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床床被褥,從著火的視窗裡拋了出來;
一袋袋糧食,從著火的門口裡扛了出來;
一個個木箱、櫥櫃,噴著火苗子,被抬了出來。……
黃四楞的頭髮被燒焦了,眉毛被燒光了,全身像被刀割後撒上了辣椒粉似的疼痛。
「四楞!」戰士們叫著,「快把軍衣脫下來,著火了!」
黃四楞這時兩眼直瞪著越燒越兇的大火,好像忘記了自己的存在。肖應良猛然向他撲過來,把他摔倒在地上,抱著他在地上翻滾。衣服上的火苗熄滅了,冒著一縷縷黑煙,發著焦煳的氣味。這時黃四楞聽見房子裡傳出微弱的呼救聲。
「快!救人!」黃四楞從肖應良的懷裡掙脫出來,滿身冒著黑煙,向著被大火封住的房門口衝去。
一衝進門口,就被絆倒了。他的腳下有一位老奶奶橫躺在那裡,她已經快要窒息了。
黃四楞急忙把她抱起來,衝過火網,跑到屋外,把老人放在地上。
老人吞進了幾口新鮮空氣,忽然清醒了一下,一聲也沒有響,猛然掙扎起來,又向冒火的房子撲過去。
黃四楞急忙扶住她,急急地問:「老奶奶!屋裡還有什麼?」
「有!有!」老人指著屋裡,卻說不出話來。面對著越燒越猛的大火,老人那燎卷的白髮,在黃四楞胸前抖動了一下,又昏過去了。
黃四楞急忙把她放在地上,又向大火撲過去。
房門,就像一條火龍噴火的大口,向外吐著長長的火舌!
「紅軍同志啊,你不能……」老人甦醒過來,向黃四楞呼喚著。
這呼喚聲,寄託著多少人民對於子弟兵的信賴、期望、關懷和熱愛啊!這呼喚聲使黃四楞增添了無窮的力量和勇氣,他深吸了一口氣,一頭鑽進烈火濃煙中。
烈火濃煙在他四周滾動,他不能睜眼,也不能張口。屋裡只有烈火燃燒著的梁木噼噼啪啪的炸裂聲,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他頭昏目眩,覺得天旋地轉,耳朵在嗡嗡地鳴叫著。他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暈倒。
黃四楞摸到了床邊,火光一閃,他看見床下躺著一個孩子,他不顧一切地把她抱在懷中,一個箭步,從門口裡蹦跳出來。他認出了,這是那經常唱歌給他聽的天真活潑的小金鈴!
「小金鈴!小金鈴!」黃四楞搖動著小姑娘。
小姑娘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她一下就認出是誰來了:「四楞叔叔,小弟弟……」小金鈴嘴上留下一個對於紅軍叔叔無限信任的表情,眼睛又閉起來了。
黃四楞想起了小金鈴的兩週歲的小弟弟,他記起了這個孩子叫「紅軍叔叔」時不太準確的聲音,這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甜蜜。
黃四楞看見其他同志都在大街上忙著救火。他把小金鈴放在老奶奶身邊,又鑽進火海里去了!
「紅軍!」這是多麼光輝的名字啊,這是多麼光榮的稱號啊!「我絕不能辜負人民的信任!」黃四楞這樣想著,在火陣中衝撞著、摸索著。他摸到了床,床上有一卷東西在冒著濃煙。他不顧一切地抱在懷中,從門口裡衝了出來,但他抱出來的並不是孩子,而是一卷烤煳了的棉被,在門外,清風一吹,冒煙的棉絮吸飽了氧氣,噗的一聲,燃起了火苗。
「哎呀!我真昏了頭了!」黃四楞悔恨自己太粗心了。這在分秒必爭的時刻,很可能要耽誤大事情,他忘記了自己身上的火苗,忘記了自己的傷疼,又第四次衝進了熾烈的火海。
屋裡幾乎所有可以燃燒的東西都已經著了火,梁檁炸裂著,像無數條火蛇在屋裡躥射著,那張木板床也開始起火了,一股火苗迎面向他撲來。黃四楞一陣昏暈,跌倒在地。他昏迷了,他的力氣都用盡了。在朦朧裡,他彷彿看到郝大隊長腳負重傷,而仍揹著受傷的縣委書記向外衝殺。這個場景是彭醫生給吳可徵開刀時,吳可徵講給他和彭醫生聽的,但他覺得就像親眼看見的一般;在朦朧裡,他彷彿看見了老奶奶的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在朦朧裡,他彷彿聽到了小金鈴那深情的呼聲,「四楞叔叔!」這短短的四個字中,飽含著多麼豐富的內容和深厚的感情啊!
黃四楞的一切力氣幾乎已經用盡了,但堅強的革命意志和熱愛人民的高貴品質,在這濃煙烈火中卻放射出奪目的光彩。
「不,我不能躺在這裡,我還沒有完成任務!」
黃四楞默唸著這句話,憑他革命的精神,憑他堅強的毅力,他翻了一個身。就在他翻動身體的時候,他摸到了孩子的一隻手(因為在起火的時候,孩子哭嚎著向床下爬,他從床上跌下來,開頭還掙扎喊叫,後來就窒息了。小金鈴雖然也摸到了他,但她無力救她的弟弟,自己也昏倒在床下了)。黃四楞摸到孩子後,身上猛增了一股力量,頭腦忽然變得清醒了,他把孩子抱在懷裡,但他站不起來了。他只能聚集起最後的力量向門口爬行……
從床邊到門口,只有五六步遠,可是這五六步啊,比越過幾座大山還要艱難!
再艱難也要前進。……
黃四楞終於爬到了門口。他把半截身子猛然探出冒火的門檻,把孩子猛力向外一推……
「四楞!」肖應良也是冒著滿身火苗從街上向他飛跑過來。
「快救孩子!……」
黃四楞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的半截冒火的身子擱在門檻上。
「呼啦啦!」一聲,屋頂塌下來了,火苗子向上躥去。
三
伏虎嶺伏擊周武保安團的戰鬥結束了。紅軍和齊心會員們在打掃著戰場。
周武的保安團,除了周柺子的第一中隊外,他的四個中隊已經全部被殲。將近三百人做了俘虜。我軍繳獲槍支二百多條。
這個勝利是巨大的。除了青龍山之外,四嶺山已經全部控制在我軍手中。
打掃戰場即將結束的時候,郝大成和吳可徵接到了宋少英送來的報告:
一、黃國信和尤四鼠打傷王永祥後,已經逃跑,並帶領谷敬文特務連的一部分匪兵,偽裝紅軍,到處殺人放火。
二、谷敬文、周武、周祖蔭已經丟棄沙河鎮,向青龍山方向逃走。
三、黃四楞同志在大火中搶救群眾,光榮犧牲。
……
報告中還請求對下一步工作作出指示。
黃四楞的犧牲,使郝大成和吳可徵感到很沉痛,他們面對著宋少英的報告靜默了好久。
在戰鬥中,悼念犧牲戰友的痛苦,和獲得勝利的喜悅,兩種截然相反的心情,往往是同時並存的。
不管工作多麼繁雜零亂和千頭萬緒,郝大成總是以他特有的戰鬥作風和工作作風,明確果斷地進行部署,向來是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忙而不亂,從不拖泥帶水。
郝大成對吳可徵笑笑說:「老吳,我們今天可要大忙一番了!」
「再也沒有比這種忙法更痛快的事了!」吳可徵也笑著說,「我們當前的工作得通盤安排一下,事情的確夠多的了!」
郝大成扳著指頭說:「我想當前主要有這麼幾個方面的工作,我們得分工去幹!」
「你先說說吧!」
「第一,部隊已經整夜沒有休息了,需要立即撤離戰場,進行整頓休息;第二,所有俘虜要很快甄別處理,不能牽扯我們過大精力;第三,清理繳獲物資,統計我軍消耗,做好作戰物資的補充;第四,按照預定的方案,做好今夜出兵西屏山的一切準備!……」
「還有第五,」吳可徵補充說,「沙河鎮必須早去佔領;把周武的資財和保安團的一切物資全部蒐集起來,等西屏山戰鬥結束後再行處理;第六,責成宋少英帶一分隊取得黃六嫂農民自衛隊的配合,迅速撲滅蘭田崗的火災,搶救群眾。……」
「你看應該怎麼分工呢?」郝大成問。
「你當然還是把主要精力放在出兵西屏山的準備工作上,這是目前各項工作中最當緊的。俘虜工作我來負責。控制沙河鎮的工作,是不是請周威負責?」吳可徵笑笑說,「這可是他的老家呀!」
「這樣安排是很適當的,這事得和周威商量一下。」郝大成說。
這時正在指揮救護傷兵的彭醫生,來請示如何安置保安團傷兵的問題,問要不要往太平寨送。
「一律抬到石門店去,因為那裡比較近,對俘虜的傷兵,要好好治療。不要忘了對他們做思想工作。」吳可徵向彭醫生交代完,便去找周威去了。
吳可徵在路上碰到了田世傑,他正在指揮農民協會會員把傷員抬上擔架。
「大叔!」吳可徵問,「人手夠嗎?有什麼困難嗎?」
「困難倒沒有什麼,只是大夥不願抬保安團的傷號。」田世傑指了指擔架旁邊的一隻破碎的大花碗和一攤潑掉的蛋花湯說,「剛才不是我拉得快,差點出了打俘虜的事。」
「噢!這可要注意。」
「唉,說來也難怪鄉親們,」田世傑說,「來的都是白雲山人,他們都認識周武保安團的匪兵。」接著他就簡單地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白雲山的農會會員們在田世傑的帶領下,抬著擔架,挑著糧食和豬肉雞蛋,來支援戰鬥。
戰鬥結束了,傷員運了下來,都停在林間空地上,由彭醫生帶著醫務人員給傷員包紮。為了不使蚊蟲叮咬,傷員身上都蓋著被單子。
王淑貞、黃秋菊和朱二嫂也都來了,她們燒好了蛋花湯,一碗一碗送到傷員面前。不能喝的,她們就用羹匙向嘴裡喂。可是我們的傷員並不太多,絕大多數是保安團的團丁。
朱二嫂端著第一碗蛋花湯,走到擔架旁邊,輕輕地揭開了蓋在傷員臉上的被單,剛喊了一聲「同志」,臉色就突然變了。在她面前出現了一張帶著黑痣的黃臉。這張黃臉對朱二嫂來說印象是太深刻了,她終生也不會忘記這張醜臉!就是他,奉周武之命和馬義山一道綁走了她的丈夫,就是他使她變成了寡婦。那時,她跪在這個野獸面前替丈夫求情,求他把捆丈夫的繩子鬆一鬆,可是這個野獸當胸給了她一腳,把她踢得口吐鮮血,一病三個月不能起床!……
朱二嫂面對著這張臉,不由眉頭擰成疙瘩,怒火中燒:「我當是紅軍同志呢!呸!原來是這個狗東西。……」說著說著,舉起手中盛著蛋花湯的大花碗,向匪兵頭上砸去。
田世傑跑了幾步趕過來,急忙用手一擋,碗摔在了地上。朱二嫂仍不解氣,站起來又用腳去踢,又被田世傑拉住了。……
「要向鄉親們講講俘虜政策,」吳可徵說,「放下武器的就要優待。」
這時他看見周威和周楓森正向他走過來。
「黨代表,郝大隊長呢?」周威興沖沖地打著招呼,「我把齊心會的事安頓了一下就來找你們了,下一步怎麼辦?齊心會員的情緒可高啦!」
「我也正要找你。」吳可徵向周威迎過去,「工作,剛才我和老郝研究了一下,正要找你商量。」
「你快說一說!」
「想請你去接管沙河鎮,那是你的老家,你熟。」吳可徵接著把各項工作安排向周威介紹了一遍。
「這個工作安排很好,可是,我不能去接管沙河鎮,」周威急切地說,「我要到西屏山去!我的心情,黨代表是會了解的!」
吳可徵已經知道周威的要求了,如果他不親自參加消滅任中元的戰鬥,那將是他終生的憾事。
「你的心情我理解,只是怕總指揮此去太辛苦,戰鬥也可能是很激烈的。」
「你們兩位的心意我領情,但是這次戰鬥我得參加。」周威堅決地說,「就是血灑疆場我也心甘情願!」
「那我們再和郝大隊長商量一下。」
……
吳可徵走後,郝大成叫王尚青通知各中隊,立即吃飯、休息,睡足七個小時之後,再調換手中武器(把繳獲的好武器換下手中較差的武器),補充彈藥。吩咐完了之後,他獨自走到小水溝邊,用手捧起幾捧清涼的山泉,洗了洗頭和臉,驅散不斷襲來的睏倦。然後他坐在岩石上,順手摺了一條小樹枝子,在地上畫了起來。郝大成是那樣地聚精會神,以致吳可徵和周威走到他的身邊,他才察覺,但他沒有動身,只是眼睛瞪著地上所畫的道道,說:
「你們來得正好,快坐,快坐,我們來替任中元想一想,他現在在幹什麼呢?他準備我們進攻,我們卻沒去,他會怎麼想呢?當他聽到伏虎嶺的槍聲,或是探聽到谷敬文的保安第二團被消滅後,又怎麼想呢?他會不會估計到我們今天去進攻他?」
「這要好好研究研究,」吳可徵說著,先給周威找了塊岩石,然後自己又找了一塊,坐了下來,「不過先得研究一下誰去沙河鎮,這件事要快才行。」
郝大成看了周威一眼,他明白了。
「看來這一仗,總指揮是非親臨前線不可了!」
周威點了點頭。
「這我很贊成!」郝大成說,「那只有請老吳去了!這樣也好,你就把俘虜帶到沙河鎮,一邊接管沙河鎮,一邊處理俘虜……」
「也只好如此了,」吳可徵想了想說,「那我要快些去辦,作戰計劃我就不參加制訂了。」
「你對這次出兵西屏山,有些什麼想法?」郝大成問道,「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要說的都說了,」吳可徵想了想說,「這次打任中元,齊心會員們戰鬥熱情空前高漲,這是好的,但有一種狹隘的復仇思想還不能一時克服掉,這次要注意俘虜政策!」
「任中元呢?」周威問,「如果他放下武器,我們也要優待他?」
「不,他和士兵不一樣,我不相信他會放下武器。他是首惡,是罪魁,我們要開大會公審他,要依法懲辦他!」
吳可徵去集中俘虜去了。
郝大成和周威肩並肩地坐在野地裡,共同研究實施作戰計劃的具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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