行不行?」
「這個主意很好,看來你這仗是越打越精了,這樣山上和山下互相配合,對敵人的打擊更有力!但是,要注意隱蔽。」
郝大成就要離開古寨堡了。羅雄站在郝大成身邊,在這激戰的時刻,他胸中湧起一股難捨難離的感情,深情地說:
「大隊長,你多給我們作些指示吧。」
郝大成說:「我說的已經夠多的了,你們不要光聽我的,其實,今天的戰鬥,我也向你們學習了很多東西,有事要多和戰士們商量,俗話說,‘稻多打出米來,人多講出理來’,戰士們有戰鬥經驗,有主意有辦法,有了困難和大家商量,總是可以解決的。今天還是幾次小戰鬥,敵人是試探性的,激烈的戰鬥還在後邊。……」
「我們要堅守到什麼時候呢?」
「要做長期堅守的準備,什麼時候完成阻擊任務,黨代表會給你們命令的。」
這時大炮已經抬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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