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飛越劈雲峰

萬山紅遍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戰士們看著大隊長,早已忘記了他那不準靠近懸崖的命令,一齊擁到崖下,準備一旦發生險情,就用他們的身體和生命去保護自己的指揮員。他們恨不能以自己的全部意志、身體和赤心,化成一股無形的力量,幫助大隊長向上攀登。

郝大成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呼吸都聯結著戰士們的心。他們一會兒緊張,繃緊了心絃,滿身都沁出擔心的汗水,他們一會兒振奮,全身熱血像江河般地洶湧翻滾,「小心啊大隊長!注意啊大隊長!」這都是每個戰士內心的呼聲。

「好啊!已經上了一大半!」戰士們不由得喊出聲來。

就在這時意外的情況發生了,「呼啦啦」一聲響動,從巖縫的鷹巢裡飛出一隻兀鷹!

郝大成幾乎被它的翅膀扇起的風掀下懸崖。在深深的巖縫中,他看見了一個籮筐般大的鷹巢。這隻猛禽開頭吃了一驚,它「嘎嘎」地尖叫著衝上雲霄,然後又陡轉翅膀飛轉回來,像一團憤怒的烏雲盤旋在郝大成的上空。它忽然領悟到懸崖峭壁上的不速之客要危及它的雛鷹和老巢,它發出兇惡的怪叫,伸出鐵鉤般的利爪,先升上崖頂,然後像一股黑色旋風般地向郝大成撲擊下來。它瞪著毒蛇般的尖銳的眼睛,伸出撓鉤般的利爪,為了捍衛它的窠巢,為了保護它的雛鷹,它的攻擊將是多麼有力和迅疾!

山崖下的戰士們這時都幾乎停止了呼吸,幾個戰士同時持槍在手,「咔啦啦」推上了子彈,準備射擊。

對這隻兀鷹的出現,郝大成是有精神準備的。因為在他第一次來劈雲峰視察地形時,就聽老藥農說起過兀鷹把登峰採藥的青年掃落懸崖的故事。他絕不相信那是什麼守靈芝草的神鳥,更不相信那是守劈雲峰的山神。但是,他知道,兀鷹的窠巢總是壘在懸崖峭壁的隙縫中。接近鷹巢,猶如接近虎穴,那是很危險的。

郝大成在崖上聽到了扳動槍機的聲響,立即喊道:「不準開槍!」這槍聲會給這次秘密行動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同時他也感到了處境的危險。這個突然出現的頑敵是很難對付的。筆直的峭壁,使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抵抗和防衛的能力。他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身貼著崖壁,手攀著崖壁,腳踩著崖壁,全身都不能轉動,他唯一能動的是一隻左手。

兀鷹似乎也發現了對手的弱點,它尖叫一聲,尖嘴利爪並用,像黑色閃電射向郝大成,直向他的面部攻擊。郝大成想用左手去抽出別在腰間的柴斧已經來不及了。但是沉著、鎮靜、果敢、機敏的特質,挽救了他。當兀鷹撲向他的面部的時候,他立即用左手攫住了兀鷹的脖項。兀鷹的利爪,在這同時,像兩把五齒鋼鉤深深地抓進了郝大成的左胸側部和臂膀。

兀鷹並沒有很快窒息,它拼死地掙扎著,兩隻有力的鐵翅扇動著、撲擊著……直打得崖壁上的碎石塵沙紛紛揚揚。

「唉!該死的兀鷹!啊,大隊長!啊!啊!」戰士們在崖下看著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心都要崩裂了。儘管急得跺腳,可是一點力氣也用不上。

隨著兀鷹的翅膀的扇動,幾點鮮血灑落下來,灑落在崖下的亂石堆上。

戰士們的心就像被鷹爪抓住了!但他們看見兀鷹的翅膀越扇動越慢了,越扇動越沒有力量了。最後,終於停止了扇動。這場搏鬥,持續了只有幾分鐘,可是戰士們卻好像過了幾年!郝大成把這個沉重的兀鷹向崖下一甩。這隻兇禽兩爪帶著他的血肉翻滾著飄落下來,摔在亂石堆上。

郝大成這才覺得他的手腳有些發軟,全身都在顫抖著,吁吁地喘著粗氣,滿頭滿臉的汗水向下滾落著,流進了他的眼眶,但他不能去擦,全手都是泥沙,汗水流進了傷口,像鹽水一樣殺得創處火辣辣地疼痛,他覺得有點暈眩。

「大隊長!大隊長!」

「你可要多加小心啊!」

崖下傳來戰士們發自肺腑的喊聲。這喊聲寄託著多麼大的關心和愛戴啊!像一股股熱流從郝大成的心頭湧起,傳遍了他的全身,化成了一股無形的力量。

郝大成扭身望了望擁擠在崖底的戰士們,回答他們一個從容的微笑,讓他的戰友們放心。向上仰望,還有二十多公尺就可以到達峰頂了。這時落日的餘暉已經很淡了,一抹輕紗般的晚霞染紅了懸崖。

這一段懸崖不僅陡峭,而且風化得更加厲害了。郝大成的征程更加艱難,每前進一步都付出了全部的精神和力量。他前進得更加小心,他深知越是接近勝利越是要加倍努力,稍一疏忽就會前功盡棄。他每抓到一塊巖稜,總要試一試它能不能承受住全身的重量;他每踩上一塊凹部,總是試試它是不是牢固。就是這樣,仍免不了出現意想不到的險情。有一次他抓到一塊巖稜,扳了扳倒還牢固,可是他傾全力向上縱身的時候,「嘩啦」一聲,稜角被扳掉了。

這一聲雖然不大,戰士們聽來卻比當空裡打下一個霹雷還使他們心驚,都倒吸了一口冷氣,擁在崖下伸出了兩臂。郝大成的身子猛力一晃,全身像壁虎一樣緊貼著崖壁,向下滑了一公尺,但他沉著地又攀住了一塊牢固的岩石。

這位久經戰陣的紅軍大隊長,憑著他勇敢頑強的意志,憑著他沉著鎮靜的性格,憑著他忠於黨忠於人民的紅心,終於攀上了頂峰。

郝大成站在劈雲峰上舉目四望,茫茫群山躺在他的腳下,在萬道霞光的照耀下,顯得分外燦爛輝煌,「啊!劈雲峰,我終於把你踏到了腳下!」

「啊!上去了!好啊!」

「我們勝利了!」

山下的戰士們爆發出發自肺腑的熱烈的歡呼聲。千山萬壑都齊聲響起了回聲:

「好啊!我們勝利了!」

戰士們仰望著腳踩峰頂的郝大成,看著霞雲從他的腳下飄過,心中不禁產生了一種自豪驕傲的感情:這座直插雲霄可以捫星摘斗的險峰,自古以來,有哪一個人敢憑著自己的四肢、自身的力量攀登上去過呢?沒有!從來就沒有!可是對於我們共產黨人,對於我們共產黨領導下的紅軍來說,就沒有攀登不上的險峰,沒有闖不過的難關,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

戰士們在崖下歡呼著,跳躍著。

只聽「嘩啦啦」一聲響,從崖頂上垂下一條墜著石塊的繩索。

這時戰士們才從興奮的心情中清醒過來,紛紛跑過去,把繩索接在手中。

趙鐵牛急忙把粗繩和細繩接起來。

「大隊長,拉呀!」戰士們叫著。

一條杯口粗的麻繩,被提上了峰頂。

郝大成把麻繩固定在磨盤大的岩石上。繩索在晚風裡像遊絲一般輕輕地飄蕩著。流雲好奇似的撫摸著它,一會兒把它摟抱在懷中,一會兒又把它拋開去,在這神話般的劈雲峰上,有了一條登天索。

夜幕漸漸降臨了。劈雲峰兀立在天空,周圍是燦爛的星海。劈雲峰更顯得高聳、神秘、巍峨!

夜漸漸深了。紅軍的四個中隊按照指定的時間到達了崖下。

他們帶來的十幾條繩索,一條接一條地被拉上峰頂。部隊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就開始了攀登……

就在這北坡攀登的同時,在劈雲峰的南坡,也同樣垂下了繩索。北坡一批接一批地登,南坡一批接一批地下。黎明之前,郝大成已經把他的四個中隊隱伏在白雲山外的密林中。

他們吃著帶在身上的乾糧,喝著山澗清清的泉水,大家睡在密林中茅草上,養精蓄銳,以迎接即將到來的戰鬥。

就在郝大成帶領四個中隊的紅軍,越過劈雲峰的這天凌晨,換了便衣的史少平、馬貴和王十九,帶著給任洪元的信,陪同馮自信向崖頭溝走去。

沿途他們受到了農民自衛隊和兒童團的嚴格盤查,由於大家都認識史少平,便比較容易地通過了。中午,他們就到了國民黨匪兵佔領了的南山口。在南山口,他們吃了午飯,由於馮自信帶著旅部的通行證,沒有受到什麼留難。他們一路無阻,傍晚時分,趕到了三十二旅旅部所在地——崖頭溝。

崖頭溝對史少平來說並不陌生,他們在南屏山時,就來襲擊過宋三的十一連。

「馮副官,我給任旅長的信,是我親交呢,還是你帶給他?」史少平站在旅部門口問。

「把信給我吧!」馮自信說,「今天晚上我當面交給任旅長!」

「我們怎麼辦呢?」史少平問。

「你們先找個地方住下,什麼時候旅長召見,我就通知你們。」

「我們都是些當兵的,不過是個信差,」史少平說,「不像你馮副官,我想旅長是不會召見我們的!」

「當然!」馮自信似乎看出史少平還有什麼話說,就問:「你們還有什麼要求呢?」

「馮副官!」史少平說,「我們都是崖頭溝一帶的人,如果今天晚上沒有事,我們想回家去看看!」

「隨你們的便吧,」馮自信安全地凱旋而歸,心裡充滿著喜悅,對人對事都變得十分寬容,「明天一早到旅部來找我,等候訊息。」

崖頭溝大街小巷來來往往都是匪兵。敵人的巡邏隊不斷地走來走去。

「馮副官,你看天都快黑了,我們走路有點不大方便,還是請副官幫幫忙吧!」

馮自信正急於回到旅部去吃飯,他四下裡看著,正想找一個解決的辦法,這時有一個軍官正向他走過來,並向他敬禮。

「來,過來!」馮自信向正要走開的軍官招招手說:「特務長!你過來,」然後又用手指了指史少平等人說:「這幾個人是跟我來給任旅長送信的,他們想回家去看看,你想個辦法叫他們走,不要叫哨兵為難他們。」

「可是,……副官,……我正有事……」特務長躊躇著,有些為難地說。

「我不管你有事沒有事,你去想辦法吧!」馮自信說完,便徑自走進旅部的大門,把史少平、馬貴、王十九三人丟在大街上。

「倒血黴!」特務長衝著馮自信的背影吐了口唾沫,怒罵著。然後回頭對史少平說:「你們這夥該死的東西,要我怎麼樣送你們呢?」

「我們並不想叫特務長費心勞神,」史少平說,「只是怕夜裡戒嚴,我們不好走。」

「難道戒嚴令是我下的嗎?我有什麼辦法?」特務長兇狠而又煩躁地說。

「如果特務長沒有辦法,我們還是找馮副官去吧!」史少平對馬貴和王十九說,「走,咱們上旅部去!」

這可把特務長嚇毛了,他躊躇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通行證,交給史少平說:「嘿,你們趕快滾吧!」

特務長打發走了史少平他們,便哼著下流的小調踅進小酒館裡去了。

史少平等三人,帶著「見證放行」的通行證,來到了圍子外,找到了鄭萬春的家,見房裡還亮著燈,便輕輕地敲著門。

「誰?」鄭萬春輕聲地問著。

「鄭大伯,是我們!」史少平輕聲地說。

「你們是來打獵的嗎?」鄭萬春問。這是郝大成進入四嶺山後,和南屏山地下黨聯絡用的暗號。

「不是,我們是來打鐵的。」史少平回答著。

門輕輕地開啟了。鄭萬春和小鐵柱馬上認出了史少平,那是他們在打了湯三磙子後認識的。史少平大鬧谷敬文的「慶功」宴的故事,也在這一帶盛傳著。

「史叔叔!」小鐵柱偎依在史少平懷裡說,「我可想你們啦!你們是來打任洪元的吧?」

史少平點點頭。

「你們還沒有吃飯吧?」鄭萬春關切地說,「聽說任洪元佔了白雲山,鄉親們可掛心啦!」說著,就要生火。

「大伯,先不要忙吃飯的事,我們一點也不餓。白雲山是我們主動放棄的,我們不能死守。」史少平說,「紀松田同志在嗎?」

「自從任洪元來了之後,他帶著游擊隊上了南屏山,在這一帶打游擊。」鄭萬春說。

「是這樣,」史少平說,「我們今天晚上就要收拾任洪元的旅部。」

「就你們三個人?」鄭萬春疑惑地問。

「不!郝大隊長帶著紅軍,今晚上就到,我是來先和你們接頭的:第一,瞭解清楚敵人的情況。第二,要求自衛隊先把敵人崗哨摸掉,這樣紅軍就可以悄悄地進村,給敵人一個突然的猛烈的襲擊。第三,如果能得到紅軍游擊隊的配合就更好。」

「噢!這得好好想一想,」鄭萬春說,「時間又這麼緊。」

「你說說敵人的情況吧!」史少平說。

「任洪元的旅部你們是知道了,那就是你們在南屏山時,十一連連長宋三住的那個院子。院子旁邊:左邊門裡住的是警衛排;右邊門裡住的是騎兵排;特務營營部,就住在原來三排住的那院子裡……他們總以為紅軍游擊隊不敢動他們,所以很大意。……」

「這裡我熟,」馬貴想起他在這裡駐防的情景,說,「閉起眼來也能摸得到。」

「摸敵人的崗哨有困難吧!」史少平問鄭萬春。

「困難是會有的。村裡留了一部分農民自衛隊,你們不認識,小鐵柱可以去通知他們。」

「他們兩個也可以參加。」史少平指著馬貴和王十九,說,「有了自衛隊配合就更有把握了。」

「要緊的是摸崗哨的時機。」馬貴說,「摸早了摸晚了都不行。只要搞好聯絡,我們兩個人就行了,反正我們有敵人的通行證。」

「我給你們聯絡!」小鐵柱自告奮勇地說,「我會貓叫!」接著他就咪唔咪唔地叫了幾聲。

「好好,」史少平感到這是一個辦法,就撫摸著小鐵柱的亂蓬蓬的頭髮,對馬貴說,「你們聽到貓叫的時候就動手!」

「還是摸北門的哨兵嗎?」馬貴問。他想起自己和老楊頭在北門站崗時,被史少平摸掉的情景,心中暗自好笑。

「對!還是北門。」史少平說。接著他又問鄭萬春說:「紀松田同志好聯絡嗎?」

「好找!他們每天晚上派人到我這裡來了解敵人的情況。」

「那好,我們就這樣分工吧!」史少平說:「小馬、小王你們兩個負責摸哨;鄭大伯負責去和紀松田聯絡,配合紅軍襲擊任洪元旅部;我和小鐵柱負責跟郝大隊長聯絡。如果沒有意見,我們就立刻行動吧!」

在分別行動的時候,史少平又囑咐馬貴說:「摸哨時千萬不能響槍,要用柴刀劈,用斧頭砍!」


作者「黎汝清」的其他小說

湘江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