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你這個瘋丫頭,胡說些什麼?」
婦女們驚奇地迷惑地指著王淑貞,笑罵著。
但是王淑貞一本正經地繃著臉,不笑也不怒,像真事似的數著扎辮子的姑娘說,「殺幾頭豬呢?一、二、三、四……」王淑貞數完了說,「殺六頭豬!」
接著又數著綰髻的婦女們,嘴裡嘟念著:「宰幾頭羊呢?一、二、三、四……宰五頭羊!」
「你胡叨叨些什麼?」黃秋菊說,「簡直像神婆子唸咒!」
「什麼唸咒?」王淑貞揪著秋菊的又黑又粗又長的大辮子說,「今晚上就是先剪你這條豬尾巴!」
接著人們哈哈大笑起來,黃秋菊站起來,在王淑貞身上亂捶著。王淑貞一邊招架著,一邊笑著指著朱二嫂的髮髻說:「……那羊……尾巴……」
「替我狠捶她!」朱二嫂吵嚷著說。
「對!捶她捶她!」婦女們都吵嚷起來了。
王淑貞樹「敵」太多了,留「豬尾巴」和「羊尾巴」的人畢竟不少啊。
王淑貞只好求饒說:「……我的脊樑骨都叫你們捶斷啦,快饒了我吧,我認錯還不行嗎?」
「認錯,光嘴說不行!」朱二嫂說,「當著大夥的面,給磕三個響頭,那就饒了你!」
「你真是個老封建!」王淑貞反擊道,「總忘不了孔老二那一套,下跪磕頭的。」
「不下跪也行。」黃秋菊揪著王淑貞的兩個又短又粗的辮子說,「我問你,這到底是豬還是羊?」
王淑貞只是掙扎不說話。
「快說!」有幾個婦女扯著王淑貞的胳膊,「不說就捶啦!」並揚起拳頭威脅著。
「我這是趕豬趕羊的兩條鞭子!」王淑貞明知自己要挨捶,但她寧願皮肉吃苦,不願嘴巴吃虧。
一頓皮錘落到她的背上。有的婦女簡直笑得岔了氣,直俯在凳子上打滾,有的在揉肚子。
「說,你這是兔子尾巴!」
「不說,再捶!」婦女們呼喊著。
「好!我說,」王淑貞撐不住了,「就算是兔子尾巴!」
大家這才大笑著住了手。
「怎麼少英還不來?」秋菊說,「是不是貞丫頭亂下命令啊?」
「你怎麼這麼說?」王淑貞喘著氣一本正經地說,「這還能開玩笑嗎?我想,朱二嫂猜對了,準是來考咱們的學習成績的。」
「那咱得準備準備,可不要叫她給考倒。」朱二嫂緊張地說。
「怎麼準備法?臨上轎才扎耳朵眼,哪能來得及?」有人發急地說。
「平時咱們學得都不錯,」黃秋菊平靜地說,「我不信就叫她考倒,再說考倒了也不是壞事,說明咱學得還不到家,努力趕上不就結了!」
「依我說,我們來一個以攻為守,咱就不會先考考她?」王淑貞的眼睛轉動著,「我說個辦法,不知你們贊成不贊成?」
「快說吧,就你鬼點子多!」朱二嫂說。
「咱們過去不是有個叫‘十字歌’的山歌嗎?那全是舊詞了,咱們今天要臨時編新詞,……」
不等王淑貞說完,黃秋菊就打斷她說:「算啦,保險是魯班門前掄斧頭,你哪能比得過她呢?我還以為你有什麼好主意呢。」
「咱有竅門啊,」王淑貞說,「咱們先對起來,把那難對的留給她,讓她立刻就對上,先給她個下馬威!」
「這樣也好,」朱二嫂說,「倒不是為了給少英個下馬威,是讓她把難對的給對上,咱也長點學問。也好讓她知道這些日子的學習,並沒有白費了燈油。」
「我贊成!」秋菊說,「我看什麼也不為,就是為了熱鬧熱鬧。少英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坐在這裡乾等,多悶人哪!」
「那就對起來吧!」
「誰先開頭?」
「我先開頭,」王淑貞自告奮勇地說,「我來先對‘一’。」然後她想了一下,說:
「一」字放在十字下,
「土」地革命開紅花;
槍擦好來刀磨亮,
時刻準備把敵殺!……
「呃,是有點意思,」朱二嫂說,「快,誰對‘二’字?」
「還有誰?淑貞下邊就是你,快對吧,挨個排著來。」
朱二嫂想了一陣子,覺著這個「二」字挺難對,就發急地說,「貞丫頭真滑頭,‘一’字多好對啊,加上一豎是個‘十’字,加上‘人’字是個‘大’字,誰也對得出,她先把好對的搶了去了。」
「對,罰她!」有人贊成說!
「你們淨耍賴!」王淑貞說,「叫你們先對你們不幹,人家先對好了,你們又說人家搶了好對的了!」
「你說不是搶好對的,你能把‘二’字對出來嗎?」黃秋菊用上了激將法,「你對上了,算你有能耐!」
「這有什麼難?」王淑貞想了一會兒又對道:
「二」字中間豎根柱,
「工」農翻身得幸福;
泥腳杆子坐天下,
氣死土豪劣紳狗財主!
「好!貞丫頭是有兩下子!」朱二嫂稱讚著。
「那你就快對‘三’吧!」王淑貞催促道。
這「三」字,可又把朱二嫂給難住了,不禁鼻尖上冒出了汗珠子,她說:「這‘三’字怎麼比‘二’字還難對?我看還是自己選一個來對吧!」
「不行!」王淑貞不讓步地說,「叫你對‘二’你耍賴,這回罪是你自己找的。」
還是黃秋菊心眼多,她說:「我倒贊成自己選,剛才不是說了嗎?要把最難對的給少英姐留著。」
「贊成,贊成!」
黃秋菊的意見得到了多數人的支援。王淑貞也只好噘著嘴讓了步。
朱二嫂說:「那我就對個‘四’吧!」
「四」字騎馬跑得快,
「罵」聲周武心太壞;
早日打下青龍山,
揪下他那禿腦袋。
「好!好!」王淑貞不再噘嘴了,帶頭先鼓起掌來,「朱二嫂對得有氣魄!」
黃秋菊考慮了一下「五」字不好對。就說:「我來對‘六’字!」
「六」字底下加個一,
「立」場站穩要積極;
防止地主來搗亂,
小心白匪來襲擊!
「我來對個‘八’字!」由於採用了挑選的辦法,每個人都生怕別人把容易對的搶了去,便爭先恐後地各顯其能,並且在暗暗地評判著誰對得多,誰對得好,教室裡活躍非常。
「八」字腰挎一把刀,
「分」的土地產量高,
糧食送給紅軍吃,
不給地主把租交!
「我對‘九’字!」王淑貞爭強好勝地說,不等別人允許,她就爭先對上了:
「九」字旁邊單立人,
「仇」人就是蔣鱉孫;
誰要捉鱉下大海,
誰要革命當紅軍!……
正當姑娘們亂吵亂嚷,興高采烈的時候,宋少英推門進來了,她說:「我說怎麼蘭田崗在搖晃,還當是地震呢!原來是你們在這裡嚷的啊!」
「可把你等來啦!」
「快上考場吧!」
「什麼考場啊?」宋少英莫名其妙地說著,不知是怎麼回事。
姑娘們都擁到少英身邊,七嘴八舌地問東問西,並且把王淑貞出的「壞」主意告訴了她。
宋少英看大家十分高興,不忍心破壞這個歡樂的氣氛,也興致勃勃地說,「你們要考我什麼?不會把我烤焦了吧!」
「烤不焦,也得烤你個口乾舌燥冒青煙,」王淑貞說,「先讓你對個‘三’!」
「是個什麼規矩呢?」宋少英問。
黃秋菊把剛才對「十字歌」的情況介紹了一遍。
宋少英說:「這有什麼難?好,你們聽,我來對‘三’!」
「三」字一豎在當中,
「王」家出了個王淑貞;
肚子裡淨出「壞」主意,
七分傻氣三分瘋!
「哈哈哈哈!」全場都譁然大笑起來。
王淑貞立即撲到少英身上,連擰帶打地說:「還說別人壞呢,你才更壞呢!不算!不算!」王淑貞一邊吵著一邊向黃秋菊使眼色。
王淑貞果然取得了黃秋菊的支援,她說:「少英姐,你對的這個‘三’字,沒有革命的意思,不算!」
「不算就不算,」才思敏捷的宋少英說,「我給你們對個有革命意思的!」
「三」字中間用鉤連,
「手」持武器上前線;
保衛革命根據地,
衝鋒陷陣永向前!
「好!好!」大家鼓著掌,嘖嘖地稱讚著。
「少英姐真是了不起!」黃秋菊說。
「再對‘五’!」王淑貞毫不放鬆地說,「還有‘七’!」
宋少英卻換了一副十分嚴肅的表情,對大家說:「同志們,大家都坐好,今天有要緊的訊息向大家宣佈,還有很多事要和大家商量!」
大家都安靜地坐了下來,懷著不安的心情,預感到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六
等大家坐穩以後,宋少英用平靜的聲調說:「同志們,這裡都是農會的積極分子,都是婦女會的會員。現在,我向大家宣佈一個嚴重的訊息,國民黨白匪軍要圍攻咱們四嶺山革命根據地啦!這次敵人來得比較多,咱們要認真對付他們。」
大家都屏住氣息,凝然不動地聽著。
雖然大家也經常講著備戰,但是,當到了真要打仗的時候,總是感到有些突然。宋少英觀察著大家的表情,面對著這些沒有經過戰火鍛鍊的婦女們,認為很有必要詳細交代一下,以打消一些不必要的顧慮。
宋少英以冷靜的沉著的聲調繼續說:「黨代表和郝大隊長昨天在會上對敵情做了分析,我來說給大家聽聽。」宋少英簡明地敘述了敵人的兵力部署和企圖後,接著說,「別看他們兵多,他們各有各的打算,整天狗咬狗,你想賺我的利錢,我想挖你的老本。打起仗來,你不管我,我不管你,各人自掃門前雪,根本擰不成一股繩。
「看看咱們的情況吧!那可就大不同了。咱們紅軍比以前發展壯大了三倍以上,哪一個不頂十個打?咱們要把自衛隊算上,那就更了不起了。我來的時候,碰上了列寧小學的學生們,他們都想上前線為革命立功當英雄!如果我們四嶺山男女老少全都動員起來同敵人拼,那力量就更大了。這是一。
「第二,我們四嶺山地勢好,山高林密,敵人進來以後,我們就上山和他們打游擊,用毛委員制訂的游擊戰爭的基本原則和他們幹,打得他們暈頭轉向,打得他們六神無主七竅出血,打得他們睡不著覺吃不好飯,叫他們有來無回。
「第三,咱們還有兄弟地區的大力支援。自從我們消滅了任中元之後,西屏山地區也成立了紅軍和自衛隊,他們可以拖住進攻洪雷谷口的敵人的後腿;南屏山地區也有了工農武裝,他們可以打擊任洪元的後方;特別是在九里十八坪一帶,紅軍游擊隊一天比一天壯大,他們可以揪住谷敬文的尾巴。你們看,四面八方都有我們革命的武裝力量,敵人來了,我們就給他個甕中捉鱉!黃六嫂說得好,咱們要用國民黨白匪軍送來的槍炮,把咱們的自衛隊員好好地裝備起來……」
宋少英激昂慷慨而又風趣的講話,把大家都說笑了,她鼓舞了大家的戰鬥熱情,使大家增強了戰勝敵人的信心。王淑貞和一些心急的姑娘們已經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了。
「少英姐,快說我們怎麼辦吧!」王淑貞心急火燎地說,「別說狗雜種們來那麼一點,就是蔣鱉孫親自來,咱也要砸碎他的烏龜殼。依我說,姐妹們家裡無牽無掛的,全都當紅軍去!我先報個第一名……」
王淑貞一說完,就目光炯炯地巡視著會場,看看大家對她的意見是不是支援。她剛剛住嘴,姑娘們就紛紛議論起來:
「我們不會打槍怎麼辦?」
「你想得倒好,就是會打槍也沒有槍給你啊!」
「為什麼非要槍不可?」王淑貞潑潑辣辣地說,「咱們拿起柴刀、衝擔、撥火棍拼他孃的!」
「還是聽少英姐說吧!」一向穩重精細的黃秋菊說,「她吩咐咱們幹什麼就幹什麼,幹革命也不能自己想上哪就上哪。」
大家果然安靜下來了。
宋少英繼續說:「要打仗,就會有傷員,彭醫生向我們要三十名護理人員。今晚上大家先報報名,明天彭醫生派人來挑選,選不上的別不高興,可以跟著自衛隊上山打游擊去,願意的請舉手吧!」
有人立即舉起手來,有人慢慢地舉起手來,只有王淑貞沒舉手。
「淑貞!你為什麼不去啊?」幾個聲音同時詫異地問道。人們總以為她會第一個先舉手。
「護理傷員嘛,我又不是沒有幹過!」王淑貞噘著嘴說,「送送茶,送送飯,若是碰上個白狗子傷兵啊,還不把人氣死?要打他就違犯政策,要照顧他,哼!我可沒長著伺候壞蛋的手!」
「你要幹什麼呢?」
「我要當紅軍,上前線,去打仗!」
「照顧傷員就不是打仗的一部分?」宋少英問。
「我要扛槍!」王淑貞固執地說。
宋少英不願意挫傷王淑貞的積極性,就說:「好了,明天看彭醫生挑選的結果,然後再確定誰去誰不去。淑貞要去上火線打敵人的精神是好的,可是不能全依著自己的脾氣愛幹什麼就幹什麼,要聽從分配,要服從指揮,不能挑挑揀揀,要看革命的需要。」
「我就不服這個理!」王淑貞執拗著說,「要看革命需要當然是對的,依我說,打起仗來扛槍桿子最需要!」
「當紅軍啊,第一條就得服從命令聽指揮,我看你這一條就欠缺。」朱二嫂批評王淑貞說。
可是王淑貞仍然不服氣,她說:「我當了紅軍,就一定會服從命令聽指揮,叫我衝我就衝,叫我殺我就殺,絕不當怕死鬼!」
「剛才少英姐不是說了嗎?護理傷員也很需要。」黃秋菊勸說道,「貞丫頭,咱們一塊去吧,別無組織無紀律了。」
「什麼叫無組織無紀律?」黃秋菊的最後一句話把王淑貞激火了,她大聲叫了起來,「難道要求上火線打敵人不應該嗎?剛才少英姐不是說了?連列寧小學的小學生都要上前線爭取立功當英雄呢。我看,要求上前線這種‘無組織無紀律’還是多犯一點好,比當怕死鬼強!」
王淑貞最後這句話可是傷眾了,大家吵嚷起來說:「淑貞,你把話說清楚一點,你是不是說我們報名當護理人員都是怕死鬼?再說,護理人員就不上火線嗎?」
王淑貞自知說漏了嘴,悶著頭不講話了。
宋少英聽著大家的爭論,思考著說服王淑貞的方法,她說:「淑貞,我問你,一個人身上有手有腳有眼有嘴。……你說說,哪一件是最最重要的呢?」
王淑貞把眼珠子一轉悠說:「我說手最重要,有手就能幹活,有手就能拿槍打敵人!」
「敵人若是跑了呢?你能打到他?」
「那就追啊!」
「沒有腳怎麼追法?」宋少英笑著問,「好像你認為腳是不重要的。」
「……」王淑貞瞪著眼沒有話說了。
「咱不說腳了,再說眼吧,如果沒有眼,你什麼也看不見,有腿沒處追,有手沒法打,看你怎麼辦!……」
「總有個重要和不重要啊!」王淑貞辯駁說,「比如那嘴……」
「那嘴就不重要啊?」宋少英忍不住大笑著,「你以為嘴巴是光吃不幹的吧?」
「就是這個意思!」王淑貞似乎有了理了。
「沒有嘴啊,不用說你還要打敵人,就是連命也活不成,不信,咱先餓你半個月試試。」
會場上全都放聲大笑起來,連王淑貞也忍不住大笑了。
「你若真的當了紅軍啊,也要讓你幹炊事員,你不是最瞧不起嘴巴嗎?就偏叫你為嘴巴服務!」宋少英大笑著說。
會場上又大笑了一陣。
宋少英收住笑聲,嚴肅認真地說:「假如大家都要上火線,丟下傷員誰去管?」
「好啦,我說不過你,」王淑貞服輸地說,「我現在舉雙手還不行嗎?」
「你是真舉手還是假舉手?」宋少英笑著問。
「少英姐,你放心吧,」王淑貞頑皮地笑著說,「貞丫頭不通就是不通,一通就能通到底,就是挑選不上我,我也要爭著去!」
「看,真拿你沒辦法。」宋少英說,「你不是通到底,是通透了底!」
會議在大笑聲中結束了。
這笑聲一直傳到屋外,在夜空裡震響著。如果任洪元和谷敬文聽見這笑聲,他們是會戰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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