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可惜,我沒有仔細看,」吳可徵以此來表示對任洪元來信的輕蔑,「馮副官,你這個使命恐怕很難完成。」
「為什麼?」馮自信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因為郝大隊長不在,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那就趕快通知他!」
「這是不可能的。馮副官你是軍人,應該知道,正當炮火連天的時候,郝大隊長是不能離開戰場的。」吳可徵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補充說,「我認為也沒有通知他的必要。」
「他在哪裡?」馮自信藉機問道。他並不十分注意吳可徵補充的那一句話。
「這是軍事秘密。」吳可徵嚴肅地說,「馮副官,你這種問法,不但使我為難,而且使我懷疑你負有另外的使命了。」
馮自信皺著眉頭,臉紅得像塊豬肝,做賊心虛地辯解道,「我並不想刺探軍情。」
「喝酒,喝酒,」周威又給馮自信斟滿了酒杯,「今天席上不談軍事,不談軍事!」
就在這個時候,滿頭大汗的王尚青喘吁吁地跑進來,他好像並沒有看見馮自信,冒冒失失地幾步跨到吳可徵面前大聲說道:「報告黨代表!這是郝大隊長給你的信,洪雷谷的情況……」
王尚青說了半截話,就咽回去了。吳可徵很明顯地向王尚青做了個制止他說下去的動作,厲聲斥責道:「你不看這裡有客人嗎?有什麼情況以後再談,把大隊長的信給我。你跑累了,先去休息吧!」
「是!」王尚青把信交給了吳可徵,帶著一臉後悔自己冒失的神情退了出去。
馮自信嘴角上掠過一絲神秘的笑意,心想:「什麼軍事秘密!郝大成不就在洪雷谷口嗎?怪不得洪雷谷那兩個團損失慘重,原來是郝大成在那裡硬幹啊!」
馮自信自信他的判斷是正確的,這時他又觀察著吳可徵讀信的表情,他從吳可徵緊皺眉頭的焦急中,看出了洪雷谷口的情況的危急。他暗自揣摩著:「大概郝大成來信是請派援兵吧?」
「周總指揮!」吳可徵把信摺疊起來,向周威遞了個眼色,「你來一下。」然後又對馮自信說:
「對不起,請你先自己坐一會兒,我們有點急事,失陪了!」
吳可徵和周威走進了大廳旁邊的臥室。
馮自信看著吳可徵和周威走進臥室的門口,但房門掩上了,他沒法聽到裡面談話的內容。他猜測著郝大成的來信,給吳可徵和周威帶來了很嚴重的情況,不能不使他們離席去研究。
不一會兒,吳可徵就從臥室裡出來喊王尚青。王尚青又是冒冒失失地跑進了臥室。接著他又冒冒失失地跑出來喊趙鐵牛。趙鐵牛也緊張地進了臥室。不一會兒他們都出來了,王尚青手裡拿著一封信,這一回他不冒失了,低低地向吳可徵說:「我馬上就走!」
趙鐵牛也對吳可徵說:「我馬上就集合部隊!」
吳可徵點了點頭,趙鐵牛走出去了。周威和吳可徵一臉嚴肅地回到酒席上來。
這一切都看在馮自信的眼裡,這時他聽見外面,有集合隊伍的哨子聲。馮自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便忘乎所以地說:「我說黨代表,你應當儘快通知郝大成,拼死堅守,徒勞無益,把武器放下,前途無量!」
「馮副官,我看你是有些醉了。」吳可徵諷刺地說,「醉後狂言,我不怪你。可是我不能不奉告你幾句,你們不能高興得太早了!」
「你們除了投降之外,還有什麼路走?不費吹灰之力,白雲山已落我手,就連你們這太平寨還不是指日可下?」
吳可徵看著馮自信神氣十足的樣子,覺得十分滑稽可笑。
「不那麼容易吧!」周威憤憤地說。
「如果你們的紅軍在,郝大成也在,這太平寨也許還能守個一天半日的。可是現在……太平寨這個空城,連司馬懿也嚇不住啊!哈,哈,哈!」馮自信哈哈地笑著。
「你別忘了,」吳可徵故作激憤地說,「我們還有北荒山呢!」
馮自信不由心頭一震,心想:「任旅長判斷得真對!如果紅軍不能堅守四嶺山,有可能退入北荒山。剛才吳可徵在氣憤之下,已順嘴說出了這個意思。這一定是他們下一步的打算,我這次來,即使不能完成勸降的使命,也要想法阻止紅軍進入北荒山,設法在四嶺山中把郝大成一網打盡。」他想到這裡,語氣變得和緩了:「你們不能叫我兩手空空回去見旅長啊!」
「不會叫你空手的。」吳可徵說,「你既然帶了一封信來,我也要派人送一封信去。有來有往,既不失禮,也不欠賬!」
「喝酒,喝酒!」周威不斷地給馮自信斟著酒。
馮自信仍然關心著自己這次使命的成敗,又進一步追問道:「黨代表,你準備怎樣答覆任旅長呢?」
吳可徵微笑著說:「你就放心吃你的酒吧。我們的答覆,保證使任旅長滿意。」
馮自信只好又低頭喝起酒來,對於吳可徵的這個微笑的含意,他始終沒有判斷出來。
「上飯吧!天不早了,」馮自信看著手錶,已是下午兩點鐘,「我要早一點趕回旅部,也請黨代表早點把信寫好!」他已經比較滿意地完成了他的使命,並且有了不少意外的收穫——得知了紅軍的情況、意圖和太平寨的虛實,而且還有一封回信。
「不!馮副官還是明天一早走吧,旅途勞頓,需要好好休息。」吳可徵說。
「是啊!馮副官來到敝寨,我周威理應盡地主之誼,何必來去匆匆?太平寨乃昔日名勝,飯後,周某當奉陪馮副官去看看山景!」
馮自信此時已有七分醉了,正喝得暈暈乎乎,哪裡還想動身?他想:「反正今天也回不到崖頭溝了,何不在太平寨逗留半天?看風景倒在其次,我可以趁機多偵察一些情況,何樂而不為呢?」於是他答應了,放量喝起酒來。
吃過飯後,吳可徵把馮自信留給周威去招待,自己便告辭了。
馮自信稍事休息之後,便隨著周威來到了太平寨的大街上,然後又爬到太平寨外的幾個陡峭的山峰上去,瀏覽了伏虎嶺「千峰競秀,萬壑爭流」的風光。
這天下午,馮自信認為自己的收穫是重大的:第一,觀察了太平寨和伏虎嶺的地形;第二,除看見一些裝備不整的自衛隊員外,並沒有發現紅軍主力的蹤跡;第三,聽見了洪雷谷口激戰的槍炮聲。
三
在周威陪同馮自信遊覽太平寨的那天下午,郝大成和吳可徵緊張地研究著如何奇兵突襲任洪元旅部的作戰方案。
同時,他們考慮到襲擊任洪元旅部之後,部隊的去向和第二步的行動。
郝大成說:「根據偵察,崖頭溝敵人只有一個特務營,以我們紅軍四個中隊的兵力,再在當地游擊隊和自衛隊的配合下,用突然襲擊的方式,吃掉他們是完全有把握的。當我們把任洪元的旅部消滅後,部隊的去向是個很大的問題。」
「是啊,」吳可徵說,「戰鬥打響之後,白雲山的敵人很可能回兵援助,如果不能很快脫離戰場,那就很被動了。」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想好了一個計劃,不知行不行。」郝大成說,「襲擊任洪元旅部,速戰速決,槍響後最多半個鐘頭就要解決戰鬥。把俘虜和多餘的槍支交給紀松田的游擊隊去處理。我馬上帶領部隊連夜兼程趕往谷家寨。估計當夜谷敬文還得不到任洪元旅部被襲擊的訊息,我們就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了,這比東出青龍山更加具有突然性,而且不容易走漏訊息。」
「這真是個大膽絕妙的計劃!」吳可徵讚賞並補充說,「可以事先派人找史太昌取得密切配合,也把谷敬文的老巢給他敲掉。谷敬文兩眼只瞪著四嶺山,谷家寨比較空虛,正是個好機會!」
「這就更好了!」郝大成深感吳可徵提議的重要,「如果事先早告知史太昌同志,得到他們的配合,勝利就更加有把握了。只是派誰去呢?」
「按說,少平同志去最合適了,那一帶的情況他最熟。既已派他陪同馮自信到崖頭溝去,那就另派人吧!」吳可徵思考著說。
「怎麼辦呢?從這裡到九里十八坪去也是相當困難的,險路口全都叫敵人堵塞了。」想到這裡,郝大成的腦海裡突然浮出了一個新的念頭,他說,「我從崖頭溝派出吧,現在在四嶺山外,是暢行無阻的,如果穿上敵人的服裝,騎上戰馬,以任洪元急使的身份那就……」
「好!」吳可徵忍不住讚歎著,「現在剩下的最大困難就是部隊如何出四嶺山了?」
「這確是個大困難,泥鰍溝是根本不用想了,即使任洪元不堵起來,這四個中隊從那裡通過,要嚴守秘密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那裡住著敵人兩個團。東出青龍山然後再繞到崖頭溝也是不可能的,這不僅路途遙遠失去突然性,也會失去秘密,青龍山不打是很難出去的。我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不過那不是路,而是通過白雲山的主峰——劈雲峰!看地形的時候,我到過那裡,是不折不扣的天險!……」
「就是整天籠罩在雲彩裡的那座主峰嗎?」吳可徵問。
「是的!那真是一座天梯!可是我相信世上沒有紅軍通不過的天險,沒有紅軍克服不了的困難!」
「幾個人過去,也許還有辦法,可是,你是四個中隊啊,並且還要全副武裝!」
「更大的困難是要晚上通過!白天也許能蹬著石稜,攀著石縫上去,晚上就更困難了。上面是筆陡的岩石,連棵草楂也沒有,而且那些岩石都風化了,看起來穩固,一踩就塌……」
多麼完美的作戰計劃啊!多麼吸引人的奇襲啊!多麼令人嚮往的勝利啊!難道不能實現嗎?郝大成在山林間焦躁地走動著,他從來沒有這樣不安過。他的眼前不斷地出現劈雲峰的情景。
……
那是他剛進四嶺山不久,他帶著一個分隊視察地形來到了劈雲峰下,正好碰到一個採藥老農。他指著聳入雲霄的山峰對那位老藥農說:「老伯伯,這個山峰你上去過嗎?」
採藥老人搖搖頭笑笑說:「自古以來,恐怕沒有人上去過。這個劈雲峰也叫登天峰,你聽聽這個歌謠就知道了。」老人在郝大成和戰士們面前,仰望著雲霧漫漫的山峰,輕聲地唱起了有關劈雲峰的歌謠:
劈雲峰喲有多高?
白雲纏在半山腰。
劈雲峰喲有多險?
峭壁懸崖如斧砍!
蒼鷹要飛飛不過,
猿猴想攀也難攀。
自古上天本無路,
踩著此峰可登天!
老人唱完了歌謠笑笑說:「要過劈雲峰啊,比登天還難噢!」
當時郝大成站在山峰下,張望了很久,然後又問採藥老人說:「老伯伯,真的沒有人上去過?」
「沒有!」
「連要上的人也沒有?」
「那倒是有!」老人回想著說,「有一年,周武他老子周祖鳴還沒有死,他聽人說,劈雲峰上有千年以上的靈芝草,就逼著很多藥農給他上去採。有一個年輕力壯的藥農被逼不過,就豁出命來上去了,可是沒有登到頂,大概離山頂還有一兩丈高,突然從半空裡飛來了一個兀鷹,它‘呀呀’地叫著,張著翅膀像一團黑風向小夥子撲了過去!它把翅膀向懸崖上一扇,小夥子就滾下來跌死了!從此再也沒有人敢上了。有的說那個老鷹是看守靈芝草的‘神鳥’;有的說那個老鷹是看守劈雲峰的山神。……」
郝大成聽著這些關於「神鷹」的傳說,只是微笑,等老人說完後,他又問:「如果那個山鷹不出來,那個小夥子能不能上到頂呢?」
老人想了一會兒說:「那就很難說了,也許能吧!」
……
郝大成從回想中又回到現實中來,接著剛才的話頭說:「我相信這些困難是有辦法克服的。我們一定會想出辦法來!」
「我們找戰士們來一起商量商量吧!」吳可徵說,「戰士們都是生在山區長在山區,不是打柴就是採藥,大山大嶺不知爬過多少,總會想出辦法來的。」
「對,凡是能爬山能採藥的人多找幾個來,」郝大成說,「人多主意多,辦法也多。不過,」郝大成改變著主意說,「時間來不及了,還是我到部隊裡去找他們吧。」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